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航 張玉晴
經典名著《包法利夫人》主要講述了法國鄉村姑娘愛瑪的人生悲劇故事:天真爛漫、充滿幻想的農家女孩愛瑪,接受了帶有封閉色彩的鄉村式貴族教育,懷著對傳奇愛情的美好向往,嫁給了忠厚老實的鄉村醫生夏爾·包法利,但她很快便對平淡無奇的婚姻生活感到失望,先是被花花公子羅多爾夫引誘,被拋棄后又與書記員萊昂私通,期間受零售商勒樂欺騙,不斷購買奢侈品滿足自身物質欲望,最終因借高利貸無力償還而服用砒霜自殺,其丈夫夏爾為此身敗名裂,在她死后發現其奸情,痛不欲生郁郁而終,女兒貝爾特的人生前途亦被毀。這部小說雖然完成于19世紀中葉,但在今天讀來依然具有深刻的現實參照意義,本文擬從福樓拜的創作理念、愛瑪的形象分析和小說的當代啟示三方面對此予以解析。
居斯塔夫·福樓拜(1821—1880年)出生于法國西北部魯昂地區的一個外科醫生家庭。父親是當地市立醫院院長,他自幼成長于嚴肅而憂傷的醫院環境之中。受其家庭影響,福樓拜一生堅持極端嚴謹的創作理念。傳聞在巴爾扎克寫完一部小說的時間里,福樓拜往往只在反復推敲一個詞。這聽起來有些夸張,但福樓拜一生只寫了6部小說,59歲就撒手人寰。每次在真正開始寫作之前,他往往會積累海量素材,然后進行周密審慎、細致入微的分析與觀察,構思人物、事件的一點一滴,如同一位頂級的外科醫生在進行最精密的手術。而在作品初次出版前一刻,他還會再三推敲,甚至幾易其稿。《包法利夫人》法文版初稿1500多頁而最后定稿500頁,從1851年動筆到1856年完成,作者用了四年多時間來完成這部作品。按福樓拜自己的話說:“ 寫這本書,我像一個人在指關節上都壓了鉛球彈鋼琴。”而他的《情感教育》歷時24年,《圣安東尼的誘惑》歷時25年,從初稿到定稿,除了標題外幾乎都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福樓拜自已也感嘆:“ 很少有人如我一般為文學所苦。”
《包法利夫人》堪稱一幅地道的法國19世紀外省風俗畫,真實再現了1840年至1867年間從巴黎到鄉村多層面的社會生活,成功塑造了這一時期的人物群像,其完美嚴謹的語言風格更是為后人傳為美談。重讀這部法國現實主義經典作品,我們可以深刻地體會到福樓拜獨特的創作理念:
1.以旁觀視角,不作是非及道德評判。19世紀法國現實主義小說大體以1850年為界,前期的小說創作剛從浪漫主義脫胎出來,雖然崇尚現實主義,但依然帶有浪漫主義痕跡,其代表人物有司湯達、梅里美、巴爾扎克等人。很多作家身上潛藏著一種“把握一切,認識一切,解說一切”的強烈傾向,充滿著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他們的作品中飽含著強烈的激情,故事情節多具有較強戲劇性,讀者在作品中能明顯感受到作者的“在場”。尤其是巴爾扎克,他的創作力圖完整地再現自己所處的時代,幾乎無限度地擴大了文學的題材,處于巨變中的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其筆下得到“詩意的描寫”。而到了福樓拜這里,其作品不再具有恢弘的氣勢和澎湃的激情,他也不熱心于昭示社會理想和道德關懷,他只是想如實地反映當前時代的平庸任務和平庸的事,如同外科大夫一樣冷靜客觀地解剖現實社會,因而在小說敘事、小說觀念和功能上的都實現了歷史性突破,并將現實主義小說創作推到一個新的發展階段。
福樓拜認為,“藝術家應該做到使后代并不知道他曾存在過”。他非常排斥寫作者進行說教,反對將個人情感和觀點加諸于小說情節之上,而阻礙小說人物的自由發展。他認為 “不應當寫自己。藝術家在他的作品中,應該像上帝在他的創造物中一樣,銷聲匿跡,而又萬能;到處感覺到他,卻看不見他”(1857年3月給尚比特夫人的信)①。在《包法利夫人》中,福樓拜幾乎沒有對人物進行過主觀評論,他冷靜客觀地敘述事件,至于故事中的是非曲直則交由讀者自行判斷。
2.秉持寫實主義態度,對事實進行深刻觀察與剖析。福樓拜從不試圖決定小說中人物的命運,他筆下的人物似乎自由地生活在特定時代環境和條件下,思想、性格、渴望與追求決定了其自身發展的道路,進而導致了他們不同的人生結局。有一個故事流傳甚廣:某天一位朋友去看望福樓拜,卻目睹了他失聲痛哭的場面。朋友驚問他為何如此傷心,福樓拜悲痛萬分地說:“ 包法利夫人死了!”朋友仔細詢問才得知他為自己的小說主人公而痛哭,就勸他說:“ 你既然不愿讓她死去,就寫她活過來嘛!”福樓拜無可奈何地回答:“ 寫到這里,生活的邏輯讓她非死不可,沒有辦法呀!”寫作的心痛歸心痛,人物的命運卻必須順應其自身的生活邏輯。
《包法利夫人》中大量運用比喻、擬人等修辭手法,如“厭倦,這只毒蜘蛛,在黑暗中默默地結著網,把她的心牢牢地捆在中央”②,極其客觀準確地描繪了愛瑪在與夏爾結婚之初百無聊賴、失望厭倦的精神狀態。福樓拜的心理刻畫技巧是極高超的,他常常通過忘我進入人物內心,力求做到完全客觀。雖然這種純客觀是一種創作的理想狀態,但這一理念對后世影響很大,普魯斯特就稱贊福樓拜 “預告著現代小說的誕生”。
3.通過大量收集寫作素材以圖實現“客觀事實”。法國現實主義作家反對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學院派風氣,提倡客觀地、無偏見地反映現代生活,主張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真實地反映和精確細膩地描寫現實,而不是使用藝術手段美化和歪曲生活,也不回避生活的平淡無奇和黑暗消極的場面。福樓拜秉持“描寫即判斷”的創作態度,非常重視觀察、分析,腳踏實地地收集一切同寫作有關的資料,努力忠實地描繪事物以及生活的真實狀況,探索人物心靈演變的發展規律。譬如描述包法利夫人服毒自殺細節時,他為此閱讀了大量有關中毒的醫學資料和臨床記錄,以至于“當我寫到包法利夫人服毒的時候,嘴里就有砒霜的味道,仿佛自己真中了毒,一連兩回鬧肚子,把晚飯全部吐了出來”(1866年11月給泰納的信)③。他甚至親口嘗過砒霜,以致后人在談論其創作時總是記得:“福樓拜先生為了描寫包法利夫人,自己差一點中毒身亡。”基于此,福樓拜的小說具有深刻的揭露性和批判性,福樓拜的現實主義又被稱作批判現實主義。在《包法利夫人》中,作者通過對愛瑪從純真幻想到貪婪墮落的人生軌跡進行一層層細致入微地“ 剝洋蔥”,雖然沒有直接進行任何觀點闡述與情感抒發,讀者卻仍然可看出作者對這種天真幼稚的浪漫主義予以深刻批判,以及對溫情脈脈的 “美好時代”背后潛藏的社會焦慮作出的深刻揭示。
初讀此書時,筆者曾主觀臆斷,認為包法利夫人殊為可厭,毫無可取之處,其最后結局亦是自食其果。單從愛瑪的日常行為而言,其可恨之處大體可歸為三點:
1.她放浪無德。嫁給老實本分的鄉村醫生夏爾之后,愛瑪很快便對丈夫循規蹈矩的生活、一心一意的寵愛感到厭倦,她覺得丈夫是個平凡而又庸俗的人,他的 “談吐象人行道一樣平板,見解庸俗,如同來往行人一般衣著尋常,激不起情緒,也激不起笑或者夢想”。愛瑪所有的社會認知均來源于其修道院寄宿時期所受到的刻板而封閉的貴族宗教教育,以及她所閱讀的一些早期浪漫主義的愛情小說。她罔顧社會道德的約束,先后與多個情人曖昧出軌,卻又寄生在丈夫的辛勤勞動之上,在物欲的貪婪中滿足不斷膨脹的虛榮心。她一次次地利用丈夫的善良,飛蛾撲火式地去偷得肉體的歡愉。她的行徑,是自私的,是無恥的,猶如波德萊爾筆下的“惡之花”所描寫的——“愚蠢、謬誤、罪惡、貪婪/占據我們的靈魂,折磨我們的肉體/我們哺育我們那令人愉快的悔恨/猶如乞丐養活他們的虱子”。
2.她不知滿足。最終導致愛瑪走向毀滅的,是其無休無止的物質欲望。細讀全書可知,愛瑪對自己每個階段的生活都不滿意。在女修院時,她感到厭倦,“ 對女修院的戒律也越來越反感,因為這種戒律與她的肉體上的要求大相徑庭”④;初嫁夏爾時,她感到怨恨,“ 正是因為這種穩如磐石的平靜,心安理得的遲愚”⑤;在與情人偷情時,她感到屈辱與怨懟,“ 只是因為肉體上得到的享樂而沒有尖銳化”⑥。這種反復的抱怨和不甘,貫穿了她所有的生活。可以斷言,無論過什么樣的生活,即使嫁給她幻想中的“ 魁梧英俊、勇敢頑強,既熱情豪放又細致入微,具有詩人的心靈和天使的外表,手撥七弦琴,向上天奏出哀婉動人的情歌”⑦的男人,她恐怕也不會感到幸福。因為她永遠活在幻想之中,而現實永遠與幻想相去甚遠。
3.她愚昧無知。一次偶然的侯爵府晚會邀約,愛瑪便貪戀上了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為了一種所謂“高品質的生活”,她超出經濟實力去訂閱服裝設計、更換家居裝飾、購買各種新奇的小玩意。正是盲目信任零售商勒樂,她才會在對金融借貸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一步步被勒樂誘導著沉溺于奢侈品購買,以致陷入高利貸迷局,自以為是地背著丈夫偷偷簽署財產抵押協議,最后無可避免地走向身敗名裂、服砒霜自盡的悲劇。甚至對于男性的甜言蜜語,她也是愚蠢地不加辨識,風花雪月和羅曼蒂克,她把這當作人生的必需品,并為此而沉醉在短暫偷歡的快感中逃避著所有現實的荊棘。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愛瑪的悲劇,絕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悲劇。當筆者反復重讀小說,便有了新的感觸。愛瑪的可憐之處源于以下三點:
1.時代客觀影響。19世紀中葉的法國,隨著交通更加便捷以及城市化進程加快,城鄉往來開始加強,這不僅僅促進了區域間的物質交流,進一步擴大市場,同時也推動了社會思想、文化的交流,巴黎等大城市的社交方式、飲食習慣、服飾打扮以及政治參與態度,開始慢慢滲透到鄉村的日常生活。舊的習俗猶未遠去,新的啟蒙已經到來。當時針對一般女性的貴族式教育,并不教授實業內容,更多是兜售宗教與圣母情懷。愛瑪本性單純,熱愛自由,喜歡浪漫,也不乏聰明才智,她被父親跨越了農民家庭的出身,送去接受貴族式教育。而且在修道院封閉的環境中,閱讀了大量田園牧歌式愛情小說,在愛幻想的年齡,為自己設定幸福的空中樓閣,幾乎是順理成章的。此前盛行的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也鼓勵人們向往“ 詩和遠方”。但不幸的是,愛瑪關于幸福的理想是建立在“ 充分發揮想象力”基礎之上的結晶。而唯一一次她所接觸到的侯爵府中“ 上流社會生活”,也是浮光掠影走馬觀花的表層印象。她模糊了幻想與現實的邊界,因為現實的不完美,所以拼命追求完美,而在對“海市蜃樓”理想幻境的不斷追逐之中,愛瑪一步步走上墮落與毀滅的道路。如同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是對騎士小說的清算一樣,《包法利夫人》在一定意義上也是對幼稚的浪漫主義及浪漫小說的清算。
2.社會整體環境。福樓拜一生經歷了復辟王朝、二月革命、第二帝國、普法之戰、巴黎公社、第三共和國。這一時期,法國資產階級興起、工商業發展,各種科學突飛猛進,文學藝術活躍繁榮,工人運動前赴后繼。《 包法利夫人》中借人物之口說道:“ 處處商業繁盛,藝術發達,處處興修新的道路,集體國家添了許多新的動脈,構成新的聯系;我們偉大的工業中心又活躍起來;宗教加強鞏固,法光普照,我們的碼頭堆滿貨物……”隨著工人運動、共和運動、民主運動此起彼伏,社會矛盾和政治斗爭加劇,代表不同階級或階層利益和政治訴求的各種思想流派大量涌現,自由主義、實證主義、無政府主義、空想社會主義等等,最后匯為多元化的社會政治思潮。實際上,愛瑪的生活交際圈所接觸的并不是普通的下層勞動人民,而是有著一定財富的“中產階級”或者說“資產階級”;愛瑪所生活的外省也并不是單純的,封閉的,“美不勝收”的表層下潛流著復雜的社會世態。如無孔不入的高利貸商人、愚昧無知的教堂牧師、自命不凡的藥劑師、無恥無情的大地主、懦弱自私的文藝青年,等等。無處不在的貪婪、狹隘、庸俗、保守,以及言必稱科學、進步、光明、詩意的虛偽,華美的現代外衣下潛藏社會的庸俗之惡。可以說,是一潭死水的平庸、高利貸的盤剝、人情世故的冷漠,共同絞死了一步步墮落掙扎的愛瑪。
3.女性社會地位。法國大革命后,精英階層對女性在社會中擔當何種角色的討論隨之興起,雖然角度各異,但大體觀念是一致的:女性對于一個穩定的社會結構至關重要;女性在教育子女中有著重要作用;女性以其對男性的影響來改進文化,但不是直接參與的方式;家庭經由女性的社會關聯才保持平衡;家庭與外面的世界是分離的,女性承擔的是“ 內部事務”;男女性別的差異被描述為“力量與美麗”,女性從根本上被界定為弱小需要被保護的性別。總體而言,“ 19世紀的婦女更多地被束縛在私人領域內”。換句話說,在愛瑪的時代,女性依然是作為第二性的,依附于第一性男性的存在。1804年拿破侖頒布的《民法典》就有條例明確規定“丈夫必須保護他的妻子,妻子必須服從她的丈夫。已婚婦女不再是一個能夠擔任責任的個人”⑧。 在小說《包法利夫人》中,愛瑪是如此的美,就連愚鈍樸拙的夏爾,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美,“ 覺得她芳菲照眼和不可抗拒”⑨;她的情夫們也因其渾然天成的美,不惜代價來引誘這個有夫之婦,如羅多爾夫就認為, “這個醫生的女人真是個尤物!雪白的牙齒,烏黑的眸子,小巧的雙腳,身段兒趕得上巴黎女郎”⑩;甚至藥房的小學徒于斯丹亦為她傾倒。毫無疑問,愛瑪也清晰地了解自己的美貌,并在潛意識里將美貌當作實現幻夢、進行階級躍升的工具。美本身并沒有任何過錯,愛瑪錯就錯在,她本身沒有任何的經濟能力,而是依賴美貌帶來的優勢,以吸引和依附于男性才能換取生存所需的物質基礎,她沉溺于男人們因色欲而編織的謊言中,最終撞死在破碎的現實里。這不僅僅是愛瑪的悲劇,也是生活在伊甸園幻境中的資產階級女性的悲劇。
一部偉大的經典作品,自有其超越時代的精神意義,無論歲月流逝多久,依然能照耀現實生活。古往今來太多女性愛情夢想的破滅,多與自身拔著頭發想脫離地面有關。早在1923年,魯迅在《娜拉走后怎樣》一文中就強調,“ 娜拉或者也實在只有兩條路:不是墮落,就是回來”,“夢是好的;否則,錢是要緊的”,“ 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而賣掉”。臺灣女作家三毛曾說:愛情,如果不落實到穿衣、吃飯、數錢、睡覺這些實實在在的生活里去,是不容易天長地久的。香港作家亦舒也說過:美而不自知,其實也是一種幸運。
這里,筆者試將《包法利夫人》中的愛瑪與張愛玲小說《金鎖記》的曹七巧,以及當代電視劇《蝸居》的主人公海藻作一簡單比較分析。
如果說耽于幻想、愚昧無知使得年輕貌美的愛瑪走向空虛的物欲、無盡的情欲,那么《金鎖記》中曹七巧則因貪圖富貴而自愿戴上黃金枷鎖,在愚昧無知中走向毀滅。《金鎖記》中描寫了一個少女由明朗到陰暗、由正常到扭曲的心靈變遷歷程。作為麻油店家的女兒,曹七巧“一雙雪白的手腕”,年輕、充滿活力,原本可以嫁個普通人家過正常生活,卻陰差陽錯嫁給了姜公館患有軟骨癥的二少爺,欲愛而不能,隨著時間流轉,由受害者轉變為施害者,在充滿壓抑的姜家終其一生。
愛瑪嫁給夏爾是出于對愛情不切實際的幻想,曹七巧嫁給姜家二少爺是對物質金錢不正當的奢求,這是她們悲劇命運的開始,出發點看似不同,實際上都因某種程度的愚昧無知。當走進婚姻現實,愛瑪發現丈夫循規蹈矩、缺少浪漫,與小說中田園牧歌式的婚姻理想相去甚遠;曹七巧長期面對一個沒有生命的肉體以及姜公館上下的排擠和冷眼,遭受身體、精神的雙重壓抑。面對生活種種不如人意,愛瑪通過購買服飾、窗簾以及漂亮的裝飾品和尋找情人以求解脫;曹七巧則逐漸靠抽鴉片煙來排解煩悶,甚至通過損人不利己地破壞兒子、女兒的生活來獲得變態的滿足。她們的選擇是不自主的,都如玻璃罩中的蒼蠅,四處瞎撞卻找不到出路。
盡管時代地域不同,社會風俗充滿差異,但倘若愛情婚姻不是建立在自主平等、真情實感的基礎之上,就永遠難以獲得真正的、長久的幸福。愛瑪如是,曹七巧如是,《蝸居》中的海藻亦如是。
電視劇《蝸居》由六六的長篇小說改編而成,2009年播出后創收視新高。故事發生在房價高漲的大都市,用劇中人物的話說,就是“攢錢的速度永遠趕不上漲價的速度”,姐姐海萍和姐夫蘇淳是“無米”夫妻,妹妹海藻和男朋友小貝是“白手”情侶,盡管彼此真心相待,可終究迷失在物欲橫流的世界中,不復當初模樣。當高房價的壓力像一座大山擺在眼前,海藻的內心也是做過一番痛苦掙扎的:一邊是與小貝相濡以沫的 “骨感”現實,一邊是跟宋思明金錢和權利的享樂引誘。海藻最終選擇了捷徑,向物質生活妥協,突破道德底線,以 “小三”身份介入到宋思明的生活,最終釀成悲劇。《蝸居》中的海藻與宋思明看上去 “你情我愿”,但他們的感情一樣是建立在不平等基礎之上,宋思明通過海藻尋找青春的感覺,海藻抓住宋思明獲得物質滿足,這份“偷來”的感情是帶有一點激動人心,但倘若海藻年老色衰,或者宋思明失去權勢,這份脆弱的“愛情”是否能依然存在?
在愛瑪和海藻的悲劇中,物質誘惑是將其推下深淵的重要因素。“ 19世紀人們推崇的婦女形象并非是可以與男人一爭高低的職業女性,而是優雅、謙恭、溫順、能夠將家布置得整齊、舒適,讓丈夫感到滿足、幸福的‘家庭天使’。”?在愛瑪的時代,女子囿于家庭之中,不用外出工作,仿佛一件附屬于丈夫的物品。一個閑居在家的妻子是丈夫能力的標識,請仆人服侍也是丈夫能力的體現,妻子將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消耗在服飾上,相互攀比蔚然成風。時代造就了愛瑪,21世紀的海藻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五四運動”百年,它對近現代中國的各方面都產生了深遠影響,尤其是改變了占總人口一半的女性的命運,有力地推動了婦女解放運動的蓬勃發展,尤其是大批知識女性的獨立意識覺醒,在追求事業、婚姻自主、參政議政等方面發出自己的聲音,作出了獨特的貢獻。而放眼現實生活,《包法利夫人》中沉溺于物欲和幻想的愛瑪,不正是對當下很多“寧愿坐在寶馬車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車上笑”的人最為傳神的刻畫?不正和那些超出自身能力消費、不惜“裸貸”“捐卵”之人如出一轍?不就是某些“網紅”“主播”最為貼切的現實寫照嗎?這到底是女性發展的進步還是倒退?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科技在進步,物質更豐富,追求美好生活理所應當,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女性解放的基礎源自其經濟的獨立、人格的獨立,只有當女性以平等獨立的人格形象出現在社會中,我們才存在自由的可能性。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無論男女,我們關注外表但更應注重內在修養,不應讓自己因物欲迷失心竅。只有當我們靜下心來,一步一個腳印,腳踏實地扎根于現實生活,我們才有可能仰望星空,才能到達我們的“詩與遠方”,否則遠方也終究不過是虛幻一場。
注釋:
①③ 轉引自周國強:《包法利夫人〈名家導讀〉》長江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4—5頁。
②④⑤⑥⑦⑨⑩ 福樓拜:《包法利夫人》, 周國強譯,長江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45、39、45、167、285、191、127頁。
⑧ 湯曉燕:《服飾與19世紀初法國女性性別角色觀念》,《光明日報》2015年10月24日。
? 宋嚴萍:《19世紀法國資產階級婦女社會角色的嬗變》,《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