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師范大學 a.歷史學院,b.史學理論與史學史研究中心,北京 100875)
2019年1月3日,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歷史研究院成立,這是中國歷史學界的大事。習近平總書記代表黨中央致信祝賀,反映了黨中央對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的殷切關懷和高度重視。全國廣大史學工作者亦深受鼓舞。習總書記的賀信,再次強調了歷史的借鑒意義和中華民族重視歷史的優良傳統,明確指出歷史研究的基礎性地位,對中國歷史學提出了宏偉而具體的建設目標,并希望中國歷史研究院團結凝聚全國廣大歷史工作者,“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立場、觀點、方法,立足中國、放眼世界,立時代之潮頭,通古今之變化,發思想之先聲,推出一批有思想穿透力的精品力作,培養一批學貫中西的歷史學家”。(1)習近平《致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歷史研究院成立的賀信》,2019年1月3日發布,2019年5月18日引用,http://politics.people.com.cn/n1/2019/0103/c1024-30502233.html。當前,我國正經歷歷史上最為廣泛而深刻的社會變革,正在進行“人類歷史上最為宏大而獨特的實踐創新”。(2)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5月16日。這是一個需要歷史學且為歷史學的繁榮提供了廣闊空間的偉大時代。歷史學界要滿懷信心地迎接這個時代,自覺完成振興歷史學的重任,發揮歷史學的社會功用,為國家的改革和發展提供歷史智慧,擔負起無愧于時代的崇高使命。
在歷史學社會科學化的當代,談論歷史學的社會責任,在一些主張歷史學是科學的學者看來,似乎是削弱了歷史學的科學性和獨立性。其實,這是一個很大的偏見。經世致用,為社會服務和盡責,這是歷史學與生俱來的本質屬性。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近代以來,關于歷史學的學科屬性,即它到底屬于社會科學,還是屬于人文學科,一直是一個爭論不休的問題。然而,即使主張歷史學是科學,歷史學的經世功用也不可忽視,它的社會責任也不應受到懷疑。
首先,從史學的源頭考察,歷史借鑒是歷史學產生的重要動因。歷史學是一門古老的學問,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產生的學科。人類一旦具有了歷史意識,就把自己從低等動物中剝離出來,歷史意識是人類區別于一般動物的重要標志。歷史意識是史學誕生的先導。從歷史意識到歷史記錄,這是人類社會的第一次自覺。最初的歷史記錄表現為傳說,內容大多是英雄故事或氏族的由來,以口述的形式存在和傳播。梁啟超在談史學的起源時說:“當人類之漸進而形成一族屬或一部落也,其族部之長老,每當游獵斗戰之隙暇,或值佳辰令節,輒聚其子姓,三三五五,圍爐藉草,縱談己身或其先代所經之恐怖所演之武勇……等等。聽者則娓娓忘倦,興會飚舉。其間有格外奇特之情節可歌可泣者,則蟠鏤于聽眾之腦中,湔拔不去,展轉作談料,歷數代而未已。其事跡遂取得史的性質,所謂‘十口相傳為古’也。”(3)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七十三》,中華書局1989年,第8頁。梁氏的述論是合理的,并以民俗學資料作為依據。當文字產生以后,傳說被記載下來,成為最早的歷史內容。中國現存最早的文字是甲骨文,繼而是金文。甲骨文中的卜辭和金文中的銘文已包含自覺的歷史記載意識的萌芽。《尚書》《詩經》《春秋》是中國最早的歷史文獻。《尚書》中有明顯的歷史借鑒思想,商周統治者在訓誥中自覺總結歷史經驗教訓。《召誥》反復講夏、商興廢的歷史,說:“我不可不監于有夏,亦不可不監于有殷。”《多士》探討殷代興亡的原因,并記載了周公對殷遺民的訓話:“惟爾知,惟殷先人有冊有典,殷革夏命。”《詩經·大雅·蕩》云:“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意在提醒周人要注意殷失敗的原因。孔子修《春秋》,既記載了歷史事實,又將自己的政治主張貫穿其中。孔子自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4)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中華書局1988年,第155頁。可以這樣說,史學是緣于人類向歷史學習的需要而產生的,沒有歷史借鑒,就沒有歷史學的產生,歷史借鑒思想是歷史學的靈魂。
其次,中國的史學遺產異常豐富,這與中國悠久的重視歷史經驗的傳統是分不開的。中國史學遺產的豐富,世所罕匹。18世紀的法國思想家伏爾泰在他的名著《歷史哲學》(即《風俗論》)中盛贊中國的歷史編纂傳統:“如果一個民族最早的編年史證明確實存在過一個強大而文明的帝國,那么這個民族一定在多少個世紀以前就集合成為一個實體。中國人就是這樣一個民族,4000多年來,每天都在寫它的編年史。”(5)伏爾泰《風俗論》,商務印書館1995年,第75頁。我們不贊成伏爾泰把中國說成帝國,但他站在世界文明史的高度,指出中國重視歷史的傳統,還是很有卓識的。德國哲學家黑格爾盡管對中國史學有所貶低,但不得不承認中國史學的連綿不斷:“中國‘歷史作家’的層出不窮、繼續不斷,實在是任何民族所比不上的。”(6)黑格爾《歷史哲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第123頁。作為中國現代史學開山的學者,梁啟超于20世紀初發表《新史學》,對中國傳統史學進行了猛烈的批判,然到晚年,從建設中國史學的角度,也改變先前的認識,非常自豪地說:“中國于各種學問中,惟史學為最發達。史學在世界各國中,惟中國為最發達。”(7)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七十三》,第9頁。中國史學的發達,首先與歷代當政者的重視密切相關。西漢開國皇帝劉邦就是一位善于汲取歷史智慧的人。秦亡漢興不過是二三十年內發生的歷史巨變。作為這一歷史巨變的主要角色,劉邦本人都在疑惑,為什么強大的秦朝這么快就土崩瓦解了?為什么在楚漢戰爭中軍事實力更強的項羽失敗了?劉邦起初鄙視儒生,看重軍事力量,對陸賈常常在他面前談論《詩》《書》十分反感,罵道:“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賈說:“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并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義,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陸賈的話對劉邦觸動很大,他接受陸賈的建議,并希望陸賈為他總結經驗教訓,說:“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賈于是概略地論述了歷代存亡的原因,共寫了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8)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82年,第2699頁。統治者對歷史經驗的渴求,迎來了西漢初年的史學興盛,為司馬遷撰著《史記》奠定了基礎。歷史經驗總結對西漢政治也產生了積極的影響,促進了西漢初年生產的恢復和發展,有效地鞏固了西漢的統治。
唐朝初年設立史館,修成了八部正史,體現了史館修史的優勢。這個成就與唐初統治者對歷史的重視也是直接相關的。唐朝是繼魏晉南北朝三百余年的分裂割據以及隋朝的短暫統一之后建立起來的皇朝。特別是一度強盛的隋朝,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被推翻,對唐初的統治者是深刻的教訓。唐初統治者如唐高祖李淵、唐太宗李世民等能夠直面歷史,敢于用歷史上的嘉言懿行、明君賢相來匡正自己的言行,用歷史上的昏君暴君庸君的腐敗殘暴導致國破家亡時時提醒自己,表現出封建統治者對歷史少有的自警勇氣和自覺借鑒意識。武德五年(622),唐高祖下詔撰修魏、齊、周、隋、梁、陳諸代史,說:“司典序言,史官記事,考論得失,窮盡變通,所以裁成義類,懲惡勸善,多識前古,貽鑒將來”,并要求史官撰史:“務加詳核,博采舊聞,義在不刊,書法無隱。”(9)《史館上?修前代史》,王溥《唐會要》卷六十三,中華書局1955年。這次修史活動雖然無果而終,但為唐太宗時期的大規模修史奠定了基礎。貞觀三年(629),唐太宗正式設立史館,再次下詔,修五代史。七年之后,《梁書》《陳書》《齊書》《周書》《隋書》五部史書同時修成。唐太宗十分高興,對史臣們的業績給予嘉勉。他首先肯定了史書的作用,說:“朕睹前代史書,彰善癉惡,足為將來之戒”,接著歷數了秦始皇、隋煬帝害怕歷史、毀壞史籍的荒唐:“秦始皇奢淫無度,志存隱惡,焚書坑儒,用緘談者之口;隋煬帝雖好文儒,尤疾學者,前世史籍,竟無所成,數代之事,殆將泯絕”,并表明自己與他們對待史籍的不同態度:“朕意則不然,將欲覽前王之得失,為在身之龜鏡。”(10)王欽若《冊府元龜·國史部·恩獎》,中華書局2003年。在《修〈晉書〉詔》中,唐太宗還盛贊讀史書的好處:“不出巖廊,神交千祀之外,穆然旒纊,臨睨九皇之表”,并發出“大矣哉,蓋史籍之為用也”的感嘆。(11)宋敏求《唐大詔令集》卷八十一,中華書局2008年。唐太宗自覺運用歷史智慧,創造了空前繁榮的唐皇朝。沒有對歷史經驗的重視和總結,就不可能出現“貞觀之治”。“史籍之為用”,在唐太宗的政治實踐中得到了證明。唐朝開史館修史的范例,對以后歷朝官修歷史影響巨大。宋、元、明、清均成立專門的修史機構,編纂起居注、實錄、會典、正史等;設立文獻整理機關,整理國家圖籍,編纂大型的叢書、類書,從而留下了浩瀚的史學遺產。
第三,中國歷史上的史學大家,均富有社會責任感,具有強烈的社會關懷、人生關懷。司馬遷以紀傳體完成《史記》,其體裁體例為后世修正史者所尊奉。司馬遷的史學地位,誠如梁啟超所云是中國“史界太祖”(12)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七十三》,第15頁。。《史記》不僅是“實錄”之作,而且是司馬氏父子強烈的社會責任感、自覺的史學意識的體現。司馬氏是史官世家,司馬談、司馬遷先后為太史令。西漢的太史令負責保管國家圖籍、編修歷法、參與皇帝封禪活動等,記事修史雖然也是太史令的職責之一,但不是主要工作。然而,他們認為,一個偉大的時代需要一部歷史巨著,并把著史作為自己的神圣使命。司馬談著有《論六家要指》,但修史工作沒有完成,臨終前對兒子司馬遷說:“自獲麟以來四百有余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余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余甚懼焉,汝其念哉!”司馬遷接受遺言,俯首流涕地向父親表示:“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13)司馬遷《史記》,第3295頁。在撰寫《史記》的過程中,司馬遷因言獲罪,為了完成《史記》,他隱忍茍活,接受宮刑。《史記》是司馬遷用生命譜寫出來的巨著,開創了史學經世的學風。司馬遷是一位有思想的史學家,他借用孔子的話——“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說明自己撰寫歷史的意圖。他多次表達自己的著史旨趣:“述往事,思來者。”(14)司馬遷《史記》,第3300頁。“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15)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87年,第2735頁。在寫人物傳記時,他注重選取有借鑒價值的史實入史,如他說:“留侯從上擊代,出奇計馬邑下,及立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16)司馬遷《史記》,第2047-2048頁。就是說,張良和漢高祖劉邦平時談論的天下事很多,那些與天下存亡無關的就不寫了。《史記》是一部富有“史義”的著作,在中國思想史上也占有極為重要的地位。
劉知幾是唐朝的史官,參與唐朝實錄、國史的編修,他以對史學發展的高度責任感批評歷代史書之得失,指出唐朝史館存在的問題,寫下了著名的史學理論著作《史通》。徐堅認為,這部著作是每一個史官都應該置之“座右”的。劉知幾之所以寫這部書與他對史學作用的深刻認識有密切關系。他說:“史之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務,為國家之要道。有國有家者,其可缺之哉!”(17)浦起龍《史通通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303-304頁。也就是說,既然史學對國家和個人都有重要價值,就必須寫好歷史,就要解決史義不純的問題,在總結前代史學經驗教訓的基礎上,使史學沿著正確的方向前進。他著《史通》的動機,就在于此。杜佑是中唐時期的一個大史學家,做過多年的節度使,最后成為宰相。他在從政之余,以36年之力完成巨著《通典》。杜佑在該書《自序》中首先表達了自己的著述旨趣。他說:“所纂《通典》,實采群言,征諸人事,將施有政。”(18)杜佑《通典》,中華書局1988年,第1頁。就是說,他寫的這部典章制度通史,是為施政服務的。這就明確地把史學與經世聯系起來,對后世影響很大。清朝有《續通典》《清通典》之修撰。
宋朝是中國古典史學的極盛時代,陳寅恪說:“中國史學莫盛于宋。”(19)陳寅恪《金明館叢稿二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第272頁。宋朝大史學家多、名著多。司馬光編纂《資治通鑒》:“專取關國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者,為編年一書。”(20)司馬光《進書表》,司馬光《資治通鑒》,中華書局2005年,第9607頁。張載是思想家,但他的名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古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21)張載《性理拾遺》,張載《張橫渠集》,商務印書館1937年。,卻喊出了史學家的心聲。文學家曾鞏其實也是一個史學家,參與過校勘《南齊書》,他關于史書及史家修養的評論也反映了宋朝人的史學器局。他說:“將以是非得失興壞理亂之故而為法戒,則必得其所托,而后能傳于久,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托不得其人,則或失其意,或亂其實,或析理之不通,或設辭之不善,故雖有殊功韙德非常之跡,將闇而不章,郁而不發,而梼杌嵬瑣奸回兇慝之形,可幸而掩也。嘗試論之,古之所謂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其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然后其任可得而稱也。”(22)曾鞏《南齊書目錄序》,蕭子顯《南齊書》,中華書局2007年,第1037頁。司馬光、張載、曾鞏是同時代人,他們的這些言論反映了宋朝史學的學術格調之高。
顧炎武是清代學術之開山,倡樸學、重實學。清代的學者都很尊敬他,按照他的方法做扎實的學問,但他卻說:“夫史書之作,鑒往所以訓今。”(23)顧炎武《亭林詩文集》,中華書局1983年,第138頁。就是說,寫史書是為當今提供教訓的。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是《日知錄》。關于《日知錄》的宗旨,他說得非常明白:“若其所欲明學術,正人心,撥亂世以興太平之事,則有不盡于是刻者,須絕筆之后,藏之名山,以待撫世宰物者之求。”“別著《日知錄》,上篇經術,中篇治道,下篇博聞,共三十余卷。有王者起,將以見諸行事,以躋斯世于治古之隆,而未敢為今人道也。”(24)顧炎武《亭林詩文集》,第27、98頁。顧炎武窮一生精力寫這部書,考據色彩雖然濃重,但還是為了供執政者所資取,最終目的依然是為了社會的繁榮和民眾的幸福。
第四,近代歷史學始終貫徹著救亡圖存的愛國主義精神。1840年后,隨著外國列強的入侵,中國遭遇了千年變局。歷史學也隨著世變而求新求變,并積極能動地反作用于社會,自覺地以救亡圖存為旨歸,傳統經世致用思想發展為愛國主義史學思潮。魏源在林則徐《四洲志》的基礎上,編纂了《海國圖志》,倡導開眼看世界,并提供了國人渴望的外國史地知識。面臨嚴重的民族危機,他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的主張。19世紀50年代,在邊疆危機的背景下,出現了邊疆史地研究的高潮。姚瑩的《康猷紀行》,張穆的《蒙古游牧記》,何秋濤的《朔方備乘》,夏燮的《中西紀事》以及徐繼畬的《瀛環志略》等,一方面是具有開拓意義的中外史地著作,另一方面也是反對外國侵略、抗敵御侮的經世之作。而王韜的《法國志略》、黃遵憲的《日本國志》,則是中國史家走出國門,以世界性眼光寫出的東、西國別史代表作,不僅貫穿著愛國主義精神,而且顯示出比較的意識。進入20世紀,在反對列強“瓜分豆剖”“蠶食鯨吞”的斗爭中,歷史學更是高揚愛國主義旗幟,為國家主權完整、民族富強而斗爭。梁啟超說:“史學者學問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國民之明鏡也,愛國心之源泉也。”(25)梁啟超《新史學》,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九》,中華書局1989年,第1頁。章太炎說:“不讀史書,則無從愛其國家。”(26)馬勇編《章太炎講演集》,河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49頁。“九一八”事變后,顧頡剛成立禹貢學會,創辦《禹貢》半月刊,用意在于:“把我們祖先開發的土地算一個總賬,合法地承受我們國民應當享有的遺產,永不忘記在鄰邦暴力壓迫或欺騙分化所被剝奪的是自己的家業。”(27)顧頡剛《紀念辭》,《禹貢》1935年第3卷第1-3號。主張只整理史料而不著史的傅斯年,因時局的需要而撰寫了《東北史綱》,用史實駁斥日本帝國主義宣揚蒙滿地位未定論,指出東北自古就是中國的領土。即使在他的《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中高喊“我們要科學的東方學之正統在中國”,強調史學只是史料學,其實也是他發出的學術自強于先進國家之林的呼喚。中國共產黨人更是把愛國主義史學思想與中國民族解放斗爭、抗日戰爭有機結合,奏出馬克思主義史學的華麗樂章。
第五,歷史學具有多方面的社會功能。歷史學是一個巨大的知識寶庫,蘊藏著無窮的智慧。小至個人修養,大到國家方略,都可以在歷史中尋求解決之道。歷史的發展是連續的,過去、現在、未來之間沒有鴻溝,今天是從昨天發展來的,而今天終將過去,成為新的昨天。人類歷史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地進行著。因此,人類創造歷史時,總是要回頭看一看歷史,從歷史中尋求根據和信心,從歷史中探尋答案,汲取智慧。這是人類的天性,任何民族都是如此。英國史學家卡爾說:“歷史是歷史學家跟他的事實之間相互作用的連續不斷的過程,是現在跟過去之間的永無止境的問答交談。”(28)卡爾《歷史是什么》,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28頁。這主要是說,歷史學家與他的時代有密切的關系,他選擇什么問題進行研究,他對歷史的理解,都受時代的影響。他這里所說的“歷史”,更確切地說,是指“歷史學”。事實上,客觀的歷史的發展也是如此,歷史的每時每刻,都是現在跟過去的對話,都包含著繼承和發展。然而,歷史是已經逝去的客觀存在,現實的人要認識這個客觀存在,必須借助歷史的記載。而歷史記載屬于歷史學的范疇。所以,歷史學承載著保存人類文明、創造人類文明的雙重使命。人類歷史是人的有目的的實踐活動組成的。歷史學屬于實踐科學、經驗科學,歷史事實是它的核心,是最能體現它本質屬性的內容。歷史學記載的歷史事實豐富多彩,包括歷史人物的言行及榮辱,歷史事件的前因后果,歷史上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活狀況,歷史上的民族、民族關系、國家關系,歷代典章制度的產生、內容、成效,王朝或皇朝的興衰敗亡,等等。從國家和社會的角度講,歷史學對提高國民素養,進行愛國主義教育、民族團結友愛教育,對于民族精神的闡釋和發揚,以及維護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有著其他學科不可替代的作用。從領導干部的培養來說,領導干部應具備良好的歷史思維,歷史學對于提升領導干部的執政能力、綜合素質具有重要的意義。就國民教育而言,歷史學能夠有效地培養公民的愛國心、社會責任心、科學素養、文明素養(有些國家之所以把其本國史作為國民教育的基本內容,道理就在這里)。所以,歷史學的社會功能不是單一的,而是多方面的。
第六,強調歷史學的社會責任、致用功能,與歷史學的求真性并不矛盾。求真和致用對歷史學而言是同等重要的,失去任何一個都不是正常之態。猶如鳥之兩翼、車之兩輪,缺少哪一個,都不可能翱翔高空、平穩行遠。上面重點論述了歷史學的致用功能和社會責任,但決不是因此而輕視歷史學的求真性。致用是歷史學的最終歸宿,而求真是歷史學的基本要求。失去了“真”,歷史學怎么會有用?真實對于歷史學來說就如藥物的有效成分,沒有有效成分的藥物是無效藥;而造假的歷史學對社會的危害就如同含有毒素的假藥一樣對人體無益而有害。史學的求真和致用是辯證統一的。在史學的求真和致用問題上,應防止以下片面化傾向。一是在求真的旗號下,過分追逐細枝末節。20世紀50年代,洪秀全有無胡子的研究曾經遭到揶揄。研究洪秀全有無胡子,對弄清洪秀全的容貌,對戲曲中的人物化妝,也不是沒有意義,但如果史學界的趣味集中在這兒,特別是重要史學家總在這樣的問題上津津樂道、流連忘返,則會把歷史學引到歧路上去。近年來的史學“碎片化”現象就有這個趨勢,值得史學界自省和警惕。二是將歷史學功用簡單化,致使實用主義史學乃至庸俗化史學大行其道。歷史學的社會功用主要是提供歷史智慧。人們在現實中運用歷史知識,其實就是發揮歷史智慧的作用。在運用歷史知識時要注意因時變通,否則就可能鬧出刻舟求劍的笑話。司馬遷說:“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未必盡同。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要以成功為統紀,豈可緄乎?”(29)司馬遷《史記》,第878頁。王夫之也說:“得可資,失亦可資也;同可資,異亦可資也。故治之所資,為在一心,而史特其鑒也。”(30)王夫之《讀通鑒論》,中華書局1975年,第2553頁。他們都強調歷史的借鑒性,而反對照搬照抄歷史,認為不可古今混同。此外,發揮歷史學的社會功用,要以尊重歷史為前提,切不可把歷史視為可被“任意打扮的小姑娘”。這方面在中國史學史上也有沉痛的教訓。三是史學功用狹隘化和急功近利化。有的史學研究專業性很強,與現實的距離也很遠,堪稱“冷門”,單純從對現實是否有用的角度很難看出其價值。如果因此就棄之如敝履,這樣的學問也許就失傳或中斷了,真成了“絕學”。有的學問屬于國家的文化寶藏,不能以有用與否來衡量。寶藏并一定有實用價值,但卻有文物價值、珍藏價值。這樣的學問失傳了,將來不得不向外國人學習,那可就是中國史學界的“奇恥大辱”了。因此,對于史學的求真和致用問題,還是要把視野放得開闊一些、長遠一些。
要而言之,歷史學雖然是以過去為對象,但它面對的卻是現在和未來。它對歷史的記述,對歷史盛衰之理的探討,無不是為了推動歷史的發展。
“歷史研究是一切社會科學的基礎”,習近平總書記在《致第二十二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的賀信》和《致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歷史研究院成立的賀信》中兩次做出這個論斷。這個論斷,非常明確地指明了歷史研究的基礎地位和重要地位,值得史學界深思。
馬克思主義非常重視歷史研究。在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中,有許多屬于歷史類的著述,如《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斗爭》《德國農民戰爭》《德國的革命與反革命》《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法蘭西內戰》《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等。恩格斯多次稱贊馬克思對法國社會變動的洞察力,認為這種洞察力來源于他對法國歷史的熟知。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的《德文第三版序言》中,恩格斯說:“這是一部天才的著作……他對活生生的時事有這樣卓越的理解,他在事變剛剛發生時就對事變有這樣透徹的洞察,的確是無與倫比。但是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像馬克思那樣深知法國歷史……馬克思不僅特別熱衷于研究法國過去的歷史,而且還考察了法國時事的一切細節,搜集材料以備將來使用。因此,各種事變從未使他感到意外。”(31)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66-667頁。恩格斯著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是關于人類早期文明史的經典之作,對從歷史的角度證明唯物史觀的正確性具有重要意義。這部書一定意義上也是恩格斯與馬克思共同的學術結晶。恩格斯在該書第一版序言中說:“以下各章,在某種程度上是實現遺愿。不是別人,正是卡爾·馬克思曾打算聯系他的——在某種限度內我可以說是我們兩人的——唯物主義的歷史研究所得出的結論來闡述摩爾根的研究成果,并且只是這樣來闡明這些成果的全部意義。原來,摩爾根在美國,以他自己的方式,重新發現了40年前馬克思所發現的唯物主義歷史觀,并且以此為指導,在把野蠻時代和文明時代加以對比的時候,在主要點上得出了與馬克思相同的結果。……我這本書,只能稍稍補償我的亡友未能完成的工作。不過,我手中有他寫在摩爾根一書的詳細摘要中的批語,這些批語我在本書中有關的地方就加以引用。”(32)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2-13頁。
馬克思主義是一個博大精深的學術體系,涉及自然界、人類社會、人類思維等領域,包含眾多社會學科的知識和成果。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是建立在歷史研究的基礎上的。恩格斯說:“我們根本沒有想到要懷疑或輕視‘歷史的啟示’;歷史就是我們的一切,我們比任何一個哲學學派,甚至比黑格爾,都更重視歷史。”(33)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650頁。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哲學、文學藝術、法學都是經過長期的發展形成的專門學問,“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這些抽象本身離開了現實的歷史就沒有任何價值”。(34)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第153頁。因此,任何社會科學包括人文學科的研究,都離不開歷史的說明。他們明確地提出:“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歷史可以從兩方面來考察,可以把它劃分為自然史和人類史。但這兩個方面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類史就彼此相互制約……我們所需要深入研究的是人類史,因為幾乎整個意識形態不是曲解人類史,就是完全撇開人類史。”(35)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第146頁。對于馬克思、恩格斯的這段話,蘇聯史學家茹科夫這樣解釋道:“這句話的真實含義是,馬克思主義研究工作者對現象和過程進行研究時,必須遵循歷史主義原則,即必須以運動的、發展的觀點去觀察任何進程和現象,闡明其起源及由某一客體的運動方向所決定的今后的演變。”(36)茹科夫《馬克思主義的歷史主義》,《共產黨人》1980年第3期。茹科夫從方法論的角度解釋馬克思、恩格斯的這一著名論斷,可謂慧眼卓識。然而,即使是從字面上理解,即從歷史學的內容來認識,馬克思、恩格斯的表述也是成立的。首先,一切科學都是歷史的產物,對科學的認識需要到歷史中去探討。其次,任何學科都有自身產生和發展的歷史,只有了解其歷史,才能認識其學科。第三,一切科學都會隨著人類歷史的發展、人與自然關系史的發展而發展,自然史和人類史是密切相連的。第四,歷史學催生了一些學科的產生和發展,如地理學、考古學、人類學、民族學等等,而歷史學的科學功能也是其社會功能的組成部分。因此,一切人類的文明,一切科學的知識,都打上了歷史的烙印,都屬于歷史學的范疇。
中國古代有“六經皆史”之論,至晚清時尚有龔自珍“出乎史,入乎道,欲知大道,必先為史”(37)龔自珍《龔自珍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81頁。之說,這都反映了中國具有將史學看作一切學問基礎的悠久傳統。在中國學術近代轉型的過程中,近代史學的先驅也認識到史學的基礎地位,對史學的作用予以特別的重視。梁啟超20世紀初亡命日本期間,與眾多留學日本的學生有交往,這些留日生學習不同的專業,有的學政治,有的學經濟,有的學法律,等等,但梁啟超告誡他們,無論學習什么專業,都應對歷史學有良好的修養。他說:“歷史者,普通學中之最要者也。無論欲治何學,茍不通歷史,則觸處窒礙,悵悵然不解其云何。故有志學問者,當發篋之始,必須擇一佳本歷史而熟讀之。務通徹數千年來列國重要之事實,文明之進步。知其原因及其結果,然后討論諸學,乃有所憑藉。不然者,是猶無基址而欲起樓臺,雖勞而無功矣。”“欲治政治、經濟、法律諸學者,則歷史為尤要,必當取詳博之本讀之。”(38)梁啟超《東籍月旦》,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四》,中華書局1989年,第90頁。至20年代,他在南開大學和清華國學研究院講授歷史研究法時,再次重申這一點,指出:“凡治各專門學之人……當思人類無論何種文明,皆須求根柢于歷史。治一學而不深觀其歷史演進之跡,是全然蔑視時間關系,而茲學系統,終未由明了。”(39)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七十三》,第35頁。“無論何種學問,要想對于該種學問有所貢獻,都應該做歷史的研究。寫成歷史以后,一方面可以使研究那種學問的人了解過去成績如何,一方面可以使研究全部歷史的人知道這種學問發達到何種程度。”(40)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九十九》,中華書局1989年,第169頁。章太炎學問淵博,學術造詣精深,被譽為國學大師,但歷史學是他的根基。朱希祖評論說:“先師學術,雖極廣博,然史學實占其大部分,不特史之本身,即經學、文學,亦包括史學之內,所撰文章,亦多以史為根柢也。”(41)朱希祖《章太炎先生之史學》,朱希祖《朱希祖文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347頁。
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奠基人李大釗給歷史學下了這樣的定義:歷史學是“研究在不斷的變革中的人生及為其產物的文化的學問”。(42)李大釗《史學要論》,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13頁。歷史學研究的內容,一是人類的生活,二是作為人類生活的產物的文化。他認為最廣義的歷史學由普通歷史學和特殊歷史學組成。普通歷史學分為個人、氏族、社會集團、國民、民族、人類的記述歷史(個人史、氏族史、社會集團史、國民史、民族史、人類史)和歷史理論(個人經歷論、氏族經歷論、社會集團經歷論、國民經歷論、民族經歷論、人類經歷論);特殊歷史學分為政治、經濟、法律、倫理、宗教、文學、哲學、美術、教育的記述之部(政治史、經濟史、法律史、倫理史、宗教史、文學史、哲學史、美術史、教育史)和理論之部(政治學、經濟學、法理學、倫理學、宗教學、文學、哲學、美學、教育學)。這個體系,體大思精,遠遠超出現代歷史學研究的范疇。然而,它與馬克思、恩格斯所表達的思想“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是相通的,反映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創始人寬廣的學術視野和縝密的理論思考,非常清楚地揭示了歷史學與其他社會科學的關系,即歷史研究是一切社會科學的基礎。
不僅根據唯物史觀的思想方法得出這樣的認識,就是西方非馬克思主義史學家也有類似的觀點。美國史學家喬治·伊格爾斯在其《西方史學的歷史演變》中提出:“從理論上來說,人類一切都屬于歷史研究的范圍——一切時代、一切文化以及人類生活的一切方面”,“與人類有關的一切科學——語言學、經濟學、法學、文學與神學——都是歷史的科學。總之,既然歷史是以過去這個廣漠無垠的領域為對象的,它就存在于一切人文科學中,因此它就是一個綜合者,一個管弦樂隊的指揮”。(43)伊格爾斯《西方史學的歷史演變》,轉引自:姜義華等《史學導論》,陜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80頁。
社會科學是一個龐大的學科群,如習近平總書記說的,“應該涵蓋歷史、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軍事、黨建等各領域,囊括傳統學科、新興學科、前沿學科、交叉學科、冷門學科等諸多學科”。(44)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5月16日。既然歷史研究是一切社會科學的基礎,那么,歷史學就與社會科學的發展和繁榮緊密相關。從學科體系的角度看,歷史學地位之重要就不言而喻了。
習近平總書記2016年《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提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他說:“要按照立足中國、借鑒國外、挖掘歷史、把握當代、關懷人類、面向未來的思路,著力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在指導思想、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等方面充分體現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45)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5月16日。在《致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歷史研究院成立的賀信》中,他再次提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歷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46)習近平《致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歷史研究院成立的賀信》,2019年1月3日發布,2019年5月18日引用,http://politics.people.com.cn/n1/2019/0103/c1024-30502233.html。,進一步明確了構建歷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重要性、緊迫性。
中國是一個歷史學大國,古代史學光輝燦爛,舉世公認。近代以來,逐步與世界接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成就斐然。在新的歷史時期,在要求中國哲學社會科學進一步繁榮發展的形勢下,歷史學的發展需要上一個新的臺階。而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歷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既是實現新發展的重要舉措,也是實現新目標的具體體現。這是歷史學界面臨的一個新問題,需要認真對待,加大力度進行研究。
第一,任何一個學科,經過多年的發展,都應該形成自己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這三個體系之有無,是該學科成熟與否的標志。自中國史學現代轉型之后,史學界一直在探索中前行,特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以來,在唯物史觀指導下,形成了比較系統完整的歷史學教育體系和研究體系。迄今,總結和構建歷史學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條件已經具備。
第二,研究和構建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是自覺推進學科發展的需要。當一個學科有了相當的發展之后,需要對學科的未來發展制定一個長遠的規劃。一個學科的建設,有規劃和沒有規劃,其結果是大不相同的,會出現高低之分、有序無序之別。習近平總書記說:“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是一個系統工程,是一項極其繁重的任務,要加強頂層設計,統籌各方面力量協同推進。”(47)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5月16日。構建歷史學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首先是一個頂層設計的問題。這需要國家教育主管部門和研究機構在廣泛征求意見、扎實研究的基礎上進行解決。
第三,新時期構建歷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首先要弄清概念。也就是說,歷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內涵是什么?在歷史學的發展進程中取得了哪些成果?“歷史學學科體系”應包括歷史學科的構成和分類,縱向層次、橫向層次及其相互關系,要論述專業與課程設置、師資隊伍、教材建設、教學方法與教學手段、學科建設諸多關系、機構設置等問題;“歷史學學術體系”是指對歷史學學術活動具有指導意義的規則集合體,包括歷史學的學術精神、學術規范、學術方法、學術倫理、學術功能、學術評價、學術傳播等。“歷史學話語體系”是指由最能反映歷史學的內容、觀點及編纂形式的概念、范疇和術語所構成的表達系統。關于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理論探討,需要結合歷史學的實際逐步深入。
第四,構建歷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要在充分體現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上下功夫。中國史學歷史悠久,積淀豐厚,有自己的特色。在中外史學交流中,也吸收他國史學之優長,使自身發展壯大又保持民族風格。因此,在構建這三個體系時,要熟悉世界歷史學的發展趨勢,將中國歷史學置于世界歷史學發展的潮流中,應努力讓世界既認識到中國歷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價值并能夠接受,又展現出中國的民族性和特色,以增強中國歷史學在世界上的影響力。實現這樣的目標,就要像習總書記所講的那樣,注意把握三個方面:1.體現繼承性、民族性;2.體現原創性、時代性;3.體現系統性、專業性。(48)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5月16日。
構建中國特色歷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是一項復雜而龐大的工程。既要繪制藍圖,又要開工建設。既要做出宏觀的理論探討,又要進行具體、扎實的研究工作。要讓歷史學為哲學社會科學的繁榮發揮更好的基石作用,為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提供更多的歷史智慧;要引領國際史學潮流,讓國際史壇更多地聽到中國史學界的聲音。在新的歷史時期,中國不僅要做一個歷史學大國,更要成為一個歷史學強國。
中國歷史學界,使命崇高,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