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京生
創新是人類演進的不竭動力,而城市則是人類各種創新活動的主戰場。就創新對城市進程的影響力和決定性而言,沒有哪一個時代像今天這么明顯。

創新,不但是城市發展的驅動者,更是引領者,就像天空中的北極星,給任何追求現代化和未來的城市以定位和指引。
創新是城市騰飛最為核心的驅動力,就像城市的心臟,決定著城市的律動,或強大、或衰竭。
從城市本身來看,古代城市的出現、發展與繁榮,深受城市所處的地理環境、自然條件影響,美國學者科特金將之歸結為三點:地點的神圣、提供安全和規劃的能力、商業的激勵作用。世界上的古城大多身處大江大海或內陸要津。隨著新科技革命,特別是互聯網和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更進一步突破了地理環境和自然條件對城市發展的影響,使創新成為城市騰飛最為核心的驅動力。創新就像城市的心臟,決定著城市的律動,或強大、或衰竭。譬如灣區經濟的形成,本是商貿與物流的產物,大的灣區旁必形成大的城邦。在今天,物流雖依然發揮著基礎支撐的作用,但創新對灣區經濟卻越來越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古代城市創新的要素相對簡單,包含在行業或個人之中,比如某一領域的技術發明帶動了一個行業的興起,甚至促進一個城市的興盛。而今天,創新的要素顯然要繁復得多,更強調對各種創新要素的集納能力。這些創新要素主要包括:創新知識、信息的匯集,也即城市強大的學習吸收和知識生產的能力;扶植創新研發的金融資本力量;吸引各種創新人才落腳生根的城市公共產品的供給能力,比如住房、醫療、教育等,為人才提供庇護所;具有相對完整的新型產業鏈,即城市的產業集群和結構代表全球產業發展趨勢和方向;開放、多元、包容的城市文化。
總之,創新對城市演進的影響是一個越來越明顯的過程。全球生產、服務性企業之間的信息、知識、資金以及技術管理人員流動構成的“城市流”,使得全球城市網絡得以形成,創新在其中的地位和作用更為凸顯,成為今天城市發展中一種決定性、主導性的力量。每個城市都可以在這個網絡上找到自己的地位,是全球化城市、國際城市、區域城市或小城市。
創新的集納能力決定了城市的品質和層級,文化和文化的類型則決定著創新的生命和興衰。
如果說創新的集納能力決定了城市的品質和層級,那么,文化和文化的類型則決定著創新的生命和興衰。
劉易斯·芒福德在《城市文化》中指出:“僅僅從城市的經濟基礎層面是沒有辦法去發現城市的本質的。因為,城市更主要是一種社會意義上的新事物……城市體現了自然環境人化以及人文遺產自然化的最大限度的可能性;城市賦予前者以人文形態,而又以永恒的集體形態使得后者物化或者外化。”他認為“城市是文化的容器”:城市的文化運行產生出人類文明,因而城市是文明社會的孕育所,文化則是城市和新人類間的介質。不過芒福德似乎更強調城市對自然和文化遺產的重要性。比較起來,丹尼爾·貝爾在《資本主義文化矛盾》一書則論述得更為直截了當,他說:“文化已成為我們文明中最具活力的成分,其能量超過了技術本身……上述文化沖動已經獲得合法地位,社會承認了想象的作用,而不再像過去那樣把文化看作是制定規范、肯定其道德與哲學傳統并以此來衡量、非難新生事物的力量……我們如今的文化擔負起前所未有的使命:它變成了一種合法合理的、對新事物永無休止的探索活動。”最后這句話,是我們今天理解文化重要性的最深刻的一種表達。他所強調的是文化和創新在今天的指向和追求上的高度一致。

因此,創新首先要打破的就是思想和文化的壁壘。沒有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哪來的工業革命、科學革命?現在很多人在談及創新要素時更多地集中在資源、人才、教育以及社會結構方面,這固然重要,但絕不能忽視文化的決定性意義。否則,就不能解釋為什么一些國家和地區一直走在創新的前列,而有些國家和地區只能蹣跚而行。在我們看來,文化的不同造成了城市創新的迥異,城市創新的根本有賴于文化的驅動與支撐。
我曾在《什么驅動創新》一書中指出,文化的這種驅動和支撐作用主要表現在如下八個方面:一是文化提供支撐創新的核心價值;二是文化提供支撐創新的心理定式和新的傳統;三是文化為創新提供與時俱進的觀念支撐;四是文化提供創新所需要的創新自覺、創新自信;五是文化鍛造創新所需要的企業家精神、工匠精神;六是文化培育創新所依賴的創新創意階層;七是文化為“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提供實現空間和環境支撐;八是文化為創新營造“鼓勵創新、寬容失敗”的氛圍。文化的核心價值不僅是創新的根本推動力,也為創新設置了人文邊界,也就是哪些是可創新的,哪些是不可創新的,比如那些反人類、反生態的所謂創新行為,就應該堅決抵制。如果說創新一直是人類之友、社會發展的推動力,那么,在今天已經不再是單向的問題,而是機遇與風險并存。當科技發展到很高的程度,一些創新成果就可能危及人類的核心價值、危及人類的基本利益。目前這樣的事實就發生在我們身邊,而且是迫在眉睫必須謹慎思考和解決的問題,這也是科技倫理問題。所以,文化為創新注入人文關懷、守住倫理底線,是文化對創新的支撐作用的一個突出表現。
所謂“千江有水千江月,水有清濁月不同”,文化觀念對創新的意義極其重要。一個城市要保持蓬勃的生命力,就必須有觀念創新的能力,并通過觀念創新形成城市創新力的鍛造和競爭力的提升。城市創新涉及全方位的創新,尤其需要觀念的引領,這是人類發展史上的鐵律。
作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舉措,改革開放本身就是與時俱進、思想解放的產物,沒有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肯定的“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打破思想的桎梏,何來波瀾壯闊的改革開放40年,以及我國經濟、科技的騰飛?而作為其中的杰出代表,深圳之所以能在改革開放中異軍突起、大放異彩,原因固然很多,但敢闖敢試、殺出一條血路的創新觀念和開拓精神則是最根本的。這是一座“首先生長觀念,然后再生長高樓大廈”的城市。2010年深圳經濟特區成立30周年之際評選出的深圳十大觀念,一是引領時代思想風尚,代表城市對國家的貢獻,如“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空談誤國,實干興邦”;二是體現了城市的本質,如“敢為天下先”“改革創新是深圳的根,深圳的魂”“鼓勵創新,寬容失敗”“來了,就是深圳人”;三是體現城市的價值追求,如“讓城市因熱愛讀書而受人尊重”、“實現市民文化權利”、“送人玫瑰,手有余香”。回顧40年,深圳觀念深深鐫刻在改革開放的史冊上,從某種意義上說,深圳十大觀念本身就是創新的十面旗幟。
創新要持之以恒,要建設創新型城市和國家,必須培育創新市場,讓創新的各種要素在這個市場上匯集、交易、培育、轉化。
城市是文化的容器,也是創新的市場。在此強調“創新市場”這一概念。
何為“創新市場”?創新市場是有商業價值的原創性信息和知識交易的場所。創新市場交易的產品因其無形而有別于商品市場,因其原創性信息和知識而有別于一般的服務,也因其無形而存在市場交易風險,往往要求嵌入到契約中以獲得權益。自2000年美國學者布雷特·弗里希曼在《創新與制度:關于美國科學與技術政策的反思》中提出“創新市場”以來,國內外學者們從法律、知識產權、科技發展等視角紛紛對創新市場展開研究。但在中國,對這個問題研究還鮮有提及。
創新市場可分為三類:開發型、應用型和基礎型。其中,開發型創新市場的主體是企業,其生產和交易的產品以專利、專有技術、商標等為主;應用型創新市場的主體是科研院所和企業,交易的主要產品是發明專利、標準等;基礎型創新市場的主體是高校、科研院所和企業,其產品以論文、著作等新知識為主,可以向開發型、應用型創新市場主體進行交易。政府既是三大創新市場的需求者,又是創新市場秩序的守護者。
更重要的是,提出創新市場的概念,就是要與政府行為區別開。眾所周知,我國政府在創新中可以說是竭力而為。從頂層設計到制度確立、人才引進、資金扶持、項目選擇、輿論鼓動、落地開花,到處可以看到政府忙碌的影子。政府的行為是有效的,它使我國經濟在規避“中等收入陷阱”的同時,依然強調著創新的主題,并在世界上走出了“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新路徑。
創新光有政府這只手還不夠,盡管它揮動得非常有力。要想把創新持之以恒,建設創新型城市和國家,必須培育創新市場,讓創新的各種要素在這個市場上匯集、交易、培育、轉化,用市場之手吸納國內、國際乃至每個人頭腦中的資源,為創新要素交易搭建公平、公正、公開的平臺,讓創新與財富在這里對接,讓知識與產品在這里轉化。其實在資本市場上,每天都在這樣做,而創新市場的提出,要求更自覺、更規范、更大規模去做,從而為創新創造一片大海。
深圳是世界城市史中“創新引領城市”的典型代表。
經過多年的發展,深圳成為了世界城市史中“創新引領城市”的一個典型代表。
眾所周知,美國彭博《商業周刊》將深圳譽之為“深谷”,而英國《經濟學家》雜志則賦之以“硅洲”的美名。這很形象生動地將深圳與美國硅谷聯系起來,足以說明深圳創新在國際視野中的地位與分量。
中國社會科學院與聯合國人居署共同發布的《全球城市競爭力報告2018—2019》也顯示,深圳首次進入全球前五名,位居紐約、洛杉磯、新加坡和倫敦之后。深圳的崛起及城市能級的提升,正是創新引領發展的結果。
首先從制度創新看,大家都知道特區的產生和發展是制度創新的產物。經濟學諾貝爾獎得主諾斯說:“制度是理解政治與經濟之間的關系以及這種相互關系對經濟成長(或停滯、衰退)的關鍵。”而深圳的制度創新主要就體現在它率先對市場經濟體制的積極探索之上。其次從觀念創新看,深圳是一座移民之城、夢想之城,更是一座創新之城、觀念之城。第三,從產業創新看,從剛開始的“三來一補”的加工型經濟,到上世紀90年代開始布局金融業、高新技術產業(包括成立深交所、舉辦高交會)逐步實現轉型,深圳高技術產業自此步入快速發展時期。可以看到,這兩大布局極具前瞻性,是一舉奠定深圳后繼發展的戰略之錨。在后工業時代,金融資源的爭奪已成為全球城市競爭的一個中心環節。同時,由于全球面臨著產能過剩的危機,以效率、效益為中心的產業轉型升級也成為世界各個城市所面臨的重大挑戰,在此背景下,科技創新一躍成為全球城市經濟競爭力提升的關鍵。由此可見,金融和科技資源已成為當今世界城市極力納集的最為主要的資源要素,近年甚至出現了一個新名詞,即“金融科技”。進入新世紀,深圳產業創新再次將視野投向戰略性新興產業。從文化創意、高新技術、現代物流、金融四大支柱產業,到新一代信息技術、高端裝備制造、綠色低碳、生物醫藥、數字經濟、新材料、海洋經濟等戰略性新興產業,深圳市政府在政策、資金、人才、用地等方面一直大力扶持和推進,成為深圳經濟發展的主引擎。據統計,深圳2017年全年新興產業增加值合計9183.55億元,占GDP比重40.9%。正是因為在制度、觀念以及產業等方面的創新及其巨大成就,使得深圳在全國乃至全球樹立起以創新為明顯標識的城市形象。
回望過去,深圳的創新發展之路雖飽含豪邁之激情,但又是何等曲折艱難,在某些歷史時期甚至充滿了悲壯色彩。特別是在深圳發展早期的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因深圳發展模式所引起的巨大質疑和爭論,一度將這座城市置于風口浪尖;在本世紀初,因央行管理體制改革、深交所主板停發新股、標志性企業外遷傳聞等沖擊,深圳發展前景陷入某種“迷茫”,但正是因為面對這些挑戰和危機,深圳反而在產業轉型升級的創新意識上更為堅決,通過先行一步搶占了先機。事實上,在我國經濟進入新常態的情況下,前幾年主要靠投資拉動經濟高速增長的一些城市,紛紛出現某種疲態,而經濟結構更加合理、創新能力更強的深圳則依然保持強勁的發展動能,無疑給我們帶來了相當有益的啟示。
還有一點不能忽略的,就是深圳這座城市好學奮進的精神。深圳非常明白學習的迫切性,總是謙遜地如饑似渴地學習,正是勤于學習、善于學習,使這座城市能夠真正自強于天下。行文至此,不禁想起1996年全國書市在當時新開業的深圳書城舉辦的壯觀場面,想起每天早上在深圳圖書館門口自覺排隊進場讀書的市民,想起在深圳書城抱著熟睡的女兒醉心于閱讀的年輕父親……這些例子,包括迄今為止已連續成功舉辦了19屆的深圳讀書月,說明深圳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學習型城市。
“學習”讓深圳通往未來,其實也是對中華民族“好學”傳統的追溯和致敬。“好學”對于中國文化之傳續、發達有其不可低估的作用,對中華民族的民族性格亦有其重要的塑造作用。而深圳的學習態度和求知精神,也是直接回應了近年來知識經濟快速發展所提出的新要求,成為驅動深圳發展的重要推力。沒有持續創新,就沒有持續發展。真正的可持續是人的可持續,而閱讀是最好的可持續發展。在創新和發展的背后,是默默無聞的閱讀在發揮著根本性作用。
深圳這座城市是如此熱愛學習,充滿創新創造活力,并且具備最有血性的奮斗精神,她必將擁抱更美好的未來!
(來源:中國文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