曾序勇

1960年4月,周恩來和陳毅訪問印度時同尼赫魯(左一)會談
1991年12月李鵬總理訪問印度,是繼1960年周恩來總理訪印后,時隔31年中國總理再次訪印,對中印雙邊關系的進一步改善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筆者時任外交部亞洲司印度處處長,全程參與了這次訪問的準備工作并作為工作人員隨同總理出訪,見證了在中印關系史上具有歷史意義的一次訪問。
李鵬總理應印度總理邀請,原定于1990年底訪印,后因印政府更迭而推遲。1991年7月印度大選后,新任總理拉奧重申對李總理的邀請。在中央內定李總理擬于年底前訪印之后,我們從9月份就開始了準備工作。
首先,是上呈李總理出訪的請示報告,這由我起草上報亞洲司和部領導審批后報國務院。之后,我又起草了關于出訪的工作方針和兩國總理會談方案的請示報告。與此同時,由處里分管印度工作的五位同志分別準備供總理訪印參考的背景資料,包括印度簡況、拉奧政府內外政策動向、印度領導人簡介、中印關系簡況、中印邊界問題概況,以及訪問期間用的會談參考要點(包括雙邊關系、邊界問題、國際和地區問題)、會見談話要點(包括會見印度總統、副總統及索尼婭·甘地等人)、記者招待會表態參考口徑、抵達新德里機場的書面講話稿、印度總理歡迎宴會講話稿、在尼赫魯紀念館的講演稿、拜謁圣雄甘地墓的題詞、專機出境時致紅其拉甫山口哨所的慰問電、過境巴基斯坦致巴領導人的問候電、結束訪印后致拉奧總理的感謝電等。此外,還為錢其琛外長同印度外長會談準備了對口會談參考要點,為徐敦信副外長準備了出訪前對媒體的談話稿。所有這些材料由我一一審改定稿后上報司、部領導審批。我本人還負責起草了李總理訪印后由中印雙方發表的《中印聯合公報》稿。
此外,為使訪問取得一些具體成果,爭取在訪問期間簽訂幾項協定,我們作為總理出訪的主管和協調單位,還促請有關單位加緊準備,爭取在出訪前同印方達成協議。由于有前車之鑒,在此期間我們密切跟蹤印度新政府上臺后的政局動向,以防印政局變化影響李總理出訪。為防止達賴分子干擾破壞這次訪問,外交部還電示駐印大使就近期達賴分子在印的反華活動事向印方提出交涉,要求印方嚴格禁止達賴分子的反華活動,在李總理訪印期間采取一切必要的安保措施,確保訪問順利進行。
李總理出訪前,在人民大會堂主持召開會議,亞洲司張成禮副司長和我參加了這次會議。李總理聽取了外交、安全等部門就出訪準備工作的匯報。安全部門在匯報中稱印度的安全形勢堪憂,達賴分子蠢蠢欲動,印方安保工作或有疏漏。鑒此,會議決定取消原定訪問孟買和參觀泰姬陵的日程。李總理5天的訪問僅局限于首都,這在中國領導人出訪的歷史上恐怕是極為罕見的。李總理最后講話說,這次訪問是在蘇聯解體東歐劇變、國際局勢更加動蕩不安的形勢下進行的,是中國總理31年來首次訪印,也是對1988年拉吉夫·甘地訪華的回訪,其本身意義重大。我們執行睦鄰友好的對外政策,目標是創造一個有利的安全環境。1989年夏后,我周邊外交有突破,同許多鄰國關系都有改善,對印度更需要做工作。這次訪問就是繼續改善中印關系的一個重大行動,希望通過訪問增進了解,推動中印關系進一步發展。同時,李總理也指出,邊界問題不可能突破,但雙方應努力保持邊境和平安寧,減少軍事對峙。在西藏問題上印度雖然口頭上有承諾,但是實際上縱容、支持達賴,以此作為對中國的一張牌。另外,印度對我反對地區霸權主義和中巴軍事合作不高興。巴基斯坦也擔心中印關系改善對巴不利,專門派特使來華了解會談前景。我告訴他,中印改善關系不會損害中巴關系。錢外長也在會上講話,指出這次訪問旨在繼續保持中印關系改善的勢頭,并創造條件進一步發展兩國關系。印度是一個影響較大的國家,蘇聯解體后,美國極力拉攏印度。我爭取印度,有利于南亞地區穩定和我外交全局。雙方在國際問題上有共同語言。通過這次訪問,實質問題取得突破不可能,但拉奧政府需要制造中印友好的氣氛,會給予熱情友好的接待,估計訪問總的來講會比較順利。
1991年12月11日,李鵬總理乘專機啟程開始對印度進行正式友好訪問。專機于11日上午10點30分從北京機場起飛,經新疆紅其拉甫山口進入巴基斯坦,于下午3點(印度時間)抵達新德里帕拉姆空軍機場。
印度外長夫婦到機場迎接并陪車至總統府。印度總理拉奧在總統府廣場迎接李鵬夫婦并舉行歡迎儀式。
訪印期間,兩國總理分別于12日下午和13日上午舉行了兩輪會談,每輪會談都分為大組會談和單獨會談。在首腦外交中,單獨會談是一種重要的方式,雙方可以談得更深入,更推心置腹,也更利于保密,從而更利于領導人之間建立和加深個人關系。印方比較偏愛這種方式,單獨會談就是印方提議的。原定舉行一次,第二天又臨時增加一次,兩個小時的會談中,單獨會談占了1小時40分鐘。兩國之間重要和敏感的問題,主要是在單獨會談中討論的。
在大組會談中,李總理詳細闡述了中方對國際形勢尤其是對蘇聯、東歐局勢的看法及中美關系等。關于中印雙邊關系,李總理表示雙方應在兩國總理達成的原則和諒解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兩國關系;雙方應采取措施使兩國邊界成為和平安寧的邊界。關于西藏問題,李總理介紹說,西藏歷來是中國的一部分,歷代達賴喇嘛均由中央政府冊封批準,希望印度政府理解中方立場并重申不允許達賴集團在印度從事反對中國的政治活動。關于印巴之間的矛盾,李總理表示,中國不介入印巴爭端,希望通過和平協商公平合理地解決兩國之間的問題。拉奧介紹了印方對蘇聯政局變化、世界多極化等國際問題的看法,然后提議舉行單獨會談。兩次單獨會談(翻譯是外交部翻譯室高翻馬雪松,張成禮副司長和我以記錄員身份參加)中,雙方主要談及:
(一)關于邊界問題:拉奧說,第一,我要重申1988年拉吉夫·甘地總理訪華時同你就解決邊界問題的有關原則達成的諒解,本政府將恪守1988年雙方確定的各項原則。第二,(中印)聯合工作小組近幾年深入討論了邊界問題的解決辦法,增進了對相互立場的了解,希望他們的工作繼續下去。第三,我們成功地保持了邊境地區的和平安寧,希望雙方進一步深入討論,取得突破,根據我們達成的原則找到解決辦法。鑒于邊界問題非常重要和敏感,建議我們兩人親自考慮,給下次邊界會談以新的指示,開辟新的途徑。李總理說,非常贊賞拉奧總理表示遵守1988年兩國總理達成的諒解,雙方都應嚴格遵守“互諒互讓、相互調整”的原則,并詢問對方是否可公布這一原則。拉奧稱,“我判斷時機還不成熟”。(“互諒互讓、相互調整”是中方一貫主張的解決中印邊界問題的原則立場,而印方一直以“領土不能讓”為由拒不接受。1988年拉吉夫·甘地總理訪華時接受了這一原則,但堅持是內部諒解,不同意公開發表。)李總理建議,雙方同意制定保持邊境地區和平安寧的措施并對外公布;為防止邊境發生不愉快事情,雙方邊防人員可進行定期會晤。雙方同意必要時可通過派遣特使等不公開的渠道交換意見。
(二)關于西藏問題:拉奧重申印方認為達賴是宗教領袖,不允許在印度搞任何政治活動,明確承認西藏是中國一個自治區。他說,印度有不少藏人不服管教,印方將繼續努力控制。他詢問中方是否在同達賴對話,李總理說:目前這一階段沒有對話,因為他到處叫嚷“西藏獨立”。中國政府不久前表示,除“獨立”外,其他都可以談,但沒有得到他的反應。
(三)關于印巴關系:拉奧稱,印旁遮普邦的恐怖活動都是巴煽動的。雙方多次會晤,越境恐怖活動仍不斷增加。他說,印度同尼泊爾、孟加拉國、斯里蘭卡等周邊鄰國都保持著良好關系。
(四)關于印美關系:拉奧說,印希望同美保持良好關系,美國是印度最大貿易國。但印度是不結盟國家,美國是超級大國,印度不會屈服于美國的壓力,印在發展印美關系時,將保持獨立的立場。中印在這一點上相似。李總理表示,中印同美國的關系有共同之處。美對中、印在技術轉讓、知識產權和市場準入方面施加壓力,雙方應協調立場。李總理還闡述了中國在人權問題上的立場,表示反對西方把其人權價值觀強加于我的做法。
(五)關于雙邊貿易:李總理說,中印貿易近年來有些發展,但處于低水平,雙方應推動貿易進一步發展。雙方貿易官員和企業家應更多互訪。中方準備從印度進口礦石和煙葉。拉奧表示印方希望增加邊境貿易點,李總理表示原則上同意。
(六)關于高層互訪:李總理正式邀請拉奧訪華,拉奧愉快地接受邀請。拉奧邀請江主席在雙方方便的時候訪印,李總理表示一定轉達他的盛情邀請。
李鵬總理還分別會見了印度總統文卡塔拉曼、副總統夏爾馬及外交、國防和財政部長,就雙邊關系和共同關心的國際、地區問題交換意見,雙方在許多問題上取得了共識。李鵬總理還同兩位前總理維·普·辛格和錢德拉·謝卡爾及各主要政黨領導人進行了會晤,與各界人士廣泛地進行了接觸,介紹了中國國內形勢和對外政策,闡明在當前形勢下,發展中印睦鄰友好的重要意義,對增進印度各界對中國的了解起到了積極作用。
李鵬總理在尼赫魯紀念館對印度各界人士發表的演講,引起了廣泛而積極的反響。在這次演講中,李總理談到中印的傳統友誼和中印共同倡導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歷史性貢獻,強調中印兩國應該成為踐行五項原則的典范。關于邊界問題,他說,兩國領導人一致認為邊界問題不應成為改善和發展中印關系的障礙,雙方同意努力尋求邊界問題的解決辦法。相信經過共同努力,一定能夠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辦法。陪同訪問的國務委員兼外長錢其琛和外經貿部部長李嵐清分別同印度外長和商業部部長進行了對口會談。雙方簽署了恢復互設總領館協定、領事條約、恢復邊境貿易備忘錄、年度貿易議定書和和平利用外空科技合作諒解備忘錄等五項協定,并發表了《中印聯合公報》。這次訪問推動了中印關系的全面改善和發展,達到了進一步增進了解和友誼的預期目的,取得了圓滿成功,印度新聞媒體對訪問作了大量報道,積極評價李總理的訪問是兩國關系發展的“重要里程碑”。
印方對李總理的訪問非常重視,給予了高規格的禮遇和熱情、周到的接待。通過訪問,我們感到印度各政黨之間雖存在政見分歧,但在發展對華關系上基本是一致的,都贊成積極推動兩國睦鄰友好合作關系的發展。兩國總理在會談中一致同意繼續保持兩國的高層互訪,認為這對促進相互了解、推動兩國友好合作關系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雙方希望進一步開拓和深化兩國在經濟、貿易、科技、文化等各個領域的關系,認真探討了合作的領域和途徑。雙方一致認為兩國在邊界問題上的分歧不應成為發展關系的障礙,表示將通過友好協商爭取早日達成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辦法。雙方還同意在邊界問題最終解決前,保持實際控制線地區的和平與安寧,并把邊防人員的不定期會晤改為定期會晤。在西藏問題上,印方重申承認西藏是中國的一個自治區、不允許西藏人在印度進行反華政治活動的政策。
在國際問題上,中印雙方有許多共同點。雙方對國際形勢的看法基本一致,認為發展中國家應相互支持,積極推動南北對話,不斷加強南南合作,共同對付面臨的嚴峻挑戰。雙方強調中印共同倡導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應成為建立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的基礎,并確認了國際新秩序的一些指導原則,諸如所有國家都應是國際社會的平等成員,都有權參與國際事務,國際關系中應嚴格遵守不干涉內政的原則等。雙方還在人權問題上達成共識,強調對廣大發展中國家來說,生存權和發展權是基本的人權。中印作為兩個人口最多的發展中國家,就上述重大問題達成共識并載入聯合公報,反映了中印兩國人民的意愿,對維護發展中國家的權益,對地區乃至世界的和平、穩定與發展無疑都會起到積極作用。此外,雙方還同意加強在國際事務中的合作。在南亞地區問題上,李鵬總理重申了中國同該地區所有國家發展睦鄰友好的一貫政策,雙方贊同中印發展關系不針對第三國,也不影響各自同其他友好國家的關系。

1988年12月,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在人民大會堂會談時向李鵬總理發出訪印邀請,李鵬總理愉快地接受了邀請。圖為鄧小平在北京會見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
這次隨同李鵬總理訪印,對于我們亞洲司幾位工作人員來說,是一次十分辛苦、令人難忘的經歷。我們的主要工作是作記錄、寫簡報。而這次李鵬總理訪印5天的日程沒有參觀項目,幾乎全部都是會談、會見,一場接著一場,一共20多場。我們白天要參加每一場活動,全力以赴、聚精會神地作好記錄。晚上活動結束后,立即前往駐印度使館整理會談或會見記錄,寫出《李鵬總理訪問印度簡報》〔按時間順序編為(一)(二)(三)等〕,用電報發回國內,以便中央和有關部門及時了解。寫簡報并非簡單地按照現場記錄寫出雙方談話內容,而是要按談話內容的重要性,有重點地、分專題地加以歸納整理,不是全盤照抄,但重要的關鍵性的表態絕不能漏掉,而且要反復核對,十分準確。所以,寫訪印簡報是一件相當費時費力的工作。整個訪問期間,每天晚上我們至少要寫到凌晨兩三點鐘,甚至四五點鐘才能寫完。盡管大家都十分困倦,但是回到代表團下榻的奧布羅伊飯店,稍事休息,又按時起來,精神飽滿地投入第二天的工作。

1991年12月,李鵬訪問印度。圖為兩國總理會談結束后出席雙邊文件簽字儀式
訪問期間,我參與的另一項工作是協助外交部亞洲司張成禮副司長同印度外交部主管中國事務的聯秘拉奧夫人商談《中印聯合公報》。雙方同意發表聯合公報,是為體現訪問成果和雙方達成的共識,但出訪前雙方只交換了各自起草的公報稿,沒來得及談。到德里后,雙方以兩份聯合公報稿為基礎進行商談。由于白天要參加總理訪印的活動,常常是晚上活動結束后才開始談。由于雙方在若干問題上有分歧,談判進行得非常艱難。雙方的主要分歧包括:1.在邊界問題上我方主張明確寫上“互諒互讓、相互調整”的原則,強調這是1988年拉吉夫·甘地總理訪華時兩國總理達成的內部諒解,是解決邊界問題的指導原則。現在已過了這么多年,應往前走一步。但拉奧夫人稱,印方承認有此諒解,但這對印很敏感,現在還沒到公布的時候。當時印方稱還不是公布的時機。2.在西藏問題上,我闡明中方的原則立場,要求印方表示尊重中方立場,印方不同意,仍重申其原來的表態,并稱此次印方已采取了嚴格措施對付達賴分子。中方表示,達賴分子在印的活動并沒有被制止,甚至變本加厲,中方不能不多講幾句。直到最后印方才同意增加中方表明原則立場的一段話。3.中方公報稿中有反對霸權主義和不謀求霸權的內容,但印方以“不針對第三國、不影響同其他國家關系”為由表示反對,其實是不愿得罪美國,因為中方“反霸權”實際上是指美國,加之中方曾批評印度在南亞地區搞“地區霸權”,印方更不愿提“反霸”。4.關于邊界問題,印方公報稿中有“懸而未決的問題只能通過和平談判加以解決,不應訴諸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脅”的內容。對此本來原則上完全可以同意,但鑒于印方過去一再誣蔑中方1962年自衛反擊是對印“訴諸武力”,把這一段寫入邊界問題有影射中方之嫌,我們當然也不能接受。對此,中方表示作為國際關系準則,我們完全同意不訴諸武力、和平解決爭端的原則,但放在這里不合適。拉奧夫人說,1962年邊界沖突的影響仍在印度人民心中,宣布和平解決,不再使用武力,對印方很重要,可以影響輿論。中方表示,正是因為有1962年的沖突,雙方對此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這段話可能產生不必要的誤解,中國人民會感到難以理解。5.關于人權問題,中方主張“任何國家都無權把自己的意識形態、價值觀念強加于別國,不應借人權問題干涉內政”,印方不愿刺激美國,不同意寫入公報。中方主張“對發展中國家來說,最基本的人權是生存權和發展權”,印方開始也不同意。最后,徐敦信副外長找印度外秘談后,對方才同意寫入公報。在談判中,雙方外交官都表現了維護各自國家利益和原則立場的堅定信念,就公報稿的一句話甚至一個詞,都會反復闡述各自立場,決不妥協退讓,有時爭論一晚上仍無結果。同時,雙方也表現了外交官的耐心和素養,爭論中沒有使用過分和激烈的言辭。最后,雙方還是本著求同存異的精神,經反復商談對方仍不同意的就不寫入公報,在李鵬總理訪印結束前一天晚上才最終就《中印聯合公報》內容達成一致。

1991年12月,李鵬訪問印度期間拜謁圣雄甘地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