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山
(武漢工程大學 外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205)
從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終身學習”一詞成為歐洲教育政策的核心宗旨。實施這一教育政策的目的是促進終身學習,應對人口變化,同時在國際資本流動面前保持全球競爭力[1]。終身學習給受教育者提供了自我實現和享受社會生活的機會,這也是歐洲大眾大學的教育目的之所在。在歐盟國家,諸如人口變化、全球經濟競爭以及移民等問題導致決策者強調成人教育和終身學習,并專注于職業和市場驅動的技能培訓。但是,這種政策忽視了移民和退休人員等群體的社會包容性的學習需求,而這些群體占歐盟人口的比例越來越大。
大眾大學代表了一種整體教育方法,即學習謀生的技能和能力是通過知識解放來為民主治理、社會融合和公民資格做準備[2]。本研究考察了歐洲大眾大學的辦學模式,將其目標和實踐與歐盟關于終身學習的宗旨進行比較,試圖回答以下研究問題:
(1)大眾大學的主要目標和宗旨是什么,它們如何與歐盟的終身學習目標保持一致?
(2)大眾大學的實踐與歐盟終身學習政策的趨同程度或分歧程度如何?
(3)從歐洲大眾大學的實踐中可以吸取哪些有益的有關終身學習的經驗?大眾大學能否為歐洲的終身學習提供另一種愿景?
歐盟在1993年成立時,并不認為教育是其區域凝聚力和特性的支柱之一,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越來越認識到教育在個人和社會各個層面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然而,歐盟對教育的關注更多地集中在獲取知識和技能以發展有競爭力的勞動力,而不是促進所有公民融入歐盟。這種偏見在以下歐盟所推行的教育政策中可以清楚地顯示出來。
2001年歐盟簽署了一份題為“使終身學習在歐洲成為現實”的政策文件,該文件將終身學習的概念作為歐洲的一項核心的教育和培訓戰略[3]。在2008年發生經濟危機之后,歐洲面臨著長期而緩慢的復蘇。歐洲領導人從中得出結論:當務之急是要通過終身學習來促進技能發展,以應對當時的經濟和人口挑戰(特別是人口老齡化)。2008年1月歐洲議會做出“成人學習永遠不會太遲”的決議,敦促其成員國“促進學習,發展終身學習文化”,但其主要目的仍然是為了提高公民的就業能力和發展生產力,以鼓勵就業、激發公民參與、改善公民健康、降低犯罪率、提高個人福祉及實現能力[4]。同時歐盟也指出,終身學習對“就業能力、社會包容、積極公民意識和個人發展至關重要”。由此可見,歐盟促進終身學習仍然是基于經濟原因的考慮。還有一系列政策文件重申了就業能力的重要性,例如“歐洲成人學習新議程”的報告為“歐洲2010—2020年”十年就業與發展策略制定了“新技能和工作議程”,并呼吁歐盟成員國確保人們通過普通教育、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以及成人繼續教育獲取勞動力市場所需的技能[5]。這份文件指出,成人教育以非正式學習為主,從此歐盟更加重視正規學校系統之外的成人教育。2015年歐洲理事會和歐盟委員會聯合編寫的一份報告宣稱,“教育和培訓具有很強的經濟原因”[6]。這份報告同時指出,歐盟大量成年人受教育程度低,而且參與終身學習計劃的人數很少。實際上,2005年至2014年,歐洲成人教育的參與率不僅沒有增加,反而還有所下降——從2005年的9.8%下降至2014年的8.9%,因此,歐盟委員會敦促其成員國到2020年將參與成人教育項目的人數比例增加到15%。
雖然終身教育被明確寫進了歐盟的教育政策,但是歐盟仍然狹隘地定義終身教育,堅持以滿足經濟需求為終身教育的導向。歐洲成人教育協會反對將終身教育定位于發展勞動力,該組織認為成人學習遠不止提高技能或學習新技能,它應該是一個“聚會場所和個人發展、健康和福祉、積極老齡化、民主參與等空間”[7]。
本文以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為例,闡述了歐洲大眾大學的一些主要特點和功能。之所以選擇西班牙和法國,是因為這兩個國家的大眾大學在有關公民權、公民參與、社會平等和變革等方面的話語和實踐,超越了歐盟終身教育在政策上的體現。
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都強調,這些機構是屬于公民自己的,因而對全體公民開放,不分年齡、社會出身、政治身份、宗教信仰或教育水平。西班牙大眾大學宣稱對所有人開放,不分年齡、教育、性別、社會、宗教或任何其他條件,鼓勵企業家和公民參與。法國大眾大學也相當重視文化的多元性,同樣對所有人開放,并承諾特別為那些受排斥的、處于邊緣化的或貧困的人群提供服務:大眾大學是一個開放的終身學習項目,一個對所有公民一視同仁的項目,它特別適用于遭受某種形式的社會不平等的特定群體。大眾大學的另一個重要特點是滿足社區需求,對所有人開放,要么不收費,要么收費極低。這樣有助于提高公民的生活質量,但不僅僅是帶來簡單的經濟福利。一所西班牙大眾大學表示:大眾大學是市民的文化發展項目,宗旨在于提高市民的社會參與和繼續學習能力,提高他們的生活質量。這種生活質量不應僅僅從經濟意義上理解,而應理解為責任、團結和更多的就業機會。
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主要是由國家聯合會/協會來管理,還有一部分由地區委員會管理。不過每所大學都表現出很大的自主權,其工作重點是滿足其所在社區的需求。政府機構的作用主要是協調大眾大學的活動,制定一些行動準則,并公布大眾大學各管理機構成員的信息。西班牙大眾大學全國聯合會由231所大眾大學組成,有250萬名參與者。法國大眾大學網絡大約有30萬名參與者。
法國和西班牙的市政當局為大眾大學提供資金支持,但兩國提供的市政資金差別很大,有些大眾大學每年只得到1,400歐元,而另一些則高達80,000歐元。除了市政當局撥款之外,為了彌補辦學經費的不足,幾乎所有的大眾大學都向學員收取極低的課程費用,但有些課程完全免費。除了這兩種資金來源,法國大眾大學更多地利用企業或慈善家捐贈的私人資金,而西班牙的大眾大學可以通過合約獲得聯邦政府以及歐盟的資金。從整體上來看,西班牙和法國的政府對大眾大學的資助和運營發揮的作用較小。但是,西班牙有少部分大眾大學可以通過承包國家項目獲得國家資金,或者為國家機構如衛生部、社會工作部提供合同工作,從而獲得報酬。此外,歐盟也為成人教育(大眾大學是其中一部分)提供財政資助,主要用于職業和個人發展交流項目。歐盟每年用于成人教育的平均資金約為每個國家204萬歐元——這一數額不大,但足以引起歐盟眾多成員國中對大眾大學感興趣的成人教育機構來競標以獲取資助。
西班牙的大眾大學確定了三個主要目標:(1)通過使人們參與和分享社區的文化活動來接觸各種文化表現形式;(2)促進社會參與;(3)提高經濟包容性和就業能力。所有目標都是通過發展和更新相關的知識和技能來實現的。社會參與的定義是防止社會排斥,促進不同社會群體的融合,以實現一個寬容與和平的社會。法國與西班牙大眾大學都提供知識、技能和社會參與。法國大眾大學的目標更加強調批判性思維和了解我們生活的不斷變化的世界,其主要目標如下:(1)對自我的了解;(2)對世界的了解;(3)與他人交流知識。法國大眾大學的宗旨是在教育過程中鼓勵大眾和公民反思,以及加強批判性思維,讓每個人都了解自己所生活的世界,了解自己,并與他人互動。
大眾大學的具體目標包括政治參與、公民資格以及基本技能培訓,包括識字等。有些還強調溝通和解決沖突的技巧、改善人際關系、提高環境意識,更多地獲得數字技術、參與運動和增強健康等。法國大眾大學一個突出的目標是學習的樂趣、好奇心和求知欲,以及思想的自由。一所法國大眾大學指出其宗旨為:“(我們的大學)本著社會多樣性和合作的精神,促進思想自由、平等權利和機會、團結,以及世俗主義。”
大眾大學的自主辦學還體現在有選擇適合特定課程或活動的,且具有特定資格的教師的能力。法國和西班牙的大眾大學的大多數教師或課程導師都擁有學士或學士以上學歷。然而,許多涉及熟練手工藝或身體活動(如舞蹈和瑜伽)的非學術課程,都由技藝高超的工匠和經過認證的專業教師授課。這些教師有著豐富的培訓經驗,完全能夠勝任他們所教的課程。法國和西班牙的大眾大學在師資方面也存在一定的區別。法國大眾大學的課程教師和輔導員大多是退休的專業人員,因此,一些法國大眾大學成為了某些具有高級學歷的高層次專業人士終身教育和學習的中心。在這種環境中,學習可能不那么正式,主要以討論為主,一群智力相當的人參與一些主題或問題的討論或辯論。相比之下,西班牙的大眾大學似乎更多地依賴于專業教師提供的正式教學,有些西班牙的大眾大學還聘用合同制專家來承擔具體課程的教學任務。
西班牙和法國大眾大學的參與者在人口特征和教育背景方面存在著顯著差異。大多數西班牙大眾大學為30~60歲的參與者提供服務,其中一些大眾大學還為所有年齡的參與者提供服務,包括兒童和青少年。雖然大多數法國大眾大學也為30~60歲的參與者服務,但65歲以上的退休人員占參加人數的很大一部分。絕大部分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的主要參與者為女性。就學習者的職業狀況而言,西班牙大眾大學為在職或失業人員提供教育服務,有的還為家庭主婦、學生和退休人員提供服務。而法國大眾大學未收集參與者的職業狀況,故無法提供該類數據。依據受教育年限來衡量參與者的受教育程度,法國大眾大學參與者的受教育程度高于西班牙大眾大學,部分原因可能是西班牙大眾大學更多地為農村人口服務,而只有兩所法國大眾大學報告其主要參與者為農村人口。
大眾大學通過提供從基礎到高級的各種知識來實現向所有人傳播知識的共同目標。由于大眾大學致力于滿足當地社區的需求和利益,并吸引各種各樣的學習者,因此其設計了多種課程和活動,從高度學術性課程到專業和職業課程,從完全專注于休閑和享受的課程到富含深刻和高級智慧內容的課程。總之,大眾大學提供的課程類別非常廣泛。在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中,藝術和手工藝類課程出現得非常頻繁。這類課程又細分為各種不同的課堂,從烹飪到攝影,從美術到插花。這些課程的頻繁性表明,對于兩國的許多參與者來說,大眾大學是學習新工藝或培養興趣愛好的地方,也是與擁有類似興趣的其他人進行社交和享受的地方。兩國的大眾大學文化活動頻繁,這些活動包括參與策劃和組織慶祝當地的藝術和文化節日、宗教慶祝活動和各類主題活動,如“婦女周”和當地狂歡節。另外還包括參觀博物館、聽音樂會,以及其他了解、慶祝與當地文化遺產相關的郊游活動,如參觀酒莊。此外,還通過攝影比賽等活動促進藝術事業的發展。這些文化活動與大眾大學的宗旨完全一致,即文化應該開放,人人都能獲得。
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在提供與謀生技能和職業培訓相關的課程方面存在差異。例如,西班牙大眾大學的職業培訓、專業發展,甚至新技術的使用等課程出現得相當頻繁,但這類課程在法國的大眾大學中要么不存在,要么很少見。外語,可以說是一種謀生的技能,雖然經常在法國的大眾大學課程中出現,但是個人學習外語更多是為了獲得樂趣或滿足知識的好奇心,而不是為了實際需要。在西班牙,學習語言更多是出于職業方面的考慮。這種差異與這兩個國家的大眾大學所服務的人口之間的差異相符合。總體而言,西班牙大眾大學為處于工作年齡和受正規教育水平較低的人口服務,而許多法國大眾大學為受教育水平較高和達到退休年齡的人口服務。
為了滿足具有更高教育水平和知識程度的人口的需要,法國大眾大學提供更多的學術類課程,其人文科學、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領域的課程出現的頻率比西班牙大眾大學更高,甚至出現跨學科課程。人文科學課程包括拉丁語、古希臘語、歷史、哲學和音樂等;社會科學課程包括考古學、經濟學、地理學和社會學等;自然科學類課程包括醫學、天文學和人類大腦研究等。而在西班牙的大眾大學中,自然科學類課程并沒有成為一個單獨的類別。法國大眾大學還提供跨學科課程,例如地緣政治和政治生態,而西班牙大眾大學沒有提供這種跨學科課程。
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都采用從經驗式到說教式的各種教學方式。其提供的課程和時間表旨在滿足學員的需求和興趣,并由大眾大學與學員所在的社區之間以靈活的方式進行協商制定。大眾大學所有的課程和專業都是以社區為驅動力,其教育理念反映了學員的需求、價值觀、態度和信念。
從西班牙和法國大眾大學的學員概況可以看出這兩個國家成人教育區域政策的差異。雖然歐盟政策文件強調需要為處于適齡工作階段的個人提供服務,以便使他們能夠在就業市場取得進步,但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還迎合了更廣泛的學員的利益,其中包括兒童和家庭主婦(雖然他們可能無意加入勞動大軍)。特別是在法國,許多退休學員的目的只是為了保持社交活動和鍛煉智力,或者豐富他們的業余生活。許多大眾大學也明確將傳統邊緣化群體包括在內,無論他們是吸毒者、殘疾人、監獄人口還是新移民。大眾大學強調社會融合性和包容性這一點反映了大眾大學的學員并非只是為了獲得暫時的職業或就業市場所需要的知識和技能而學習。法國的大眾大學沒有報告學員的就業狀態也表明職業技能培訓對他們來說是次要的。
西班牙的大眾大學比法國的大眾大學更依賴于市政資金的支持,法國的大眾大學依靠自身力量要多一些。它們所依賴的資金來源差異也是造成大眾大學優先事項和活動與歐盟的政策產生差異的主要原因[8]。西班牙和法國大眾大學對于終身學習的定義比歐盟政策更為廣泛和全面。大眾大學的目標不僅限于提高經濟競爭力和培養學員的謀生技能,而且是為了滿足更多有著不同需求和動機的個人追求終身教育的愿景。他們中有許多人來自被排除在傳統就業市場之外的群體,他們也渴望以不同形式生產、消費和享受知識和文化。因此,大眾大學構成了終身學習的愿景和現實,比歐盟的終身學習政策更具有廣泛性和包容性,并且更加容易獲得。
歐盟的終身學習政策將培養謀生的技能、職業培訓和為競爭激烈的職場做好就業準備作為其核心學習目標。相比之下,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對成人教育的目標有著更廣泛和更全面的理解。大眾大學的方案和目標與歐盟的成人教育目標并不完全一致。在大多數情況下,雖然大眾大學也提到職業培訓和職業技能發展,特別是在西班牙,但這些實際上服從于其他不以市場為基礎的目標。大眾大學更廣泛的目標包括參與文化活動和文化表達的能力,以及參與和享受文化活動的能力。特別是在法國,大眾大學培養對學習本身的熱愛。在這兩個國家,強調藝術和手工藝課程也意味著這種學習方式注重享受生活以及與同齡人之間的交往和友誼。《21世紀成人學習宣言》明確指出,積極的公民意識、參與公民生活以及緩解移民和其他人口變化的影響,都迫切需要支持[9]。西班牙和法國的大眾大學體現了基層教育機構如何快速靈活地響應當地社區的需求,而不是響應更高級別的指示,也不依賴國家資源來運作,其大部分教職員工都依賴志愿者和退休人員,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表現出高度的智慧。因此可以說,大眾大學為可持續的成人教育項目提供了一個范例,它能夠快速調整和響應社區需求,并且不受更高級別的管理機構的制約[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