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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上海市救助管理二站工作人員護送吳永春(前)回家
“四川地震的時候我在外面打工,后來就和家人聯系不上了。”
“在這里生活得怎么樣?”
“他們對我很好,像家一樣。”
“家里還有什么人?”
“還有哥哥姐姐。”
“在這里好好生活,要有信心,工作人員會努力幫你找家。”
2018年9月,民政部長黃樹賢在上海市救助管理二站調研,經過甄別訪談室時,一名受助人員正在接受心理疏導,于是倆人有了以上一番對話。
他曾流落街頭,歷經生活波折,還要承受家人離散生死未卜之苦。他能找到親人,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嗎?他能自食其力,回歸安穩踏實的生活嗎?
5月的午后,乍暖還寒的新疆此刻是暖的:太陽是暖的,云也是暖的。棉種已露出嫩綠的小苗,查苗補種、助苗出土……他抬頭直了直腰,再過幾個月,千里田野將是滿眼云朵白,依舊是暖的。
他的故鄉在兩千多公里外的四川廣元,潺潺南河水宛如青綠的玉帶,翠綠的峽谷中點綴著淺紫色的格桑花,已然有了初夏的浪漫。
14時28分,平靜河面瞬間起了浪花,翠綠變成棕色的石塊傾斜而下,半山腰的房子抖動著坍塌了,那里是他的家……這天是2008年5月12日,8級強震,廣元市七個縣區全部成為重災區,4850人罹難。
此刻,新疆的棉田里,他依舊彎著腰工作。多日之后,他才知道家鄉發生了地震,“家里怎么樣了?”他心急如焚,想回家看看卻囊中羞澀,只能默默地為家人祈禱。想打電話問問,無奈老家窮沒裝電話。
他20多歲開始外出打工,心智不太健全,沒怎么上過學,拿不到應得的工錢,就只能拾荒糊口。邊打工邊流浪,是他生活的常態,2017年從新疆跟車到了上海。此刻他正病著,睡在閔行中春路一間廢棄小屋里。
時代洪流滔滔向前,他就像陷入泥里的石子凝滯,能否有一雙眼看到他、一雙手扶起他,按下他人生的重啟鍵——找到家人,安穩度日。
2017年10月18日,民警巡邏時在那間小屋發現了他,面容枯槁,骨瘦如柴。他說自己是四川人,叫許志華,拾荒乞討為生,既無身份證,也無隨身物品。民警立即叫來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肺結核,當即住院治療。
3個月痊愈后,2018年初他被轉至上海市救助管理二站。當時,他身體仍然比較虛弱,經常咳嗽,站里馬上聯系醫院讓他繼續接受康復治療。兩個多月再回來時,他像換了一個人,臉色紅潤,身體也恢復過來了。可平時,他總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似乎藏著很多心事。
2018年中秋節,他遠遠坐在臺下,看著兩個家庭走上臺去。當天,二站邀請了兩個尋親成功的受助人員和他們的家人來聯歡。他們分別與家人失去聯系5年、10年,而現在正其樂融融。家人生死未卜,失去聯系10年,他的眼睛有些濕潤。這個細節被旁邊的甄別科副科長祁巍看在眼里。
二站的受助人員大多是殘障人士,而他情況相對較好,之前甄別科的工作人員與他交流,他提供的信息比較模糊:許志華,四川廣元人。但問及細節問題,什么鄉什么村什么組、屬什么時,他都說記不清。“我們判定他背后一定有隱藏的故事,提供的資料不完全真實。”祁巍工作十幾年,甄別經驗豐富。
“在工作中,我們倡導四心工作法,待人誠心、工作細心、甄別用心、奉獻愛心,為受助人員找到家是我們的最高目標。”二站站長唐美萍說。對于許志華的情況,她特別關注,提出一方面是在生活上的關心照顧,在他生病期間給予全方位的醫療救助和生活照料;另一方面安排社工科工作人員帶著他參加康復訓練以及站里組織的活動。“參加康復訓練,有個健康的身體,為回歸社會打下基礎;同時在互動中與他交流談心,感化他,建立互信關系,消除回歸社會的顧慮。”
和他接觸一段時間后,社工科負責人何元慜相信:只要假以時日,必然會感化他,因為他是一個良善之人。聊到流浪生活時,他說過一句話:“我有手有腳,寧愿睡在橋底下,也不偷不搶。”
中秋時尋親成功家庭的到來,猶如催化劑,讓他徹底放下心防。祁巍趁熱打鐵,馬上和他談心。他說自己叫吳永春(化名),汶川地震后與家人失聯,只記得家是廣元,但說不清具體在哪。長期流浪,讓他脫離正常社會生活,時間感空間感鈍化,記憶也愈加模糊,這在尋親甄別中常常遇到。
為了幫他恢復記憶,甄別人員一次次和他談話,漸漸地,他說出了“回龍村”。但廣元有6個回龍村,工作人員邊聯系這些村子,邊繼續和他交流:家附近有什么景色,經常吃什么東西……一段時日,他給出了“山上”兩個字,范圍進一步縮小:利州區寶輪鎮回龍村。把他的照片發給當地公安局,查無此人;又聯系到鎮里、村里、組里……利州區寶輪鎮回龍村第五組組長吳興能,聽說有人打電話找他,電話撥過去,是二站甄別科,照片發過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吳永春。吳興能曾和吳永春是鄰居,又找到他的姐姐再次確認,沒錯!
聽到這個消息,甄別人員既高興又克制,高興的是尋親有了重大進展,克制是因為實地訪查后很可能發現文不對題。但無論如何,他們都得走一趟。

2018年9月,黃樹賢部長(中)在上海市救助管理二站調研時,鼓勵吳永春要有信心,工作人員會努力幫他找到家
2018年12月4日早上7點多,吳永春坐上了G1974,目的地四川廣元,這段9個多小時的行程他整整等了10年。
與他同行的還有祁巍、何元慜等4名尋親甄別青年突擊隊成員。帶領受助人員到記憶中的家鄉實地走訪,尋找更多線索,成功尋親,二站成立了尋親甄別青年突擊隊——這是二站在常規甄別之外的一項創新。突擊隊由35周歲以下青年人組成,2017年成立至今進行了28次跨省行動,為21人成功找到了家。
一路上,曾經沉浸在找到家喜悅中的吳永春像變了一個人,一言不發,粒米未進。地震把他的家毀了,當地如果核查不到他的信息,不能證明他的身份,他將何去何從?回家鄉后還有沒有自己的房子,有沒有生活來源?
工作人員看出了他的心思,輪番和他談心。“如果當地無法證明你的身份,我們帶你回去。”“到了家有什么困難,我們會一定會幫你解決了再走。”“不要憂慮,重拾生活的信心,有黨和政府的關愛,不會讓你生活沒有依靠。”……“我們不光要幫他們找家,還要讓他們在家的生活有保障。幫助受助人員回歸家庭和社會,是我們工作的最高目標。”祁巍說,對尋親成功的受助人員進行回訪,已經列入2019年的工作計劃。
抵達廣元后,工作人員帶著他一起吃火鍋,看南河。吃著家鄉風味的吳永春開始松弛下來,他端起飲料說著家鄉話告訴他們當地的吃法:蒜泥香菜、醬料澆幾勺火鍋里的紅油,這叫加老油;讓這幾個口味清淡的上海人招架不住。
第二天早晨,車行至回龍村,一下車,出來迎接的吳興能一把抱住了吳永春。踏入村委會大門,姐姐、姐夫,曾經還是個孩子的外甥女都當媽媽了,而父母和哥哥已經在地震中離世了,吳永春淚流滿面,和姐姐緊緊地抱在一起。
但姐姐家情況并不好,姐夫得了癌癥,姐姐只能在家照顧他,沒有經濟收入,兩個外甥女一個出嫁了,一個在外打工。二站工作人員得知后與寶輪鎮副鎮長顏丙露、回龍村村支書余姚弟商量吳永春以后的生活,他們承諾:一定會安排好吳永春的生活。
前幾天,余姚弟告訴記者:吳永春在村里當了保潔員,也辦了“五保”村里還打算給他建兩間房,再搞個捐贈大會,讓他過個和美的春節。
2019年1月14日,祁巍給記者發來一張照片,吳永春的身份證和戶口簿。對常人來說,這或許只是證件但對吳永春而言,這就是他的根,從此不再是飄萍。
找家,不僅僅是找到家人,更是找到自己的人生軌跡。吳永春的生日是2月5日,2019己亥年正月初一,這一天于他,不僅是新春,更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