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一響，黃金萬兩

周軼君

這幾年國際政治風云，頗令人困惑，其中一項便是“道德賣幾個錢”？國際政治中言說“道德”，有些天真。但早些年，即便小布什當年出兵伊拉克，也要祭起“自由民主”、“推翻暴政”的大旗——那是美國選民聽得懂的價值觀。近些年，價值觀的話聽得少了，更多是“做生意”。大家一起發財，和平又穩定。可是，沙特記者卡舒吉遇害事件一出，忽然讓我們看到，道德分明是有價的。

卡舒吉是沙特公民，在美國生活，為了跟土耳其籍女朋友結婚，去沙特駐伊斯坦布爾領事館辦理文件。10月2日預約走入領事館后，就再沒有出來。各種渠道透露的消息，直指卡舒吉被埋伏在領事館、從沙特飛來的15人小組七分鐘之內肢解，細節殘忍人神共憤。截至目前，外界仍沒有聽到或者眼見錄音錄像，但沙特王室百口莫辯，至今無法提供自己清白的證據。

一個非美國公民之死，本不會引起多大的國際反響，但那些近乎原始、野蠻的作案手法，引起每一個普通人的憎惡。沙特股市大跌，代理沙特在美國生意的游說集團Harbour宣布放棄與沙特政府每年96萬美元的合約。受沙特注資的日本軟銀市值距今年最高點蒸發220億美元。CNN、《紐約時報》、《金融時報》等11家國際媒體原本要參加10月末在利雅得召開的“沙漠達沃斯論壇”，向全球介紹沙特的未來投資計劃，慘案一出這些媒體宣布退出。

這都是真金白銀。只識石油的沙特，早就意識到資源有耗盡或被取代的一天，注資不少美國科技公司，如優步、通用（無人駕駛）、不用油的特斯拉，但是金主道德一丟，就成為這些企業的包袱。如今市場上聽到“沙特”二字，紛紛掩面，誰敢跟一個在21世紀不經審判、將自己公民大卸八塊的政權做生意？

誠然，事件背后的原因還不為人詳知。卡舒吉祖上是沙特開國國王的御醫，叔叔是知名軍火商，表兄是黛安娜王妃最后一個情人多迪·法耶茲。他本人早年為情報部門工作，跟沙特國內可與王儲本·薩勒曼一較權勢的王子們過從甚密。

其實卡舒吉在美國媒體上發表的文章，常常是對沙特王室提出意見，而非攻擊它的存在本身。因著自身影響力與溫和的觀點，他本人多次表示，不相信沙特會將他“消音”。但無論卡舒吉是什么身份，謀反者還是一個正義的記者，一個政權對自己的公民下此狠手，從此在地球上失信。

如果真是王儲本·薩勒曼親自下達殺人命令，他究竟為何如此大動干戈？

三十出頭的王儲本·薩勒曼上臺之后，在民眾的“自我”與“快樂”或者說“小確幸”方面給予一些自由。女司機上路，電影院開放，還要在沙漠里建起高科技新城。本人出訪美國時，脫去長袍，穿上西服，喝起星巴克。然而，在道德警鐘一響之后，萬兩黃金打造的新形象都打了水漂，露出了真容：一個政權被迫要改革，卻果然無法革自己的命。

（摘自《周末畫報》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