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 杰 方夢圓 孫瑞杰
(1.上海大學 管理學院,上海 200444;2.上海大學 創新創業研究中心,上海 200444)
創業失敗污名是污名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含義是指創業發起方由于創業失敗導致公眾對其形成消極刻板的印象。伴隨著中國創業群體規模的迅速擴大,創業失敗所引發的財務成本和情感成本對社會的影響更加凸顯,逐步引發了公眾賦予創業失敗者污名的事件。有學者認為創業失敗者也屬于被污名群體的一種,理應受到社會的關注。創業失敗的主體可以分為個人和企業,但由于創業企業的特殊性,創業者的命運往往和創業企業的命運捆綁在一起。創業一旦失敗,污名的波及范圍可能是個體、組織甚至是整個社會,而且會對所有污名承受者產生消極影響。由于該領域的研究尚處于發展階段,本文在既有文獻的基礎上,結合當下有代表性的樂視創業失敗事件,將創業失敗污名進行分類,并提出其形成機制。
部分企業因創業失敗,在公眾印象中留下了消極的刻板印象,并在社會交往中不斷被識別、強化,逐漸形成污名。這種污名作用于污名承受者,對他們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然而污名承受者不僅僅局限于創業失敗的個人、企業,甚至包括創業所依附的社會。為了更加清晰直觀地了解創業失敗污名,基于污名承受者的微觀、中觀和宏觀三個層面,本文將創業失敗污名分為三類(詳見表1),并詳細闡述了該種污名產生的影響。

表1 創業失敗污名各層面特點對比
資料來源:根據參考文獻[15-22]整理而成
污名承受者的微觀層面指的是個體層面。創業失敗的個體污名是指個體由于領導或參與的創業活動不成功而被社會公眾所賦予的一種失敗、無能的歧視性標簽。與創業相關的個體可以分為三方,即創業者、創業企業員工和投資者。關于創業失敗后的影響,有學者指出創業失敗者會面臨經濟和情感的損失,甚至會面臨親密關系的破裂,比如婚姻失敗。與此同時,創業失敗所產生的負面情緒會妨礙創業者從失敗中學習,并影響后續的創業意愿。創業失敗會使他們喪失自信,害怕聽到別人消極的評價,并擔心因創業失敗遭到社會的排斥。面對這種情況,不論創業者是否能卷土重來,社會群體都會以“loser”的污名來稱呼他們。此外,由創業失敗產生的污名會在很大程度上令創業者喪失榮譽,甚至遭到企業界的排斥而喪失職業機會,即使后期再創業,他們也會因畏懼失敗和失敗導致的污名而不會做出過于冒險的決定。在污名影響大、傳播范圍廣的國家,因企業經營失敗而退出的創業者不太可能重新進入新的創業活動。
目前極少有研究對創業失敗企業的員工和投資者展開探索。依據創業失敗的實際案例,我們認為,經濟的損失首當其沖,其次,如果員工所在的企業因自身或外界原因創業失敗而被社會嚴重污名化,那么部分員工再就業時可能受到潛在雇主的歧視,進而影響其職業生涯的發展,甚至連環的打擊會令他們產生自卑感,導致身心健康受損。對投資者來說,所投資的公司因創業失敗而背負污名,不僅會帶來經濟損失,甚至會對聲譽產生影響。
污名承受者的中觀層面指的是組織層面。創業失敗的組織污名,是新創企業因某些原因無法繼續運營而被利益相關群體所給予的一種不被信任和有缺陷的標簽。利益相關者將賦予組織污名作為社會控制的一種形式,利用其來定義、闡明和實施共同持有的價值觀和規范,并保護其社會身份。污名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利益相關者對組織的認同程度,從而減少對方與組織的交往,降低交往質量。組織的失敗極有可能導致其領導者被染上污名,并進一步使他們以一種惡化而非改善組織形象的方式來應對困境。在這樣的情境下,組織便失去了東山再起的機會。一旦創業企業被貼上了污名的標簽,想要再次獲得投資重新進入市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污名承受者的宏觀層面指的是社會層面。創業失敗的社會污名,是創業失敗的個人和組織將自身的失敗標簽逆向轉嫁給社會,進而引發國際社會對中國的區別對待和污名化。中國現處于“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時期,創業群體的規模逐漸增大,而社會能提供的創業資源有限,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創業的難度。創業者雖可以通過銀行貸款或風險投資來獲取創業所需的初始資金,但當企業因某些原因無法繼續運營且因此產生的污名徹底斬斷了其業務收入時,不但難以償還銀行貸款,而且會給風投機構帶來損失。再者,中國正處于和諧社會建設的關鍵時期,人際間的信任關系作為促進社會合作、形成良好合作秩序的一個重要條件,對于和諧社會的構建具有重要的作用。創業失敗污名現象的廣泛出現,在一定程度上是社會信任缺失的外在表現和發展。研究表明,污名承受者的污名身份會影響其人際關系與社交距離,被污名者遭受的某些不公平待遇也會成為社會不和諧的導火索,甚至會引發其對社會的報復。同時,這種污名也會嚴重影響中國的國際形象和聲譽,導致國際權益受損。
創業失敗污名是污名在創業領域的一種表現形式。鑒于污名的影響范圍之大、后果之重,學者已從社會學和心理學角度進行了大量研究。依據社會學習理論的污名發展模型,污名的發展可分為具體或象征性的威脅引起最初的察覺、歪曲認知使群體間差異擴大化、認同和分享威脅和知覺、污名的形成四步。然而,污名并非是固定在被污名者身上的,而是根據具體的社會情境和社會交往所發現并被定義的。管健(2006)以中國農民工為例,建立了介于污名施加者和污名承受者之間的身份污名形成機制。也有學者從標簽理論的角度出發,認為組織污名的形成是從個體標簽到集體標簽的過程。Hebl和Dovidio(2005)則進一步從社會交互的角度解釋了社會污名的形成過程,強調其動態性。
在學者們取得一系列研究成果的同時,楊柳等(2010)指出要加強不同污名領域的專題研究,而污名在創業失敗領域的形成過程依然撲朔迷離。根據前期的文獻回顧,我們認為該種污名屬于事件污名。由創業失敗這種特殊的事件導致了污名的形成,體現在個體、組織和社會三個層面,并且在中國大的社會背景和文化環境下進一步發酵和相互作用。本文結合標簽理論和逆向標簽化原理構建“滾雪球”模型,并指明了邊界條件。
在創業初期,創業者既扮演著領導者又扮演著員工的角色。以創始人為核心的創業者團隊,在創業發展過程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創始人在公司正常運營時享受著無上的榮光,自然也在公司失敗時承受著最大的負面影響。故在此部分我們以創始人作為個體污名的創業者代表詳細介紹創業失敗個體層面污名的形成過程。
當創業公司因某種原因出現經營問題并表現出創業失敗的前期征兆時,創始人與公司之間的聯系會導致污名在兩者之間傳遞。鑒于此,利益相關者便會將公司失敗的主要責任歸結于公司創始人,給他們扣上創業失敗的帽子,使其可獲得的創業資源比原來大大減少,甚至會受到來自投資人、顧客的區別對待。全球創業組織發布的《全球創業觀察2016/2017報告》顯示,近80%的受訪者認為創業者具有較高的社會地位。尤其在較為看重“面子”的中國社會,創業成功會給創始人的社會地位帶來積極的正面影響,而一旦失敗,給創始人帶來的損失也遠不止經濟層面。在反復碰壁和社會交往的過程中,創始人的情緒低落、自尊感降低、自我價值損失,曾經驕傲的企業家身份遭到損害。在自我意識不斷強化、自我評價不斷降低的過程中,社會其他群體慢慢地將區別對待變成了對失敗者的歧視,“loser”的身份也伴隨著住房、出行等其他社會資源的限制。由創業失敗所引發的可接觸社會資源的不斷減少,從側面坐實了創始人與其他群體之間的差異,進而促使了創業失敗個體污名的形成(見圖1)。創業失敗個體污名的形成是企業失敗的體現,同時也會加快企業衰落的腳步,進行新一輪的污名循環。

圖1 創業失敗個體污名的形成機制
當公司的經營出現問題并逐漸發展到可以被組織之外的群體明顯感知時,社會對組織的負面評價便會隨之而來。與創業組織的領導者一樣,該組織在市場上也會遭到區別對待。公司的合作者、投資人和顧客等群體會在與該組織的社會交往過程中產生更多的顧慮,對組織的認同度降低,進而影響與組織交往的程度。比如合作者會減少和問題企業的合作,投資人會打消對問題企業再投資的念頭,甚至顧客可能會因污名的影響轉而購買其競爭對手的產品等。根據社會交換理論,社會成員在交往過程中會相互影響和交換負面評價,這種區別對待會慢慢地演化成帶有歧視色彩的標簽,甚至利益相關者會將這種標簽作為手中的利劍,對該企業進行經濟制裁或限制其再次進入市場。至此,創業失敗組織層面的污名已經形成(見圖2),其會進一步坐實企業失敗的情況,并推動污名進行新一輪的循環。

圖2 創業失敗組織污名的形成機制
相較于創業失敗的個體和組織污名,創業失敗社會污名的影響范圍更廣、形成難度更大。就全球創業情況來看,還沒有出現因創業失敗導致明顯社會污名的現象,目前發生的事件僅是個例,所以該層面污名的形成機制在此僅做出預測。此時中國乃至全球的創業浪潮還處于前期階段,當創業失敗后被污名的個體和組織越來越多時,他們對于創業市場環境的逆向標簽便逐漸演化為創業群體對社會的共同看法。逆向標簽指的是歷經艱辛卻創業失敗的個體和組織將失敗的痛苦轉化為對于社會創業環境的質疑,進而將不滿、仇視宣泄至社會主體。在社交媒體時代,創業群體的經歷和主觀看法成為非創業群體乃至社會大眾茶余飯后的談資,這種觀點會嚴重打擊那些正在創業和準備創業人群的積極性。社會公眾表現出對社會創業環境的不樂觀和不認可,這種消極的看法將為中國的創業活動埋下潛在的失敗率。中國作為國際創業生態鏈上備受關注的一環,由激增的創業失敗案例和嚴峻的創業環境帶來的“失敗率高”“創業質量差”的標簽會導致國際社會對中國創業領域未來形勢的不看好,甚至引發對中國跨國創業公司的區別對待。這種區別對待極有可能擴散到其他領域,影響中國其他的國際權益。至此,創業失敗的社會污名便已形成(見圖3)。但是中國創業是否會成為“中國制造”下的又一劣質產品,以及創業失敗社會層面污名的具體形成機制,還需要根據中國創業發展的實際情況進行后續驗證。

圖3 創業失敗社會污名的形成機制
創業離不開國家政策的支持并受到以文化為代表的社會生態環境的影響,創業失敗的后果自然也因國情而異。比如在歐洲,創業失敗被和嚴重的污名聯系起來,導致創業失敗者自殺。《中國創新生態系統報告》顯示,中國的創業文化支持率全球墊底,現有的社會文化環境偏重于強調成功,而對失敗的寬容與理解程度不足。因失敗而產生的污名在集體主義文化(如中國)中,比在個體主義文化中影響程度更深且持續時間更長。由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什么在中國存在對創業失敗者的負面認知、消極情感,甚至出現歧視的行為傾向。另外,中國自古以來推崇代表制,創業者作為企業的代表,與企業密不可分。鮮活的人物比生冷的公司更容易被公眾當成情感寄托和發泄的對象。因此,創業失敗而產生的污名很大部分會由創業者承擔,小部分經由個體層面逐步擴大至組織,足夠嚴重時才會引起社會層面的污名。
此外,《中國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中國網絡的迅速普及與網民規模的擴大使得污名化現象伴隨著高發易發的網絡熱點影響越發嚴重。隨著紙媒的影響力日益式微,媒體的專業素養也逐漸流失,新媒體的崛起尤其是網絡媒介在污名的傳播過程中起到了相當大的推波助瀾作用。其中,逆向標簽化現象則是因為互聯網使得創業失敗方有更多機會表達自己的情緒和利益,形成強大輿論壓力推動所致。部分網絡媒體為迎合受眾的心理需求,肆意夸大、扭曲事實,以刺激性、煽動性的新聞標題來報道未經證實的創業失敗事件。鑒于媒介扮演著第三方監督的社會角色,且公眾對其有很高的信任度,同時網絡媒介的社會化和自媒體化的技術變革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污名的影響效果。過度的新聞報道通過引發受眾情感的共鳴,渲染擴大污名的影響程度,甚至引起公眾潛意識中對于創業失敗的刻板印象,加劇了污名化的形成及污名在個體、組織和社會層面的擴散(見圖4)。

圖4 創業失敗污名的傳播擴散機制
在今天的中國,創業失敗的事件不勝枚舉,依據時效性和影響范圍,本文選取了最具代表性的樂視事件。在過去的一年內,賈躍亭和他創立的樂視一直處于輿論的風口浪尖。時至今日,賈躍亭雖尚在美國造車,樂視事件也未完全落下帷幕,但樂視的負債已對各利益相關方都產生了極大的負面影響,也宣告了賈躍亭的創業階段性失敗。
2017年5月開始,賈躍亭先后卸任樂視董事長、樂視汽車董事長等職務,兩月之后,其股份全部被凍結,自此也拉開了樂視一路衰敗、股價一路跌破的大幕。自賈躍亭辭去樂視一切職務、出走美國造車,孫宏斌毅然接手成為新的掌門人。前后170億元的投資,大刀闊斧的戰略改革,不僅沒能使樂視起死回生,反而在復牌后連續十幾天跌停。2018年3月14日,孫宏斌宣布卸任樂視董事長,兩天后,樂視股票復盤立馬一字跌停。面對這種情況,孫宏斌認為樂視重整或者退市的可能性極大,除非樂視進行破釜沉舟式的變革,否則失敗已是板上釘釘,只是形式上還需要資本市場的驗證。而在公眾的心目中,賈躍亭和他的樂視已被宣告了創業失敗。
樂視事件屬于創業失敗產生的污名,其影響波及范圍相當之廣。從個體層面看,賈躍亭作為創始人,自然首當其沖,不僅個人及其妻子的財產被凍結,而且前期在行業積累的名譽亦掃地。樂視的前員工不僅工資被拖欠,股權縮水,還因樂視履歷被歧視以致再找工作時被半個獵頭圈拉黑。除去孫宏斌這個最大的投資虧損人,投資樂視40億的金盾董事長周建燦因血本無歸而跳樓身亡。從組織層面看,樂視網雖然在彈盡糧絕之際被新掌門人接手并注入新的資本,但股價的一路跌停足以顯示它已經被資本市場排斥。樂視高層集體出走,樂視系的商譽如同賈躍亭的信譽一樣呈現螺旋式的下跌, 2017年凈虧損116億元,瀕臨垂死的邊緣。至于宏觀層面,背負樂視創業失敗污名的賈躍亭出走美國創建未來汽車,但其融資之路自開始便飽受質疑,項目本身也受到美國官員的質疑,一旦其新項目失敗,國外投資者的利益損失很可能會影響到他們對中國創業者的信心,甚至引發國際社會對于中國創業形勢的種種不良評價。
在樂視事件導致創業失敗污名的形成過程中,以創業者為代表的個體污名是較易形成的。賈躍亭因堅持創建并發展樂視汽車致使樂視爆發資金鏈危機,導致樂視網裁員、負債,并顯現出即將失敗的征兆。鑒于樂視所面臨的危機,資本市場對于賈躍亭已經顯現出不信任的態度,樂視生態的推進不斷受阻以致資金鏈斷裂。隨著事態的失控,賈躍亭被銀行列入失信執行人名單,一時風頭無二的創業板首富、互聯網大佬等身份受損,不但在招標投標、融資信貸、市場準入等方面受到了信用懲戒,而且被限制乘坐高鐵、飛機,甚至被迫做出了住房的抵押,至此創業失敗個體層面的污名已經形成。組織層面污名的形成過程與個體層面相似,伴隨著樂視負債的持續增加、經營現狀的不斷惡化,投資人減少了對樂視的投資,甚至主動要求樂視償債。與此同時,社會公眾降低了對樂視品牌的認可度,顧客減少了對于樂視產品的關注和消費。被資本市場視為“垃圾股”的樂視指望憑借雄厚的群眾基礎進入資本市場的計劃被擱淺,即使短期恢復,也是大勢已去。樂視創業失敗的社會污名從賈躍亭將樂視汽車與法拉第汽車切割可見一斑,愈演愈烈的樂視事件已經受到國際社會的密切關注,至于其后果和潛在的影響我們仍需持續關注。但是,樂視事件何以在社會公眾中引起如此大的反響,毫無疑問,中國的集體主義文化渲染了失敗的后果,網絡媒介更擴大了污名的影響。污名從個體層面擴散至組織層面甚至社會層面,使得資本市場常見的創業失敗事件變得人盡皆知。
污名的存在不僅會影響被污名者的生存和發展,同樣也會影響社會的穩定與和諧。本文在總結既有研究的基礎上,將污名與創業領域相結合,運用標簽理論和逆向標簽化原理將創業失敗的污名分為個體、組織和社會三個層面,詳細闡述了創業失敗污名的影響與形成機制。通過樂視事件的案例分析,更直觀地展現了創業失敗污名在創業實踐中的負面影響與形成過程。
本研究的貢獻在于將創業領域與污名研究相結合,提出了創業失敗污名的形成機制,豐富了創業失敗污名研究的相關理論,為中國失敗的創業企業預防污名的形成和消除污名的影響提供了理論參考。但總的看來,目前國內外關于創業失敗污名的研究依然十分稀少,而創業作為新興而重要的話題,該領域的研究兼具理論和現實意義。
未來創業失敗的污名研究,不妨結合中國情境,在污名研究本土化的基礎上,將污名研究方法多樣化,重視污名應對策略的研究、應用與評價,通過實踐應用來檢驗理論的優劣,實現實踐與理論的良性動態互動,推動創業失敗污名研究的進展,提升中國的創業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