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務信用數據征信應用的法律問題研究

周政訓

我國銀行等金融機構正在面臨數字化轉型的進程，傳統風險控制的數據化應用將面臨深刻變革，金融征信的數據支撐體系為稅務信用數據的應用提供了場景。尤其是解決中小微企業的融資難和融資貴問題，稅務信用數據為我們開辟了一條新路徑，為金融機構和中小微企業信貸融資架起了新橋梁?！笆澜缰饕l達國家均把稅務信用數據作為金融征信內容的重要組成部分，十分重視納稅信用體系的建設，它們不僅具備較為完備的納稅信用立法，建立了內涵豐富的納稅信用評估體系，而且將納稅信用廣泛運用于信貸擔保、投資擔保、消費擔保、稅收優惠政策等領域?！盵1]任夢華等：“納稅信用建設的國際經驗與啟示”，載《中國財政》2015年第22期，第73頁。我國稅務信用的制度構建尚處于創立階段，鑒于稅務信用數據的廣泛用途，以及《社會信用體系建設規劃綱要（2014—2020年）》建設社會信用體系的政策倡導，當前深入研究并擴大稅務信用數據的應用范圍，做好頂層設計，構建好法律的監管規則和完善的法律規范，已經具有緊迫的現實意義。

一、稅務信用數據的法律范疇與實踐應用

（一）稅務信用數據的法律范疇

就稅務信用而言，目前立法上尚未有明確的定義，稅務信用屬于社會信用的范疇，也是其核心組成部分。稅務信用在我國金融信用的實際應用并與金融信用產生聯系起源于“稅銀互動”的政策推動。本文所闡述的稅務信用與稅收信用是兩個不同的范疇，其最大的區別在于稅收信用主要是由稅務機關為操作主體；其信用基礎是針對減免稅款部分來計算信用；其操作方式是實行部分有償集資，統一計劃使用，定期還本付息。目前，這種信用應用模式基本停止使用。就《納稅信用管理辦法（試行）》部門規章中提出的納稅信用的概念來看，稅務信用的概念與納稅信用概念相近似，從立法外延列舉內容可以看出，納稅信用信息主要從納稅征收的角度建立信息體系，包括納稅人的信用歷史信息、稅務內部信息、外部信息。既包含有優良信用記錄，也包含了不良信用記錄，內部信息主要包括經常性經營指標和非經常性指標，外部信息包括外部參考信息和外部評價信息。納稅信用信息既包含了歷史和實際發生的納稅行為的記錄，也包含了關聯涉稅指標的考量。有關信息與數據的定義，在本文我們統一采用數據表述，本文所采取的稅務信用的概念，包含了納稅信用的概念和外延，泛指包含了納稅信用和發票信息在內的全部可以用于金融征信的數據，本文為了研究方便，統一表述為稅務信用數據。

相比于納稅信用和稅務信息等概念，稅務信用數據在大數據時代更加能夠體現稅務信用的數據化和契合金融征信的未來發展。一方面，稅務數據的應用將極大地豐富金融征信的內容，另一方面，稅收法律規范的強制性約束可以增加金融征信的可靠性和真實性。稅務信用數據概念的引入和實際應用，將為銀行等金融機構傳統的風控帶來深刻的變化：一是通過稅務信用以稅定貸和稅務數據支撐，可以開辟稅貸新路徑，解決企業融資難題。二是有效補充傳統銀行融資風控模式的稅務維度，促使銀行等金融機構從稅務視角，更加真實判斷企業經營實際狀況，有利于銀行業金融機構開發納稅優質客戶，判斷企業的稅務誠信狀況，敢于為企業授信。三是發揮稅務信用的正效用，有利于納稅信用評價結果的增值運用，引導企業規范納稅。四是豐富了信用中國的發展核心內涵，促進企業納稅、普惠金融和稅務信用的良性循環。五是數據概念的引入，為金融科技創新服務中小微企業提供了大數據支撐的途徑，將稅務信用數據應用于金融機構以稅定貸，可以促進企業良性發展，實現企業、金融、稅務三方共贏。

稅務信用數據包含的內容十分豐富，存在多種分類：在主體上分為企業稅務信用數據和個人稅務信用數據；在內容上主要分為納稅信用數據和發票開具信用數據；在性質上可分為正向信用數據和不良納稅信用數據。目前，企業報送稅務機關的企業數據在內容上基本上可以分為9大類。其中，企業基本信息包含了企業工商登記基本信息、納稅登記信息、經營基本信息、投資人信息的主體信息等方面。企業納稅申報數據包含了稅種、稅目、納稅金額、納稅征收、納稅申報起止等信息；企業財務信息數據包含有企業在稅務機關申報的資產負債表、現金流量表和利潤表；企業稅務違法違規數據包含了企業收到出發和的具體事由和詳細內容；企業納稅案件稽查數據主要是企業被立案稽查的情況；企業發票數據包含了發票領用存和發票開具的基本信息；企業發票經營數據包含了發票的主表和發票商品明細等；企業欠稅數據包含了企業欠稅的額度和繳款的期限。這些數據基本涵蓋了企業經營的全部信息內容，作為企業核心經營內容的反映，可以真實準確的反映企業的經營狀況。通過結合工商、銀行等數據建模分析之后，可以很好的判斷企業的經營情況和征信的基本情況。

（二）稅務信用數據在金融征信中的維度

征信肇始于西方社會商貿往來中為了解決資信不對稱的問題而不斷演變和發展起來，至今有著200多年的歷史。當代信用社會為了降低交易成本，防止交易欺詐，保障交易安全，尤其在金融業高度發達之后，金融征信逐步發展，形成了從金融征信內容體系到信用評分的完整系統。無論是企業還是個人，金融征信的功能主要在于反映其還款的意愿和還款的能力。從我國人民銀行制定的《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用戶管理規范》所指的信用信息（credit information）的定義來看，信用信息的定義相當廣泛，指能夠反映個人、企業或其他組織信用狀況的信息，包括基本信息、信貸交易信息以及反映信息主體信用狀況的其他信息等。從納稅社會的信用信息構成來看，稅務信用數據無疑是信用信息的重要組成部分。“聯合金融系統建立‘銀稅通’，納稅信用良好的企業和個人能獲得較好的資信評價，優先享受信貸。”[2]任夢華等：“納稅信用建設的國際經驗與啟示”，載《中國財政》2015年第22期，第74頁。稅務信息天然具有信用信息的內容和特征，通常我們認為稅務信用可以作為金融征信的重要維度存在和應用，稅務信息可以判斷企業或者個人的資信情況，企業經營是否健康，個人收入是否穩定，從而可以判斷出還款的能力。稅務信用數據在諸多政府采集數據來源中具有明顯的重要作用，使其能夠真正成為衡量企業實力和商譽的重要指標。深究其與金融征信的關系，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稅務信用數據是構成金融征信內容的核心數據?！凹{稅信用是經濟信用乃至社會信用的重要標尺，也是其有機成分?！盵3]唐曉鷹等：“納稅信用與社會信用體系的融合”，載《稅務研究》2016年第10期，第112頁。稅務信息包含企業的財務報表和納稅情況，結合發票的多維度信息，可以反映出企業的經營現狀和交易情況。企業的報稅情況通?？梢苑譃槔U納稅款和稅款為零兩種情況，有繳納所得稅稅款的企業說明企業存在盈利，如果有歷史數據分析企業持續繳納稅款，說明企業基本健康和持續經營；如果企業納稅額為零或者出現納稅額變化，可以通過結合企業發票的經營信息，反映出企業的交易往來情況，也可判斷出企業的經營具體情況。如果企業零報稅，也沒有開具發票，這類納稅白板的企業基本很難判斷其稅務信用情況了。通過對稅務信用信息的各種模型分析，可以直接或者間接反映出企業經營的狀況，結合稅務信用等級和稅務涉嫌違法違規的內容，在企業征信中對企業經營還款能力做出綜合判斷。企業如果具有良好的納稅記錄，通常是經營良好且具有持續盈利能力。而發票的開具，是經營交易合同重要的內容，合法的交易必須附帶進項和銷項發票的往來，這些都是企業經營合法交易的基礎，構成了判斷企業征信的核心內容。在個人的征信中，社保記錄和納稅繳納的記錄，通常反映了個人的工作單位、工作穩定性和收入的狀況，可以很好的反映出個人的還款能力，在個人征信中具有重要意義。

其次，稅務信用數據的內容通過法律強制約束確保了真實性。納稅作為一項基本義務上升到國家法律責任規范的層面。從憲法、稅收實體法、稅收征管法等，已經構成一個完整的稅收監管法律體系，這確保稅務信用數據在法律的強制力下得到采集和存儲，無論是納稅的申報期限、申報內容、報送納稅申報表、財務會計報表都必須嚴格按照稅收實體法和程序法的規范進行，確保納稅行為的及時準確進行。稅務信息的執法機構是國家稅務機關，也業已形成了一個嚴密的監管體系，從企業注冊成立開始，通過財務人員的實名認證、稅控系統的安裝、發票的印制、領取，直到流通和存儲的全環節監管?！?008年以來的金稅三期建設，大數據信息技術讓稅務風險管控不再停留在紙上談兵的狀態，稅務違規成本逐年增大，也讓國家從以票管稅進入到信息管稅的大數據時代?！盵4]郭白涵：“‘金稅三期’大數據時代下的商業企業稅務風險管控探討”，載《商城現代化》2017年第14期,第211頁。這些技術手段也確保了稅務信用數據的真實性。再者，從刑法規范體系上看，多個涉稅刑事責任確立了涉稅違法的嚴格法律責任。在納稅行為中的偷逃行為，發票使用中的偽造、出售、非法購買、購買偽造、非法制造、出售非法制造的發票、持有偽造的發票等環節，出口退稅等罪名中，現有法律體系中包含了23種涉稅刑事責任，通過刑法體系保障納稅行為的嚴肅性和真實性，確保了稅務信息具有真實性和準確性。

最后，稅務數據內容通過多維度信息反映企業的征信狀況。稅務數據包含的企業的信息和企業工作人員的納稅信息，可以形成多維度的征信內容。稅務數據中的納稅數額反映了企業的經營規模；納稅的違法行為可以反映企業的經營信用場景；發票的信息可以反映出企業發生的交易狀況，交易往來的企業，是否是核心企業供應鏈的企業。這些信息通過大數據分析，結合工商，銀行，物流等數據信息，可以形成完整的多維度信息，構建出相互印證的征信信息體系，在判斷企業征信中發揮核心信息的作用。

稅務信用數據在金融征信中的應用經過實踐，模型上基本成熟。在發展的方向上，包含了三種基本路徑和模型，一是以繳納的稅額為基礎，通過放大倍數來確定企業的信貸額度。二是以發票的信息為基礎，通過開具增值稅專用發票的額度縮小倍數來確定企業的信貸額度。三是通過社保和個稅繳納情況來確定個人信用貸款額度。這三個基本模型包含了企業的歷史稅務信用數據和當前的稅務信用數據。通過這些模型的實踐，稅務信用數據在銀行等金融機構貸款風控中的積極作用正在引起高度的重視和更加廣泛的運用。稅務信用數據具有的金融征信重要維度的本質特征，為金融征信打開了一條新路徑，其根本原因在于稅務信用數據可以作為銀行放貸風控一個重要的維度，實現以稅定貸。在銀行等金融機構諸多的風控模型和維度中，起到關鍵支撐地位，這也促使銀行正在考慮財稅信息維度的重要應用。目前，在部分已經運用了稅務信用信息的網絡銀行或者股份制銀行中，實踐反映的稅務信用信息在銀行放貸中的風險明顯可控，壞賬率降低到可控范圍之內。通過對微眾銀行的微業貸風控模型的追蹤，據統計，年度壞賬率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內。通過稅務信用數據模型的不斷優化，優質的企業通過稅務信用信息的模型被篩選出來，成為了快速獲得融資的受惠者。

二、稅務信用數據征信應用的法律問題審視

通過“銀稅互動”的推動，稅務信用數據的運用在我國歷經五六年的實踐，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但是在法律層面上，目前還是停留在紅頭文件的規范上。在國家高度重視中小微企業融資和普惠金融的大背景下，稅務信用數據在金融征信中的應用還存在諸多問題，尤其是一些法律障礙還很明顯。實踐中，具體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缺乏完善的征信法律規范

我國稅務信用數據的征信應用在法律規范方面還比較薄弱，至今尚未將稅務信用數據納入征信法規進行規范，也未能在法律層面上確定稅務信用數據與征信的法律關系。在實踐運用中，我國稅務信用數據的征信應用起始于國家稅務總局和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下發的《關于開展“銀稅互動”助力小微企業發展活動的通知》和《關于國家稅務總局關于進一步拓展“銀稅互動”活動的意見》，推動稅務數據運用于銀行金融征信中，作為服務中小微企業的一種有效手段。但在《征信業管理條例》中，僅是從征信機構采集信息的途徑上進行規范，允許征信機構可以通過企業自身、企業關聯主體、政府、行業和法院等多個渠道采集企業信用信息，未能明確征信機構采集稅務信用數據的范圍。規范稅務信用數據應用的立法位階還停留在部門規章層面，現有法律條文對規范和促進稅務信用數據的應用顯得十分薄弱。

從稅務機關監管的角度來看，在另一部涉及規范納稅信用的部門規章上，《納稅信用等級評定管理試行辦法》和《關于納稅信用評價有關事項的公告》提出了企業的納稅信用等級，但是也未能在法律規范層面上提出稅務數據在金融機構征信風控上的應用。這個納稅信用等級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企業在遵守稅收法律規范，履行納稅行為方面的信用狀況。這種立法現實，一方面反映了傳統銀行等金融機構的風控模型以金融機構自身的風險規避為前提的現實困境，而缺乏對企業動態征信信息的有效掌控，所依賴的征信信息數據也缺乏動態和真實可靠的驗證；加之風控模式并非建立在企業自身融資和經營能力是否相匹配的有效評估上，在經濟周期波動中往往積累風險，造成信貸風險的大量存在。為此，在克服現有征信風控的立法路徑上，有必要在征信立法上，明確將企業稅務信用數據的引入金融征信系統中，克服現有金融機構風控標準的靜態性和被動性，為企業誠信納稅行為和良好經營的優質企業開辟了一條貸款融資的新路徑，增加金融機構貸款風控的新維度。

（二）正向激勵效應弱

稅務信用數據的應用時間還比較短，發揮稅務信用數據的正向效用的實踐也才剛剛開始，規范納稅信用等級應用的立法目的和法律精神僅限于規范和促使納稅人的納稅行為。在規范納稅行為的同時，如何發揮納稅的正向激勵，將稅務信用形成金融信用為納稅人服務，目前的規范還停留在部委通知等紅頭文件上。如何站立在金融征信的角度上，通過釋放信貸融資的正向激勵引導企業納稅，同時，讓納稅人通過享有信貸紅利而促進納稅行為的良性互動，是需要立法者充分予以思考的。

“在我國金融業數字化轉型背景下，銀行傳統的風險管控模式已經無法滿足全面管控風險的需求，其事后性、滯后性、主觀性嚴重影響風險管控的有效性。”[5]朱大磊：“大數據風控助理普惠金融”，載《中國金融》2017年第22期，第56頁。金融機構一般是以央行的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采集的企業信用信息為基礎，通過企業財務報表和審計報告來評判企業的征信情況，這種現狀局限于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信息的范圍和時效性，往往沒法動態和全面的反映企業的經營情況；加之我國企業財務報表的真實性存疑，審計社會中介組織的獨立性和審計報告的真實性缺陷，導致傳統的銀行風控模型很難真實反映出企業的征信狀況。尤其是在中小微企業中，在沒有擔保、抵押、保證等措施，小微企業風險大，傳統金融服務模式難以把握。有調查顯示：“在所有的小微企業當中獲得正規金融貸款的比例約 12.5%，有需求但是最終沒有獲得貸款的小微企業的比例高達15%，同時在所有的小微企業存在非正規借貸?！盵6]賀宗春：“小微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在哪？”，http://www.sohu.com/a/239846849_611198，最后訪問時間：2 019年10月10日。中小微企業的融資成本和融資難成為政府、金融機構、征信服務公司的難題。由于這種困境，也造成了銀行等金融機構對稅務信用數據的重視不足，正向引導作用未能有效傳遞和回饋給企業，無法更好地促進企業更好的重視稅務信用帶來的融資激勵。所以，如何更好的落實稅務信用數據金融征信的應用，如何發揮納稅對融資的支持和融資對納稅引導的正向激勵作用，無論是解決我國中大型企業的供應鏈金融的風控建設，還是中小微企業融資問題，都具有重要意義。

（三）未打破政務信息孤島

目前，銀行等金融機構風控數據來源缺乏多維度的場景。由于各行業政府公共信息資源無法有效整合，各部委條線形成信息孤島局面，往往造成稅務信用信息與工商主體信息、銀行經營流水、核心企業交易、貨物物流等信息相互隔離。政務部門根據自身管理需要，各自建設信息數據，一些部門有意或無意地設置信息利用的壁壘，同時也影響了政務部門之間信息資源的共享。[7]參見沈翟和：“我國政府信息共享的法律規制——兼評《政府信息資源共享管理暫行辦法》”，載《新視野》2017年第1期，第56頁。傳統銀行等金融機構信貸風控中的資金流、財稅信息流、交易信息流、物流信息流等沒法形成多場景交叉驗證，嚴重影響信貸風控的效率和準確度。

此外，金融機構尚未完整建立稅務信用數據的風控體系，企業自身對稅務信用數據不夠重視。我國大部分金融機構基于傳統的風控體系，往往缺乏系統和完整的稅務信用數據，對其重視也停留在稅銀互動的政策執行層面上。雖然有部分金融機構也開始重視稅務信用數據的應用，但是數據比較零碎，獲取數據的方式和手段滯后，與稅局的對接通道還十分有限。另一方面，中小微企業以及新成立的企業，往往對納稅信用不夠重視，對稅務信用的積累缺乏目的和可持續性行為，這樣往往影響了企業納稅信用的質量，在稅務信用風控初篩的過程中往往達不到金融機構的基本要求，這也制約了稅務信用數據的廣泛運用。但是，由于各政府條線管理的原因，信息孤島的困境很難打破，稅務信用數據與多維信息的匹配還有待發展。稅務信用數據的使用也需要與企業和個人的多種信息進行多維度、多場景匹配才能更加完整和準確的判斷被征信人的征信情況。我國目前在政務信息立法上還尚未打破各行業政府監管的信息孤島，銀行的傳統風控模型基本上是通過企業經營流水、財務報表和其他交易信息獲得的風控效果。稅務信息的加入，起到了相互印證的關鍵作用。發達國家通常將銀行、企業、會計師事務所和稅務部門聯合起來建立共同的征信體系。[8]參見唐曉鷹等：“納稅信用與社會信用體系的融合”，載《稅務研究》2016年第10期，第113頁。

（四）信息安全法律保護不足

納稅信用數據的使用過程中，有些機構缺乏完整的內控制度，相關信息獲取未能取得企業的授權，承接數據的系統安全性也未能達到國家的要求。在稅務數據使采集和使用上，需要嚴格進行區分。目前，一種是稅務機關依據稅收法律依法采集的原始稅務數據，在法律上可以明確這些數據歸政府所有，其信息系統安全和采集使用有著嚴格程序保障。還有一種是政府采集備案的數據，這些數據應當歸企業和個人所有，在應用到第三方時候，如何使用和保護是一個嚴峻的問題。對于從稅務機關電子稅務局對接出來的稅務數據，應當作嚴格的區分，在企業稅務數據的采集和使用上，需要嚴格的采集程序，但是在實踐中缺乏規范的法律流程，對金融機構使用數據的范圍也未能做出明確的限定。根據《納稅人涉稅保密信息管理暫行辦法》規定，稅務機關及稅務工作人員應對納稅人信息進行保密。但是，該條例僅限定于稅務機關內部約束，這將面臨著不斷上升的外部機關對納稅人信息的非法獲取風險。[9]參見潘中秋：“‘互聯網+稅收’：個人所得稅納稅人隱私權保護問題”，載《營銷界》2019年第30期，第90頁。還有一些大數據公司通過爬蟲、數據挖掘等方式對企業的稅務數據進行采集，往往也未能依法告知企業被采集的稅務數據的情況。而對個人的稅務數據，目前有些機構未能嚴格遵守我國在《征信業管理條例》關于采集個人信息的程序規定。未經信息主體本人同意的情況下，擅自收集信息主體的個人信息，造成對個人信息權益的嚴重侵害?！皞€人信息權利的法律保護一直存在不足，缺乏相應的法律規范和制裁體系?！盵10]張勇：“個人信用信息法益及刑法保護：以互聯網征信為視角”，載《東方法學》2019年第1期，第65頁。個人的納稅數額信息也是法律保護的內容之一，未經信息主體的書面同意，并明確告知信息主體提供該信息可能產生的不利后果，個人的納稅數額信息是不允許采集的。在目前操作中，許多機構未能嚴格履行網絡安全信息保護法的相關規定，部分網絡運營者未經被收集者同意收集、使用個人信息，也未能明示收集、使用信息的目的、方式和范圍，侵犯個人信息安全和隱私權的情況時有發生。

三、稅務信用數據征信應用的政策建議

（一）完善稅務信用數據征信應用的法律體系

《國務院關于印發社會信用體系建設規劃綱要（2014—2020年）的通知》提出在我國全面推動社會信用體系建設，其頂層設計是建立和健全信用法律法規和標準體系，形成覆蓋全社會的征信系統為基礎。通過稅銀互動，將稅務信用數據直接納入金融征信信用，讓納稅良好記錄可以成為信貸的依據和新的融資通道。一方面，需要不斷完善稅務信用數據合法使用的法律體系，有必要將稅務信用數據的應用通過立法加以規范，明確規范稅務信用數據可以作為金融征信的重要內容和維度。現有《征信業管理條例》十四條通過禁止性規定列舉了涉及個人人格、精神、隱私方面的征信內容，但是總體上該法規并未能構建清晰的體系，明確規范哪些信息應當作為征信信息列入采集范圍。所以，稅務信用數據在金融征信中的應用僅能通過國家稅務總局和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下發《關于開展“銀稅互動”助力小微企業發展活動的通知》和《關于國家稅務總局關于進一步拓展“銀稅互動”活動的意見》等紅頭文件規范落實。另一方面，“隨著立法體系的健全，必須加快信用法的立法工作，將納稅信用融入到整個信用體系”。[11]唐曉鷹等：“納稅信用與社會信用體系的融合”，載《稅收管理》2016年10月總第381期，第114頁。目前，我國規范征信行為的僅有《征信業管理條例》。作為行政法規，該規范的法律位階顯得相對較低，對于牽涉全局性的金融征信的規范，法律規范力度不足，需要通過信用立法，盡快制定信用法，將納稅信用數據內容納入征信法進行全方面規范。

（二）建立正向激勵機制

現有《征信業管理條例》未能充分體現正向激勵機制，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現有采集的也主要是企業或者個人的負債情況和逾期記錄。在我國信用規劃上，應強調守信激勵和失信懲戒機制并重。所以，我們不應該停留在失信懲戒上，也應當在守信激勵上對納稅人釋放利好，引導企業和各類納稅人走入良性的循環?！都{稅信用管理辦法（試行）》中的納稅信用信息主要作為企業在稅收征管和納稅行為的度量和標尺，未能與金融征信建立法理上的聯系，未能在金融征信上體現企業良好的納稅信用。今后應在無縫銜接“納稅信用”與“貸款信用”制度上作出相應的安排，[12]參見陳果等：“協同治理視角下的銀稅互動”，載《稅務研究》2017年第2期，第120頁。同步建立征信的正向激勵措施。稅務信用數據體現了企業納稅的信用等級、納稅的數額和發票的開票連續性和開票額度，這均能與金融征信建立有效的連接。一方面，通過金融征信的正向激勵，反饋給企業，促使企業更加重視企業的納稅行為，珍惜企業的納稅信用；另一方面，通過企業享受納稅信用方面的普惠金融，正向引導企業規范納稅行為，促進企業納稅的主動性和積極性?！般y稅互動”項目將納稅信用與企業融資發展有機結合，使納稅信用成為企業的信用資產，提升了納稅信用的“含金量”，彰顯了誠信納稅的示范作用和激勵作用。[13]參見劉慧平：“完善我國稅收風險管理與納稅信用管理”，載《湖南稅務高等?？茖W校學報》2019年第 3期，第39頁。所以，在下一步征信立法修改上，有必要總結好“銀稅互動”中正向激勵的做法和取得的效果，建立正向激勵措施，實現納稅人的稅務信用數據的正向激勵，促使納稅誠信社會的逐步完善和發展。相對于正向激勵，失信懲戒機制在金融征信中也將得到有效的鏈接，對于未能完整履行納稅行為的企業，如果缺乏完整的半年報或者年報，或者未能提供連續的開票記錄，或者存在偷稅、漏稅等納稅違規行為，或者存在有納稅稽查案件的情況，將無法享受到稅務信用帶來的普惠金融服務。

（三）規范稅務信用數據的使用流程和標準

目前，完善我國稅務信用數據的使用標準和流程、納入征信評分內容、豐富征信內容、規范銀行對接稅務數據端口，均需要配套法規加以規范。“銀稅互動”的實施為中小微企業的普惠金融帶來了新路徑和良好實踐經驗，需要配套規范明確有關流程和標準。首先需要明確規定數據對接主體和流程，促進現有各省電子稅務局接通數據端口在全國范圍內進行覆蓋，通過規范程序實現銀行等金融機構與各省的電子稅務數據端口的進行順利對接。其次，在稅務數據端口標準、稅務數據使用范圍方面均需要進一步明確規定。由于我國各省的稅務機關信息系統的差異，稅務信用數據字段和具體內容在各省都存在差異，部分省份可以采集到全字段的稅務數據，有的省份僅僅提供十幾個稅務標準字段，基本無法滿足銀行等金融機構的征信應用。以上的問題，現有的銀稅互動等紅頭文件都沒有明確的規定，造成了對接上的困難，加之征信法規也未能明確有關標準，造成實踐的困難。在稅務信用的數據具體采集和使用上，需要制定相應的標準，明確各類數據采集的范圍、流程和標準，例如稅務信用數據包含的具體內容和數據字段，稅務信用數據的征信應用標準和數據清洗后的字段構成；也需要進一步明確稅務信用數據采集的程序和流程，是由金融機構直接采集、征信機構采集還是其他社會中介機構采集；以及是否將稅務信用數據納入到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通過起草稅務信用數據征信使用的標準和流程，加以規范，促進稅務信用數據更加廣泛應用。

（四）打破信息孤島，培育稅務信用數據評價中介機構

在目前“銀稅互動”實踐中，在數據連接方面，可以通過兩種途徑解決信息孤島的問題。一是通過制定跨部門的法規，促進稅務信用數據與工商、不動產、海關、會計等其他征信數據的有效連接，以共建共治共享為理念推動各方主體廣泛參與社會信用體系的建設與實施。明確各級政府及其主管部門在社會信用體系建設中的職責，促進和實現稅務部門與各部門之間信用信息的互聯互通和信息共享。[14]參見張為民：“美國納稅信用治理的經驗及借鑒”，載《國際稅收》2018年第12期，第66頁。二是培養第三方機構，在稅局與銀行等金融機構之引入第三方中介機構。為有效解決這個問題，需要立法明確征信機構的法律地位和有效手段，通過第三方中介機構建立征信平臺打破各行業信息壁壘，整合各行業信息，通過第三方機構優化、清洗有關信息，提供給銀行等金融機構。由于中介機構的缺乏，稅務機構需要建立“銀稅互動”信息系統，同時還需要面對數量龐大的銀行等金融機構的端口對接服務業務，對于本來人員配置較少的稅務機關來說，由于編制限制和人手短缺，“開展銀稅互動”服務已經很困難，對稅務信用數據的應用進行合法監管更是任務艱巨。故此，需要推進通過市場機制進行解決，培育稅務信用數據評價的中介機構?！懊绹兄l達的信用中介行業，存在一批專門從事征信、納稅信用評級以及納稅信用管理的業務的中介機構?！盵15]任夢華等：“納稅信用建設的國際經驗與啟示”，載《中國財政》2015年第22期，第74頁。我國應當借鑒有關標準和建設模式，結合實際培養稅務信用數據金融征信的中介服務機構，以完善和加快現有稅務信用征信市場體系的多層級建設。

（五）保護被征信對象的合法信息權益

隨著大數據、云計算、物聯網、人工智能的高速發展，數據成為一種真正的生產要素登上了歷史舞臺。我們的社會已經形成了一個星級網絡，萬物互聯，一切的行為被記錄并通過數據存儲和反映。大數據征信的興起正在改變傳統征信的面貌，征信數據成為企業重要資產得到了重新認識，需要我們在充分應用稅務信用數據的同時，加強稅務信用數據應用的合法性監管。在數據法律保護方面，世界各國也十分重視對個人數據和信息隱私權的保護，2018年歐盟剛剛實行的《一般數據保護條例》，其“長臂管轄”原則已對中國的數據產業發展產生影響。需要我們重新審視對企業和個人的稅務信用數據的應用的法律邊界，嚴格遵守現行對個人信息保護的法律規范和法律程序，在充分獲得企業主體和當事人的同意授權的程序后方可采集有關數據。同時，也需要加強對企業相關商業秘密數據的安全保護，確保企業數據的信息安全，防止不正當使用和泄露造成的法律責任。加強對使用機構的監管，促使其不斷健全內控制度，保護好企業商業秘密和個人合法信息權益。對于數據采集機構和金融機構等數據使用單位，一是應當限定采集和使用的范圍，金融機構應當明確企業數據或者個人數據應用于貸前、貸款審批、貸后管理使用，在催收方面需要嚴格限制僅僅能將信息發送給獨立第三方機構，且該獨立第三方機構負有同等的保密和信息安全等法律責任。二是應當嚴格限定這些機構負有保密和審慎注意義務，除非企業或者個人同意，稅務信息數據采集、使用機構應當堅持合法、合理和必要的措施原則，加強“銀稅互動”信息系統和對接端口的安全穩定運行。采集、使用機構應當承擔共建征信信息系統安全的義務，包括采取加強銀稅系統用戶查詢管理，優化自助查詢機制等防止信息泄露的措施，保證企業和個人信息的安全。三是法律層面也應當建立對企業和個人的稅務信用信息損失賠償制度，對采集和使用機構未履行審慎義務故意造成企業或者個人稅務信用信息泄露的行為應當承擔法定賠償責任。將稅務信用信息知情權等納入征信信息知情體系，建立企業和個人稅務信用信息侵害救濟機制，以及企業和個人稅務信用信息合法權益自力救濟保護制度。此外，應當完善行政、民事和刑事法律責任，建立救濟制度，完善行政救濟程序，以規范的行政復議和行政訴訟制度，給予納稅人救濟；建立專門的納稅人涉稅賠償制度，完善涉稅民事賠償制度，對嚴重侵害納稅人信息行為，通過刑法加以規制和制裁。[16]參見張怡等：“中美納稅人信息隱私權保護制度的比較及借鑒”，載《國際稅收》2014年第5期，第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