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親之間隔了一碗四果湯

黃清珠

今夜異鄉人和異鄉人都在做著不同的夢，我站在陽臺上，發現整個城市竟然已經完全陷入黑暗，燈光亮起，萬千燈火，我隔著玻璃窗感受到寒冷浸透了每一寸空氣，而我的心里卻有著絲絲暖意，請對冬天多點信心。

中午剛和我的大頭爸爸視頻完，父親的頭只有沙灘帽才能裝得下，不禁想起∶“大頭大頭，下雨不愁，別人有傘，我有大頭。“視頻時大頭爸爸指著他手上的金戒指一臉竊笑，我立馬懟道︰“你想都別想，我不會給你買金戒指，頂多給你買兩份醫保。”大頭努努嘴低聲說道︰“你怎么這么兇，我還指望你養我呢。”

無人能在暴雨中幸免，每個人的痛苦都是獨一無二的。眾生皆苦，是人世間的一種常態。

17正值豆蔻年華，而我的精神開始出現問題，在人群中我會緊張發抖，聽到聲音會條件反射恐懼。我瞞著周圍人獨自去精神病院檢查，醫生明確地告訴我是抑郁癥。我不知道怎么和周圍人開口，我整天將自己關在房間不敢出門，如果出門也一定要在夜晚戴上口罩，裹緊衣服。父母和老師根本不明白我為什么整日請假曠課，紙終究包不住火，當我父親得知我有抑郁癥時，第一件事情就是囚禁我，認為我中邪逼我喝符水。再后來趁父母不注意我逃出家門，在老師的幫助下開始吃藥看心理醫生，高考前休學復讀了一年。整整兩年我與父親水火不容，更別說心平氣和坐下來吃一頓飯，我想這個男人沒有愛的能力，四十多歲還這么愚昧，我打從心底可憐他。

三年來，我換了八個心理醫生，去了六家精神病醫院，精神問題始終得不到好轉，而今年我的精神失控直接住進了精神病院，父親毅然決然放棄事業，照顧我整整半年。當我喪失了生活自理能力時，是父親一口一口地喂我吃飯替我擦嘴巴，一個四十多歲頂天立地的大男人還要幫我洗衣服，我的父親成了這個世界眾多的落難者之一。

這幾年生意處處碰壁，侄子換心手術，哥哥高利貸纏身，父親把大半輩子的積蓄都借了出去，有時候我都想罵他人傻錢多。可父親教育我︰“我們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過得去，我們能幫就幫，每個家庭都有每個家庭的不幸，如果我們都撒手不管他們，人家怎么生活？你是我的女兒，我不可能讓你像路邊的野狗一樣沒人管，但你必須堂堂正正做人。”

父親經常坐在我鐘情的鳳凰樹下抽悶煙。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值人生黃金時期，而我的父親卻生意慘敗又加之自己的女兒精神有問題，生活的種種瑣事讓父親看起來蒼老許多。往事已經輕輕揭過，我已不怪父親，我成年了有能力去修復我與父親的關系，而不是把責任推卸給過去。我明白在視頻面前如此孩子氣的父親，心里比誰都苦，此時此刻我敬仰我的父親像大山一樣堅不可摧。

而今小寒，我已經過上了正常的生活，父親也已離開漳州，送他的那天我用稿費請父親吃了一碗四果湯。我們在這碗四果湯面前暢談人生，叮囑彼此照顧好自己。年少時我總想飛得離父親遠遠的，如今我推倒了父親之間建立的心墻，我成了自己獨一無二的守護人，更成了這座大山的捍衛者。

多年以后，當我在追憶漳州時，我仍舊會記得那一碗四果湯，味甜爽口的蓮子，Q滑順彈的芋圓，四果湯是幾代漳州人的回憶，更是我與父親之間的距離。我在漳州冬天熱愛過的事物，到下個冬天都不會遺忘。請你在這個冬天好好照顧自己，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