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福建省委黨校、省行政學院 法學部,福州 350001)
制約與監督往往連用,說明這兩個概念聯系密切,但也存在區別。本文認為,制約主要是權力制約權力,是指多個履行同一職能的機關、機構、崗位之間互相或單方依法否決他方法律效力的行為,制約意味著行為不能單獨由一個機關、機構或個人決定,而是由多個機關、機構或崗位共同決定。這種解釋,符合十八屆四中全會決定關于分事行權、分崗設權、分級授權(1)《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8頁。的權力制約精神。而監督是指監督者對被監督者的監視、督促、糾正,這里存在兩個不同的職能,即監督職能與被監督職能,監督者不能行使被監督者的職能。制約與監督的效果都是約束權力,促使權力在合法的軌道上行使、不越軌,這是兩者的共同點,但兩者也存在區別,我國很多立法分別規定制約條款和監督條款。2018年3月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以下簡稱《監察法》)確立監察權制約原則,分別規定了監察權的監督與制約機制,在制約機制上設置了多個條款,這些條款既有原則性規定,又有內部制約機制規定,還有外部制約機制規定。外部制約機制已有學者在研究(2)朱福惠《論檢察機關對監察機關職務犯罪調查權的制約》,《法學評論》2018年第3期。,但全面、系統研究揭示監察機關調查權內外制約機制的成果還不多見,本文試圖探討這個問題。
憲法和國家監察法規定了對監察權的制約。《憲法》第一百二十七條做了原則性規定,《監察法》第四條把調查權受制約規定為法律原則,第二十二、二十八、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六、四十三、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六十七條對制約機制做了具體規定,這些就是監察法對調查權制約的主要規范。
《憲法》第一百二十七條規定,監察機關辦理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案件,應當與審判機關、檢察機關、執法部門互相配合,互相制約。《監察法》第四條在立法原則中也作了同樣的規定。這些規定,是對監察機關調查權進行制約的原則性規定。這些原則性規定確立了監察機關在辦理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案件中必須受到制約,表明對監察機關調查權制約具有憲定性和法律上的強制性。
1.憲法是治國理政的最高依據,是國家活動的根本準則
將監察機關辦理職務違法和犯罪案件的調查權制約上升到憲法高度,說明這個問題極其重要。憲法為什么要確立監察機關調查權受制約原則呢?其目的和意義何在?
憲法確立監察機關調查權受制約原則,首先是防止權力濫用和腐敗的必然要求。我國監察體制改革把人民政府的行政監察局、預防腐敗局以及人民檢察院查處貪污賄賂、失職瀆職和預防職務犯罪等部門和機構的相關職能整合到監察委員會,并與黨的紀律檢查委員會合署辦公,實現對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監察全覆蓋,建立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監察體系。各級監察委員會政治地位高、法律授權足,尤其是辦理職務違法和犯罪案件的調查權集中、強大。高度集中強大的權力可能被濫用而導致腐敗。監察法授予監察委充分的調查權,具有對人身、財產、場所多種強制手段,這些權力對于被立案調查的人員來說,是直接的、現實的限制,運用得不好,極易損害被調查人員合法權益。監察機關調查權如果缺乏制度限制,沒有邊界,勢必造成公職人員人人自危進而影響正常履職,給國家治理帶來負效應的局面。同時,“監察權過大過于集中,失去外部和內部的有效監督制約,它本身就可能轉化為貪腐之源的一部分。缺乏有效監督制約的權力必然導致腐敗,監察權也不會例外。”(3)童之偉《對監察委員會自身的監督制約何以強化》,《法學評論》2017年第1期,第3頁。可見,憲法確立監察機關調查權受制約原則,是防止監察權被濫用和腐敗的必然要求。
2.憲法確立監察機關調查權受制約原則,是法治建設的內在要求
《憲法》第一百二十七條并沒有明確規定監察權制約目的,即通過配合與制約應當實現哪些憲制目標。但《憲法》第一百四十條規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在辦理刑事案件中必須配合與制約,其目的在于“保證準確有效地執行法律”。《憲法》第一百四十規定“保證準確有效執行法律”的目的,也暗含在第一百二十七條中。這在法理上是完全成立的,因為“監察機關調查職務犯罪具有刑事訴訟法上犯罪偵查同樣的法律效果,屬于對職務犯罪嫌疑人發動刑事追訴的權力。因此,監察機關調查終結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的案件,最終要由司法機關依照刑事訴訟法的條件和程序進行起訴和審判,檢察院審查起訴和人民法院的審判是對監察機關職務犯罪調查所獲取之證據以及所指控罪名的法律審查,配合與制約的目的在于提高辦案效率,準確有效地執行法律”(4)朱福惠《論檢察機關對監察機關職務犯罪調查權的制約》,《法學評論》2018年第3期。。可見,憲法規定對監察機關調查權的制約,目的在于保證監察機關辦案質量,提高并維護監察機關辦案的公正性和權威性,進而促進法治建設,促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如果說《憲法》第一百二十七條是原則性規定,那么《監察法》第四條就是強制性規定。《監察法》第四條是作為法律原則來規定的,我們知道,違法行為既包括違反法律規則行為,也包括違反法律原則行為。《監察法》第四條在法律原則中規定了調查權受制約,違反這一條款就是違法行為,因而這一規定就具有法律上的強制性。
認識《監察法》第四條具有強制性,對于正確理解、執行監察法具有重大意義。無論是監察機關內設制約機構、還是外部制約機關,都應認真依法履行制約職能,放棄制約職能不僅是失職甚至瀆職行為,還可能造成冤假錯案,不履行這一原則,如果造成冤假錯案,就會受到追究。同樣,對于被制約的機關或機構來說,不接受制約、變相以自身的強勢地位來威脅制約者,強行要求制約者起訴或判決,強行要求刑罰執行機關不得對某人、某類人減刑假釋,就是濫用職權的違法行為。
權力制約包含內部制約與外部制約。內部制約就是通過機關內部設置不同機構來行使同一職能,使這些機構之間形成審核、同意或否決的關系,形成權力制約。內部制約的好處是制約者與被制約者都熟悉機關運作流程與業務,具有信息和專業優勢,容易發現問題,且內部更容易協調溝通,使權力運作順暢和高效率。內部制約主要問題就是內設機構之間獨立性不夠,制約意志不強,影響制約機制效能的發揮。
《監察法》為落實憲法對監察機關調查權受制約的原則,規定了很多內部制約條款。《監察法》第三十六條明確要求:“監察機關應該嚴格按照程序開展工作,建立問題線索處置、調查、審查各部門互相協調、互相制約的工作機制。”據此,監察機關設置多個機構來行使調查權,使機構之間形成制約關系,同時,監察委員會對內設各機構具有制約權。此外,監察法還設置了上下級監察機關層級制約關系,形成了三個層次內部制約機制。
根據《監察法》第三十六條,監察委內部設置多個職能部門,如線索處置部門、調查部門、審查部門,分別行使一定的調查權,賦予部門間一定的審核、否決的權力,以此形成內設部門之間制約關系。
1.線索處置職能內部制約機制。線索處置職能由舉報中心、案件管理部門和監察委員會共同行使,三者之間形成制約關系,以此把好立案關,且不遺漏有價值的舉報信息。舉報中心收到舉報后,要登記所有舉報信息,甑別有價值和無價值的舉報信息,提出初核意見,經案件管理部門審核和機關負責人批準,成立核查組,進行初步核實。初步核實工作結束后,初步核實組要寫出初步核實情況報告,由承辦部門提出分類處理意見,報機關主要負責人審批。可見,線索處置職能不是一個部門單獨完成,而是實行職能分解,由多個部門和崗位共同完成,體現了層層把關、多層審核的權力制約精神。
2.立案職能內部制約機制。《監察法》第三十八、三十九條規定了立案的實體與程序要件。辦理立案涉及到初步核實組、承辦部門和機關主要負責人三個部門和崗位。案件線索經過初步核實,發現監察對象涉嫌職務違法和犯罪、需要追究法律責任,提出立案調查建議,經過承辦部門審核同意,由機關主要負責人批準立案。可見,立案并非一個部門或一個領導能夠決定,而是由多個部門辦理,經過多層審核審批,才能最終決定立案。
3.審理職能對調查職能的內部制約。調查權主要由調查部門承擔,調查部門運用監察法授權的各種調查措施,收集相關證據,查清涉案事實,追繳贓款贓物,盡可能抓獲犯罪嫌疑人,并對案件進行定性,調查結束后寫出調查報告,送交審理部門對案件審核把關。審理部門對案件進行全面審查。這種審查對職務違法案件的處理尤其重要。因為這類案件不構成犯罪,不需要移送到檢察機關審查起訴,缺少了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外部制約,監察機關案件審理部門的內部制約就顯得特別重要。審理部門對案件的證據、事實、定性、辦案程序進行審核把關,排除非法證據,使辦案質量達到審查起訴的要求。監察機關是我國職務犯罪調查唯一法律授權機關,其對職務犯罪調查權具有排他性(5)朱福惠《論檢察機關對監察機關職務犯罪調查權的制約》,《法學評論》2018年第3期,第16頁。。監察機關收集的證據不僅是監察處置的依據,而且要在刑事訴訟程序中使用,為此,監察機關收集的證據必須達到刑事審判上的證據要求和標準。監察機關調查部門要按照《監察法》要求收集證據,審理部門承擔審核把關證據職能。審理部門要按照《監察法》《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對各種證據的審查與認定標準,對調查部門收集到的證據進行審核把關,使證據達到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同時審核調查部門收集證據方式和程序是否符合《監察法》《刑事訴訟法》及司法解釋的要求,確保證據具有合法性,更為重要的是落實《監察法》《刑事訴訟法》關于非法證據排除的規定,排除非法證據。《刑事訴訟法》第五十四條規定,凡是以刑訊逼供等非法方式收集的證據,以及收集的物證、書證不符合法定程序,不能補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釋的,應當作為非法證據排除。《監察法》第四十條規定,嚴禁以威脅、引誘和欺騙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證據。非法證據排除是我國《刑事訴訟法》和《監察法》確立的基本規則,是防止刑訊逼供的重要制度保障,也是減少冤假錯案的法律保障。除了審核證據外,審理部門還要把牢事實清楚關、案件定性關。無論是何種監察處置,都要建立在查清事實、定性準確的基礎上,尤其是向檢察機關移送的案件,要達到刑事公訴的標準。對于調查部門未建議移送檢查機關的案件,如果審理部門經審查認為應該移送審查起訴的,依法提出自己的意見,報監察委員會討論決定,避免以紀代刑監察處置的出現。可見,監察機關案件審理部門嚴格執行權力制約規定,有效發揮對調查權的制約職能,對于調查權的正確行使、調查對象人權保障、提高辦案質量和權威性均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4.信訪部門對調查職能的內部制約。《監察法》第四十九條規定,監察對象對監察機關做出的涉及本人的處理決定不服的,可以在收到處理決定之日起一個月內,向作出決定的監察機關申請復審,復審機關應當在一個月內做出復審決定。監察機關信訪部門在辦理監察對象申請復審案件中,對調查部門認定的案件事實、證據、依據進行審核,又一次行使了對事實、證據和法律適用的審核、判斷權。經過復審,糾正案件處理的錯誤,客觀上既維護了監察對象合法權益,又制約了調查權。
《憲法》第一百二十四條、《監察法》第八、九條規定了各級監察委員會由主任、副主任若干人、委員若干人組成,也就是說,監察機關實行委員會集體決策制,監察機關重大事項由委員會領導人員集體決定,其他事項由主要負責人或分管領導決定。
1.主要負責人和分管領導決定線索處置、立案、調查權行使的程序性一般事項
《監察法》第三十八、三十九條規定了線索處置、立案,涉及到內部多個職能部門,要經過多道程序,各職能部門履行初步核實程序,寫出初步核實報告,提出處理建議,由機關主要負責人研究后做出處理決定。調查權行使過程中的程序性事項如搜查證、查封令等的簽發,如果僅由調查部門甚至調查人員決定,不履行內部審核、審批程序,調查權在這個環節就會失去制約,就有可能導致調查措施的濫用。在這些環節設置分管領導的審批權,多了一道權力制約機制,防止錯用、濫用調查措施。主要負責人和分管領導對職能部門在線索處置、立案、搜查證簽發等方面的審批權,意味著領導對職能部門的否決權、制約權,是內部制約重要機制。
2.領導人員集體會議決定調查權行使過程中重大事項
《監察法》第二十二、四十三條關于留置措施的使用、第二十八條關于技術調查措施的使用、第二十九條關于通緝令的使用,這些調查措施主要針對人身自由和通信自由,相對于其他調查措施,對監察對象的限制程度要嚴厲得多,所以監察法對技術調查、留置、限制出境、通緝措施的使用,設置了多道審批環節,由機關領導人員集體研究決定,調查部門無權單獨決定,有些措施比如留置還要報上級監察機關審批。《監察法》的這些規定,既體現了權力制約要求,也體現了審慎、正確適用強制措施,尊重和保障監察對象人權的精神。
監察機關使用留置、延長留置時間、限制出境、從寬處理建議、審理監察對象申請復核案件等方面,監察法設置了上下級層級制約機制。
關于留置,《監察法》第四十三條規定:“設區的市級以下監察機關采取留置措施,應當報上一級監察機關批準。省級監察機關采取留置措施,應當報國家監察委員會備案”,“省級以下監察機關采取留置措施的,延長留置時間應當報上一級監察機關批準”。留置措施是限制人身自由的調查措施,相對于財產和場所的限制,留置顯然要嚴厲得多,所以留置的使用和延長期限不僅需要監察機關領導人員集體研究決定,還需要報上級監察機關批準。上級監察委對下級監察委留置措施使用與延期的批準制度,就是監察委調查權層級制約機制之一。監察法在留置使用上設置多道審批環節,形成嚴密的權力制約機制,表明立法者希望留置措施準確、審慎使用、防止濫用的態度。
除了留置外,《監察法》規定需要上級監察機關批準的還有:《監察法》第三十條規定限制出境,第三十一、三十二條規定移送檢察院時提出從寬處罰建議,第四十八條規定被調查人逃匿或死亡需要繼續調查的,經省級以上監察機關批準,應當繼續調查并作出結論。
上級監察機關審理監察對象申請復核案件,其實是層級制約的一個環節。《監察法》第四十九條規定,監察對象對涉及自身處理決定不服,申請原處理機關復審,對復審決定仍然不服的,在收到復審決定之日起一個月內向上一級監察機關申請復核,復核機關應當在兩個月內做出復核決定。上級監察機關對復核案件的審理,是再次審核、判斷案件事實、證據與法律適用的正確性,如果發現有問題,可以撤銷原處理決定,或者要求下級監察委重新作出決定,這就形成了對下級監察委調查權的制約。
上下級監察機關雖然不是一個機關,但行使同樣的監察職能,且同屬于國家監察委序列,他們之間的層級制約機制,與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對監察委外部制約機制不同,因而屬于監察權內部制約機制的一部分。層級制約機制的設置,有利于促進下級監察委正確使用人身自由強制措施,正確適用法律,維護法律權威,保障監察對象的人權。
一般而言,談論權力制約更多的是指外部權力制約,所以學者對監察機關的外部權力制約機制給予了更多關注,也取得了不少研究成果。外部權力制約有著內部制約不具有的獨立性,因而制約也更加有效。《監察法》明確規定了人民檢察院和人民法院對監察機關調查權進行制約,這是監察機關外部權力制約的主要機制。
有些學者認為,人大及其常委會也是監察委的權力制約機關(6)譚世貴《論對國家監察權的制約與監督》,《政法論叢》2017年第5期;童之偉《對監察委員會自身的監督制約何以強化》,《法學評論》2017年第1期。。筆者認為這種看法值得商榷。《監察法》在第七章“對監察機關和監察人員的監督”中規定人大及其常委會對監察委的監督,該章第五十三條規定人大及其常委會聽取和審議本級監察委的專項工作報告,組織執法檢查,代表和委員舉行會議時就監察工作中的有關問題提出詢問或者質詢。《監察法》規定的這四種方式,是人大及其常委會作為監督者從外部對監察委進行監督的法定方式,這些方式并非是審查、審核、審批等權力制約方式。人大及其常委會并不享有對職務違法犯罪的調查權,也不承擔刑事追訴職能,故人大及其常委會無法參與到職務違法犯罪調查程序中來,也就無從制約監察機關調查權的行使。有人或許會問,人大常委會監督法規定了人大常委會有權組織對特定問題的調查以及罷免常委會任命的人員,這些權能難道與監察委調查和處置職能沒有關系嗎?筆者認為,人大常委會組織對特定問題的調查,與監察委對公職人員職務違法犯罪的調查,并非同一回事,前者針對政治與社會生活中的某一弊政進行調查,不針對特定的人,后者則針對特定公職人員職務違法犯罪行為。人大常委會罷免其任命的人員與監察機關處置權并不矛盾,監察機關依法進行處置后,人大常委會可以依據監察處置決定以及人民法院的判決書,提起對其任命人員的罷免案,常委會的罷免并非是對監察委處置權的批準、否決等制約權。
《監察法》第四十七條規定了人民檢察院對監察委調查權的制約條件和方式:(1)認可監察委的調查,人民檢察院經審查,認為犯罪事實已經查清,證據確鑿、充分,依法應當追究刑事責任的,應當做出起訴決定;(2)退回補充調查,認為需要補充核實證據的,應當退回監察委補充調查,補充調查以二次為限;(3)否決監察委的調查,人民檢察院認為有刑事訴訟法規定不起訴情形的,經上一級人民檢察院批準,依法做出不起訴的決定。人民檢察院在審查監察委移送起訴材料時,以上述三種法定方式形成對監察委調查權的制約,這種制約既是實體審查,也是程序審查,因而是全面審查。
朱福惠教授對人民檢察院審查監察委移送起訴材料的具體內容作了深入研究和準確闡發。朱教授認為,人民檢察院主要從以下四個方面來審查監察委的移送起訴材料(7)朱福惠《論檢察機關對監察機關職務犯罪調查權的制約》,《法學評論》2018年第3期。。
1.審查犯罪事實。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應當查明監察機關調查的職務犯罪是否符合刑法關于犯罪的規定。如果沒有犯罪事實,或者監察機關調查后認定的犯罪事實是違法事實,或者犯罪事實顯著輕微、危害不大,或者法律沒有規定為犯罪的,在此種情況下,人民檢察院應當作出不起訴的決定。不起訴決定是對監察機關職務犯罪調查權的制約,必須嚴格遵守《刑法》《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并且在程序上遵守《監察法》關于由上級檢察機關批準的規定。
2.審查證據。檢察機關審查起訴的重要內容之一就是審查證據。《刑事訴訟法》規定,證據審查必須以證據是否確實充分為標準。監察機關調查職務犯罪收集的證據,人民檢察院經審查后認為證據還不能達到確實充分的標準,或者證據的構成要素缺失,需要補充核實的,可以退回監察機關補充調查。《監察法》之所以作出這樣的規定,目的在于監察機關調查職務犯罪,必須遵守刑事審判對證據的要求,提高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調查的質量。人民檢察院對退回補充調查的案件,如果經過核實后,案件的犯罪事實與證明犯罪事實的證據仍然不能達到刑事審判要求的,應當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一條之規定,作出不起訴決定。
3.非法證據排除。《刑事訴訟法》規定人民檢察院在審查起訴時應當審查證據的合法性。《監察法》為與《刑事訴訟法》相銜接,規定了以非法方法收集的證據應當依法予以排除,因而人民檢察院對職務犯罪案件審查起訴時,必須對證據之合法性進行嚴格審查。如果人民檢察院審查后認為監察機關收集證據不合法,不能認定犯罪事實的,可以將案件退回監察機關,或者作出不起訴的決定。人民檢察院發現非法證據是刑訊逼供取得的,可以向監察機關移交案件線索并建議對調查人員立案調查。人民檢察院在審查起訴階段適用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是其制約監察機關調查權的重要手段。
4.審查犯罪情節與罪名。人民檢察院對于監察機關調查終結移送審查起訴的職務犯罪案件,認為監察機關的調查和起訴意見書遺漏犯罪嫌疑人的,應當將理由和依據告知立案調查的監察機關,并且連同案卷、證據和起訴意見書一并退回監察機關補充調查。人民檢察院認為監察機關的起訴意見書認定的犯罪情節和罪名與《刑法》規定不符,人民檢察院可以變更罪名,也可以接受或者否決起訴意見書中提出的從寬處理的建議。人民檢察院認為如果需要變更罪名或者不同意起訴意見書提出的從寬處罰的意見,應當向監察機關書面提出意見和建議。
人民檢察院在上述四個方面對監察委移送來的案件進行審查起訴,是對監察委調查權一個很好的制約,這種制約能夠提高法律實施的準確性。
1.人民法院行使審理和判決權制約監察機關的調查權
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的職務犯罪案件,人民法院具有審理與判決權。人民法院在公訴人、被告人、辯護人、證人、其他訴訟參與人的參加下,通過庭審指控、舉證、質證、辯護,對證據是否確鑿充分、事實是否清楚、定性是否準確、處罰建議是否合理、是否存在需要排除的非法證據,進行全面審查。這種審查其實是對監察機關職務犯罪調查行為的合法性審查。
依據2018年修改的《刑事訴訟法》第二百條的規定,人民法院經過庭審,根據庭審查明的事實、證據和有關的法律規定,分別作出有罪判決、無罪判決,證據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無罪判決。人民法院做出有罪判決,是對監察機關調查行為的支持和肯定;人民法院做出無罪判決以及證據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無罪判決,其實就是對監察機關調查行為合法性的否定。人民法院的兩種無罪判決,意味著監察機關辦錯了案。這種否定構成對監察機關調查權的外部有效制約機制。在推行審判中心主義司法改革背景下,人民法院的審理和判決具有決定性意義,成為檢驗監察機關辦案質量的試金石,也是構成對監察機關調查權真正有效制約的核心機制。
對于人民法院做出的兩種無罪判決,監察機關要依據相關規定對案件重新做出處理。如果沒有證據認定存在職務違法行為的,就要撤銷案件;監察對象雖不構成職務犯罪但有證據證明存在職務違法的,監察機關依據監察法規定作出政紀處分,并移交有關部門進行組織處理。如果非法證據是刑訊逼供取得的,就要依法立案查處有關監察人員刑訊逼供行為。
2.人民法院審理國家賠償案件制約監察機關調查權
《監察法》第六十七條規定,監察機關及其工作人員行使職權,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合法權益造成損害的,依法給予國家賠償。這條規定確立了監察機關可以成為國家賠償義務人。雖然與此配套的國家賠償法至今未做出修改,但這種修改遲早會發生,否則就會影響國家法律之間的協調性。
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合法權益因監察機關及其公職人員行使職權而受到實際損害的,有權成為國家賠償申請人,申請人先向監察機關提出國家賠償申請,監察機關預期不答復或者申請人對監察機關賠償數額有異議的,有權向人民法院提起國家賠償訴訟,人民法院有權審理國家賠償訴訟,對監察機關調查行為的違法性進行確認,對申請人權益的合法性進行審理確認,對賠償數額進行確認并可主持調解,調解不成依法判決。賠償判決的做出,就確認了監察機關及其監察人員辦案存在嚴重問題,客觀上形成了對監察機關調查權的有效制約。
人民法院判決監察機關承擔國家賠償責任的,監察機關賠償損失后要履行內部追責程序。監察機關應當責令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監察人員承擔部分或者全部賠償費用,對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監察人員,監察機關應當依法給予處分,構成犯罪的,應當立案調查職務犯罪行為,依法追究監察人員刑事責任。
綜上所述,《監察法》《刑法》《刑事訴訟法》《國家賠償法》等法律法規賦予監察機關調查部門和審理部門、檢察機關公訴部門、審判機關等多個機關和環節行使著對事實、證據和法律適用的判斷權,進而形成了完整、系統、有效的制約監察機關調查權的內外機制。習近平指出:“縱觀人類政治文明史,權力是一把雙刃劍,在法治軌道上行使可以造福人民,在法律之外行使則必然禍害國家和人民。”(8)習近平《在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學習貫徹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精神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專題研討班上的講話》,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習近平關于全面依法治國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5年版,第37-38頁。相關機關工作人員甚至社會大眾,深刻理解、實際用好這種機制,對于執行好監察法,提高辦案質量,維護法律的權威性,提高監察機關辦案的權威性公正性,尊重人權,均具有重大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