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
1935年12月 天津
在法國駐天津領事館慶祝巴黎和平大會圓滿閉幕的酒會上,優雅的莫扎特《第四十交響曲》的音樂響起,花香鬢影,名流云集,貴翼高大挺拔的側影在宴會人流中若隱若現。
貴翼端著酒杯和兩三人寒暄。
貴賓甲(英文):“貴軍門好——介紹一下,中國國民政府交通部副總長陸軍少將貴翼先生。——這位是德庫拉男爵,德國大使館的武官?!?/p>
貴翼(英文):“您好,男爵?!?/p>
貴賓乙(英文):“貴軍門?——我很好奇這個稱呼,是貴國的爵位嗎?”
貴賓甲(英文):“不,不?!驗橘F先生曾經任職江浙軍務督辦,是中國最年輕的督軍,所以大家沿用了舊習,叫他貴軍門。”
貴賓乙(蹩腳的中文):“失敬失敬?!?/p>
貴翼(德文):“幸會?!?/p>
宴會的門口處,林景軒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原地,不時地側目回望一眼貴翼。
談話間,貴翼也不時朝著門口處望一眼,隨即又繼續和到場的貴賓們聊起來。
貴賓甲(英文):“——內閣總理汪先生通權達變,善策方略,個人認為,汪先生提出的‘分黨比蔣先生提出的‘清黨手段更為高明。”
貴賓乙(英文):“我向來不主張暴力革命——”
貴賓乙(英文):“德國的目標是摧垮英國海上壟斷權,并不是世界霸權。而貴軍門口口聲聲要全面改造社會,既然要砸碎舊的制度,為什么還要沿用封建的軍門官銜?”
貴翼(英文):“沿用的不是封建制度,而是中國的傳統文化。——借用哈姆雷特的一句名言,這是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倒霉的我卻要負起重整乾坤的責任?!?/p>
貴賓甲(英文):“說得好,好極了?!?/p>
此時,法國公使和美籍華人武官走了過來。
法國公使(法語):“貴軍門好?!?/p>
貴翼(法語):“您好,大使先生?!?/p>
華人武官(中文):“貴軍門,別來無恙?”
貴翼(中文):“——好久不見了,老同學?!彼D對貴賓甲,“我在西點軍校的同學建兄?!?/p>
貴賓甲轉對華人武官(中文):“幸會?!?/p>
幾人舉杯飲酒。
貴賓甲(英文):“諸位對眼下的國際局勢有何高見?”
華人武官(英文):“歐洲國際關系危機四伏,各國都在醞釀著強大的力量對比。”
貴翼(英文):“蘇俄突破了帝國主義的封鎖和孤立,正試圖開創生存和發展的空間,而法西斯挑起的局部戰爭,很有可能染遍歐洲。——正如日本入侵我東三省,狼子野心,面目猙獰。我認為,于今之計,應該以國家利益為重,集中國家力量,打擊侵略者——”
法國公使(英文):“聽說貴軍門即將調任上海?”
貴翼(英文):“是的,貴某人即將調任軍械司,去上海公干?!?/p>
華人武官(英文):“上海位于長江入海口,國內國際交通重要航線啊——”
貴賓甲(英文):“軍械司可是國家的血脈——”
貴翼(英文):“大動脈。”
華人武官(英文):“新式武器在戰爭中的確拓展了戰爭空間,但是戰爭會變得更加殘酷?!?/p>
貴翼(英文):“戰爭就是高消耗,拼時間,打軍備——德國正在大量擴充陸軍,西歐的局勢也是一觸即發,大戰在即,必須有效控制國家權力,增強國力,團結對抗,才有可能重建國際新秩序——”
眾人點頭。
這時,一名服務生端著酒具從林景軒身邊經過,朝著貴翼的方向走了過去。他看到服務生從托盤里拿起像信封似的東西,筆挺的身姿微微一側。
服務生:“軍座,剛才有人送了封信給你?!?/p>
貴翼詫異。
他從服務生手上接過一封信,有禮貌地跟三位貴賓示意自己要離開一下。他走到一邊,打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個粉紅色的發卡??吹嚼锩娴臇|西,貴翼的臉上露出暖陽般的笑容,嘟囔道:“小調皮。”他順勢把發卡的背面翻過來看,上面有一行紅色小字母:“SOS?!?/p>
觸目驚心!
貴翼變色。
他立即行動,在人群中尋找服務生。
貴翼一把拽住那個服務生,克制住情緒,問:“人呢?”
服務生用慌亂的眼神望著貴翼:“什么,什么人?”
與此同時,發現貴翼神情有異的林景軒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貴翼質問服務生:“送信的人?!?/p>
林景軒也有些急了:“怎么了?怎么了?——你說話啊,軍門問你話呢。”
房間里一下安靜了,連音樂也都停止了,眾人此時此刻的目光都聚焦在貴翼身上。
服務生慌張道:“——我,我不知道,我,我是,有一位先生叫我把這封信送給您。”
貴翼沉住氣:“什么時候的事?”
“半,半個小時前。”
貴翼一下揪住那服務生的衣領:“那你為什么現在才給我?”
銀裝素裹的街道,一個青年的背影在雪地里瘋狂地奔跑,氣喘吁吁的聲音在冰天雪地里回蕩,接近虛脫的身體栽倒在雪地上,他爬起來,繼續跑。
威靈頓道上,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駛來——
一路街燈明亮,車輪嘎嘎吱吱碾軋著碎雪,車速減緩,顧暉駕駛的馬車停駐在一所粉色玻璃花房前。
一扇門打開,風雪中,身披紅色斗篷的女人從屋子里走了出來,皚皚的白色大地只有她那一抹紅色,色彩鮮明。
路燈下,貴婉向馬車走來。
風雪中,她下意識地回望了一下遠方。
“砰”的一聲槍響——
雪地里瘋狂奔跑的青年聽到了。
駕駛汽車,加速油門的貴翼聽到了。
林景軒聽到了。
雪白的地面上,一攤血紅,貴婉躺在雪和血交融的地面上,一動不動。雪花落在她的身上,漸漸地,紅色上面蒙上了薄薄的一層雪白。
(本文節選自人民日報出版社《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