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慶祥 沈閃
時間:2018年9月2日下午
地點: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中文系辦公室
實踐性是“非虛構”最大的特點
沈閃:一般而言,一種有意義的文學史的敘述,或者某一種文學的命名,應該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實踐才實現的,而“非虛構文學”在新世紀中國的再次出場,很大程度上是主流刊物對文學進行“規劃”和“領導”的行動。從這個角度看,“非虛構寫作”“非虛構文學”是一種“演繹性”的“概念預設”,而不是“后設的”“歸納性”概念。讀您關于“非虛構”的言論,我發現一個細節,您在論述中常用“非虛構寫作”或“非虛構”,而對“非虛構文學”的使用非常謹慎。這是否因為您認為“非虛構文學”的命題不成立?當前也有學者倡導建構獨立的“非虛構文學”批評理論體系,您怎么看?
楊慶祥:我一般就是用“非虛構”“非虛構寫作”,很少用“非虛構文學”。可能是我的無意識。但我還是認為,目前它的寫作所呈現、所提供的這些作品還無法完全支撐這樣一個概念、文體、文類的合法性,還需要進一步的發展。主要是這個原因,但其實并不一定說“非虛構寫作”與“非虛構文學”有等級的差異。
沈閃:按范圍來說,它們之間有大與小的區分嗎?
楊慶祥:我并不認為“非虛構寫作”與“非虛構文學”之間有大小范圍的區別。
沈閃:原來如此。早前我推測您認為“非虛構文學”是不成立的,所以才對“非虛構文學”這一名詞的使用非常謹慎。之前和梁鴻老師交流,談到非虛構寫作精英化的問題,她認為不是“非虛構文學”趨向精英化,而是職業作家、精英人士關注得特別少,您怎么看?您之前所倡導的“非虛構寫作”的實踐性,我感覺二者之間有異曲同工之妙。是否可以說“非虛構寫作”是對底層的挖掘和呈現?
楊慶祥:你這個問題特別好。但這里面有一種二元對立,把精英和底層用二元論來論述的方式是有問題的。我所謂的“非虛構寫作的實踐性”并不單單指挖掘、發現底層,這只是實踐的一部分。社會生活特別的廣闊,不只是底層的生活才是生活。因此,我們要警惕兩種傾向,一是精英主義,即認為精英的生活才是生活;一是民粹主義,即認為只有底層的生活才是生活,后者的影響更為深遠。但這兩種都是非常狹隘的。其實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去規避這些非常抽象的概念。底層是什么?抽象的底層是什么?我更強調個人,只有個人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沈閃:是不是您以前所說的“主體性”?
楊慶祥:是的。但之前的這個“主體”帶有黑格爾的傾向,是整體性意義上的主體,或者像盧卡奇所說的總體性。但我覺得都有問題,一定要強調個體,個人的生活。我們要怎樣去貼近每一個人的生活?此時此刻的每一個人的生活,不是我們站在外面去想象,而是去接近、去感受。你我的生活是底層生活嗎?不是。是權貴的生活嗎?也不是。是中產階級的生活嗎?也不是。這樣一個分層是非常抽象的,大而無當。所以我講的“非虛構”最大的特點,就是它的實踐性,要接近我們最真實的生活。在某種意義上講,所有偉大的藝術品、偉大的文學作品都是真正地切近每一個個體的生活,切近了每一個個體真正求生的意志。像林黛玉、賈寶玉他們是底層嗎?《紅樓夢》描述的是貴族階級。但正因為它切近了每一個個體求生的意志,像賈寶玉,他就是要把疊加在他自己身上的文化符號和重擔去掉,所以他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為什么范雨素的東西一出來這么打動我們?恰恰因為她以“非虛構”的方式,將在北京做保姆的這樣一個孤獨的、個體的、真實的生命和求生的意志給呈現出來。
沈閃:那么就其“實踐性”特點而言,“非虛構寫作”還有多種其他的可能性,不僅僅局限于對底層的挖掘和展示。
楊慶祥:一開始大家對“非虛構寫作”有期待,是因為在此之前的學院派過分強調知識、想象性,虛構文學、純文學并未建立在真實生命的基礎之上,而導致力量的喪失。但這并不是說虛構文學與非虛構文學的對立,也不是說虛構文學沒有意義、我們要把它拋棄。它們在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
沈閃:這讓我聯想到您對非虛構的觀點,“非虛構”不僅僅是“虛構”,也不是“反虛構”。但我發覺目前對“非虛構”的關注和期待慢慢消淡了,一些刊物刊載的非虛構作品的數量正在變少。“非虛構寫作”偏向了另一個極端,只是對生活的呈現,而喪失了文學的想象性。
楊慶祥:我也注意到這個問題。如果是這樣,非虛構文學就不能區別于紀實文學、報告文學。截至目前,“非虛構”并沒有出現讓我非常滿意的作品。
沈閃:這也是我想要詢問您的。自2010年《人民文學》設置“非虛構”欄目以來有七八年了,似乎還是沒有出現大家公認的經典化的作品。
楊慶祥:七八年很短,是很難出現經典化作品的。在某種意義上講,“非虛構”現在還只是一個思潮、現象。它仍需要更多作家和作品的加入。
沈閃:那您對非虛構的未來是怎么樣看的?在《“非虛構寫作”能走多遠?》這篇文章中,我讀到的好像更多是悲觀。
楊慶祥:因為我對所有事情的看法都是悲觀的,這個也無所謂。《“非虛構寫作”能走多遠?》是我長文章的一部分,建議你去看原文。
沈閃:是刊于《文藝爭鳴》2018年第5期的《重建一種新的文學——對我國文學當下情況的幾點思考》吧?
楊慶祥:對。這個文章幾年前就寫好了,最近才發表出來。所以里面很多觀點都有變化,關于“新傷痕”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就有修正。
沈閃:對,我也有這樣的疑惑。像“新傷痕”,我最先讀到《“新傷痕時代”及其文化應對》時,以為“非虛構文學”是“新傷痕文學”的一部分,因為文中所指出的新傷痕文學的特征像書寫改革開放史、從政治經濟的現實出發修正人道主義話語、呈現多元的精神視野、愛的美學;不僅發現、揭露傷痕并對此進行照亮和療愈等,我發現其實“非虛構”作品也符合這些特征。但是后面讀到您在《文藝報》文學評論專欄發表的近作《文學重新煥發生機了嗎?》,才發現不是這樣的。
楊慶祥:其實我那個“新傷痕”范圍很廣,“非虛構文學”也可以放進去,像梁鴻的《梁莊》就是這樣。
“總體史視野中癥候式閱讀”的研究方式
沈閃:“非虛構寫作”熱潮在當下社會涌現的原因,除了《人民文學》等刊物的推動,與當今時代也是密不可分的。《文學重新煥發生機了嗎?》將“新傷痕文學寫作”“蛻化了的現代主義寫作”“非虛構寫作”以及“科幻寫作”并稱為本世紀最重要的寫作潮流。您這里用的是“并”,所以它們之間是有所區別的。那么,是相互獨立抑或有重疊和交叉?您能不能再深入談下它們之間的關系?
楊慶祥:在我當時的論述里,把“非虛構”獨立出來,恰恰是為了強調它文類的獨立性。“新傷痕”主要是指小說和詩歌,是虛構文學。你發現沒有,我把科幻文學也獨立出來了,也強調它是類型文學。《文學重新煥發生機了嗎?》中的“新傷痕文學”是純粹的虛構文學的寫作,指詩歌和小說,散文都沒有放進去。
沈閃:原來您是從文類的角度來討論的。
楊慶祥:所以,如果你討論文類的話,可以參考我這個。但我沒有對文類進行界定,這就是你的工作了,因為它剛好也屬于寫作學的范疇。
沈閃:那您是否認為類型文學比“非虛構寫作”有更長久的生命力?因為我覺得您對它的期待蠻大。
楊慶祥:當時我主要對類型文學中的科幻文學期待更大。但我確實不知道誰能走得更遠,在現實的語境里,二者可能都走不遠。在這樣一個語境之下,“非虛構”注定不能深入到問題最本質的地方。因為“非虛構”還是在一個非常社會學的層面討論現實問題。當然,這也沒有問題。但是即使在非常社會學的層面討論問題,也有可能遇到某些局限。這就會導致它無法走得更遠。
沈閃:這讓我聯想到學界有這樣一種批評的聲音,“非虛構文學只能圍觀,只能看,不能深入人們的內心”,且將其稱之為“知識分子的失語現象”。
楊慶祥:我不是這個意思。“非虛構”有兩個問題層面,可以簡單區分為社會學層面和文學的層面,最好的“非虛構”是將二者結合起來,這是理想狀態。一方面呈現問題,就像問題小說一樣,偉大的小說都是問題小說。《安娜·卡列尼娜》就是問題小說,怎樣對待不忠,怎樣看待婚姻。《戰爭與和平》也是問題小說。但它們都完全無損于在小說中建構一個人物,建構出豐富的精神世界和美的世界。所以你剛才提到的那種說法在我看來是個偽命題,“非虛構”這個類型完全可以塑造出鮮活的人物,塑造出觀看人性的豐富的內心世界。只是現在的作家做不到,但你不能因作家做不到就說這個文類做不到。這是作家的能力問題,跟文類是兩碼事。作家的小說沒寫好,那小說這個文類就有問題嗎?這是個偽問題。
但從目前的非虛構寫作來看,我們在這兩個方面都沒有做好。第一,在社會學層面,我們沒有辦法觸及到最本質的問題。第二,在文學性層面,我們的想象力不夠。為什么我們文學的層面做不到這一點呢?一方面是作家的原因,另一方面恰恰是因為我們受困于社會學的視野。這些都是互動的、相互影響的。它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如果你不能從全部的社會政治經濟學的角度去觀察中國的問題,那你的文學就是無力的。你的文學也就會變成單向的、平面的文學。
沈閃:之前楊曉帆將您對“80后寫作”的批評概括為“總體史視野中的癥候式閱讀”,我所感興趣的是,“非虛構寫作”的研究中,是否也應該秉承此種研究方式?
楊慶祥:這個問題非常好。也是我一直強調的,你必須在全部的政治經濟學的視野上面,這就是整體性的視野,來來回回討論它的癥候、成就和缺點。
沈閃:我在讀您的文章時發現,近年來“癥候”一詞的使用頻率越來越高,您提出的“總體史視野中的癥候式閱讀”對我觸動和幫助很大。
楊慶祥:希望對你的博士論文有所啟發和幫助。
沈閃:但是我現在存在一個問題,就是知識結構稍微有點欠缺,太單薄了,“總體史視野中的癥候式閱讀”對我而言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楊慶祥:所以咱們的博士培養是有問題的。我自己也深受其害,但好在我以前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了,所以在不停地補課。我們平時看的書實在是太單薄了,只看和自己專業相關的書籍,比方說你搞寫作學就只看和寫作學相關的書籍,我們搞現當代的只看與現當代相關的作品。但這是遠遠不夠的。因為我閱讀興趣比較廣泛,稍微能有些矯正。
沈閃:雜一些。
楊慶祥:對,非常雜。到碩士、博士的時候也看了很多。本專業的書也看,但看得不是特別多,因為重復的東西太多了,本專業就那么小塊地方,這個寫一本書,那個又搞一本書,其實都大同小異。但像政治經濟學、哲學、歷史、文化、心理分析等書籍對于文學研究來說都特別重要。
沈閃:我覺得現在時間都不夠用,真的一點都不夠用,還是讀的書太少了,范圍太狹窄了。
楊慶祥:寫博士論文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看你的論文框架,基本是并列式結構。這一塊講完了,又講另外一塊。我的博士論文,標題和章節的安排是遞進式的。真正的博士論文應該是遞進式的,所以你應該在其中找一個線索,不停往前推進。并列式在處理上會比較方便,工作量較少,對思維邏輯要求也不是特別高。就像爬山一樣,并列式是走平地,先走到A點,再到B點再到C點。但它們的高度是一樣的,而遞進式是爬山。比方說先走到山腳,再到山腰,再到山頂。越往上爬,對你的思維邏輯訓練要求越高。第一章提出的問題在第二章試著推進,到第三章繼續往前推。
“非虛構寫作”面臨著被體制化的危險
沈閃:2008年您在與王曉明老師對談時說,“文學要先不‘文學,然后才能真正‘文學”,該如何理解呢?
楊慶祥:第一個“文學”是廣泛意義上的文學,第二個文學是傳統意義上的、在我們的知識里面的“純文學”。“非虛構”真的很符合我這個概念,先不文學,才能……
沈閃:才能產生真正的新的文學。
楊慶祥:所以我們并不能從文學史意義上去界定什么是“文學”。我們不知道什么是文學。比如說,《紅樓夢》才能叫文學嗎?在它之前,我們并不能知道小說還能寫成《紅樓夢》這個樣子。
沈閃:在您的理論框架里,報告文學、紀實文學、非虛構文學是不一樣的,對嗎?
楊慶祥:當然不一樣。
沈閃:那您對他們之間的差異是如何看待的?因為您說如果單獨將其比較,是非常糾纏的,但若在“短語境”中又是怎么樣的?
楊慶祥:“短語境”是這樣:比方說,在1920年代,我們把夏衍的《包身工》界定為報告文學(我不知道是怎樣界定的,你回去可以好好查一查相關資料),但在我看來那就是“非虛構文學”。1980年代的張辛欣、劉心武、馮驥才的紀實文學,像《北京人:一百個人的自述》《公共汽車詠嘆調》《一百個人的十年》等是那個年代的“非虛構”。我的意思是,報告文學和紀實文學在流變的過程中,被高度“體制化”了,結果走向了一種“宣傳文學”,就沒辦法促進真正生活、真正經驗和真正個體的發現,變成了一種“保守”的文學。“非虛構文學”恰恰在這種意義上是對它們起源的忠實。報告文學、紀實文學在最初起源的時候,我們對它們的期待就像現在對“非虛構文學”的期待一樣。再如“先鋒文學”,在1980年代剛出現的時候,代表的是“異端”的、“破壞”的、新的文學的方向,但后來被“體制化”了。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非虛構寫作”也面臨著被“體制化”的危險。
但我所說的“體制化”并不是指被“官方”收編。“體制化”是指我們的思維、我們的判斷、我們的審美,服從一個單一的模式。比方說,我們的“非虛構寫作”只能描寫底層、描寫農民工,這就是一種可怕的“體制化”。
沈閃:確實是這樣,“非虛構寫作”其實有很多種生長可能性。
楊慶祥:所以真正的文學要反對它自身的體制化、常規化,但這個好像是無法擺脫的命運。像現代藝術當時是那么的先鋒和叛逆,但最后還不是變得單一和模式化?
沈閃:您對當下文學批評的立場和姿態也非常關注,您說“文學批評在目前的‘文學生活中承擔著特別的責任,它不僅僅是以參與者的熱情加入到目前文學生活中去,更需要有旁觀者和審視者的冷靜和謹慎”。那么,就您所了解到的情況看,“非虛構寫作”研究和理論批評目前所取得的成就和面臨的困境是什么?
楊慶祥:我是從整體視野來考慮的,沒有單獨去觀察某一個文類或者某一個文體的困境。
沈閃:這個整體視野讓我想到域外寫作者關于中國的非虛構作品,像何偉、梅英東、張彤禾、史明智等外國記者都有相關的作品被譯介并出版。
楊慶祥:最近不是有一本特別火的《東北游記》?
沈閃:對,梅英東寫的。
楊慶祥:我覺得寫得不是特別好,理想狀態是社會學與文學性的兩相結合。
沈閃:前段時間,我把他們的這個系列都看完了。
楊慶祥:但我覺得很有意思,你不需要逐一看他們的文字,只需要看他們的視點、視野,從什么角度來觀察中國的。但最終我發現,他們的觀察角度太“政治”了,比咱們中國人還要“政治”。
沈閃:會不會因為出版的時候有刪減?
楊慶祥:有可能。如果你能找到出版社要到原始材料,那就很有意思。
沈閃:其實我和何偉、梅英東都有交流、郵件聯系。
楊慶祥:這很好,你可以問問他們。原始資料是最好的。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只會做域外寫作者的“非虛構”研究,這個非常有意思。域外真的是特別好的點,你沒必要把它鋪得這么大,你就研究這幾個作家的這幾本書。他們從域外的視角,以非虛構的手法來呈現中國,研究他們的身份、他們的認同、他們的中國觀。這是有傳統的,像晚清大量的傳教士來到中國并書寫中國,從根本上改變了世界對中國觀看的方式。中國的形象是在他們的視角中建構起來的。但現在何偉他們的力量就沒有那么大。他們的文化姿態是什么,可以有個對比。
晚清時候他們是文化中心高高在上,是現代化文明的傳播者,所到之處看到的基本上都是落后。但現在這批人的視野肯定變化了,所以你要觀察這其中微妙的差異。何偉、史明智、梅英東每個人一章,再加上導論和結語,從整個一百年的總體性視野來考察這個變化,他們是如何處理他們所面臨的中國的,論文就出來了。而且會繞開很多復雜問題,像“非虛構”的概念、“非虛構”的文類等。
沈閃:這確實是一個可行的方案。
楊慶祥:你將文本細讀與總體性的社會視野結合起來,會非常有意思。而且目前還沒人做過,再對他們做一個深度對話。你現在這個題目包括章節都比較平,似乎沒有讓人特別興奮的點,如果做這個就會讓人很興奮。
沈閃:謝謝您,今天收獲真的非常大。
(作者單位:楊慶祥,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沈閃,武漢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蔣林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