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橋

孔慶武

世上的路都相似，橋卻不同。

路遇到阻隔，即使千山萬水橋也能連接上。

一座橋的身體，可以跨越季節、地理、距離。一座橋的生命和語言，可以通過路向外傳遞和延伸。位于遼東半島北部的岫巖以盛產岫巖玉而聞名，這里山多水多，橋使路通向更遠的地方，講述橋邊村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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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去扶貧戶七叔家，電話里約好了七叔的侄子騎“螞蚱”來車站接我。小客車在崇山峻嶺穿行，或在盤山路爬行，或在集市中蝸牛般緩慢行走。正是5月，槐花飄香，山林染綠，路邊、村莊都是香氣，槐樹好像是在早晚沒有人打擾的時候悄悄地吐著花香。

這個季節往返縣城與各鄉鎮的客車上，總能欣賞到初夏的美麗景色，美麗的田野、美麗的村莊。我喜歡享受這慢時光。

我去的哨子河鄉，因河水落差大、日夜奔流發出哨聲而得名。哨子河在境內匯入大洋河，兩大水系在群山和村莊中穿行，浩浩蕩蕩地于東港黃土坎入黃海，全程約230公里。千百年的河水沖積形成的土地，是流金淌銀的象征。家家戶戶土地多，趕上風調雨順的豐收年，糧倉堆滿了收獲。

水澤萬家，水也禍害百姓。哨子河鄉處在全縣的下游，每年立秋前后漲一場大水，三五年一場洪水，常常使一年的辛勤勞作打了水漂。

七叔排行老七，近50歲還未娶媳婦。三間房屋十幾畝地，靠種花生在好年景可以有穩定的收入。可他前幾年遇車禍造成肢體癱瘓，拄著雙拐，沒有田間勞動也就沒有了基本收入。黨的十八大以來精準扶貧戰役打響后，七叔成了我的扶貧包保戶。

坐在手扶拖拉機上，和往常一樣，我在思考怎樣幫助七叔脫貧。蹚過河，拐過北山頭，到了村中。伸出墻外的柴火垛、廁所、豬圈使路變窄，車剛好通過。進了屋和七叔的手握在一起，能感受到粗糙和力量，每次他握住了手都不愿意松開。

他的一雙手，長年累月和土地打交道，土地回報他豐收的糧食。七叔說，腳下的土地就是咱的衣食父母。他喜歡這樣一輩子和土地交朋友。如果不是發生意外，拄著雙拐的他不會選擇種糧之外的事情。

哨子河鄉有得天獨厚的山水資源和地理環境：水里河蟹魚蝦豐富；山上適合放養柞蠶；土壤沙層厚度達到五六米，適合種花生和沙瓤地瓜等。這些，都和七叔距離遙遠。我每次與他攀談，強烈感覺到他內心深處的渴盼。他糾結著不能在他深深熱愛的土地上耕種。

終于等來一次機會，有愛心團隊愿意幫助他安裝假肢。過了一年多的時間，他扔掉雙拐又站了起來。正趕上扶貧工作隊的養殖計劃，身殘志堅的他領養了三頭豬，當年收入近萬元。連續幾年，母豬生小豬，不斷增加數量，一邊飼養，一邊改良品種，利用當地滿山的中草藥和糧食，自創喂法，不但降低了發病率，還提高了肉的品質。很快他養的黑毛豬遠近聞名，注冊了商標，供不應求。顧客說肉質好，價格貴一點我們也愿意買。

哨子河鄉出行，從前以船為主，車輛難進，現在離不開橋。主要出行路段在河上建有公路橋，溝汊村組之間在河流水淺的地方建了眾多漫水橋。水深的地方保留擺渡船。橋上每天往來車輛行人，七叔的黑毛豬從橋上運到山外，成了餐桌上的鮮香美味。

一座座橋，連接著水與岸，使村莊與外界開通了一條條致富路。

秋后的一天，我再次見到七叔和他新娶的老伴。他的身體變得硬朗，好像看不出傷殘。院里吃飽了的豬不再嗷嗷叫，餐桌上準備了河蟹和花生，當然還有中草藥喂養的黑毛豬肉。他和我商量翻建房屋的事情，我正思考著幫忙籌措資金，他的侄子騎著“螞蚱”開進院子拉豬，我才想起七叔已經脫貧。

光陰似箭，每一次抵達與往返的時間，總有些珍貴的回憶。我還想再去一趟哨子河，再坐一次“螞蚱”，蹚河看看層層浪花和兩岸風景。

2

老崔是省級非遺項目遼東滿族民間故事代表性傳承人，鄉土作家。他早年開照相館攝影，后來主要研究口頭文學和民俗。背著相機揣著筆記本在田間地頭搜集民間故事、民謠、打油詩，常年走鄉串戶，翻山越嶺，遇水搭橋。

時間久了，那些走著走著再也見不到的臨時的路、臨時的橋、臨時的采訪，豐富了老崔鏡頭里的故事。

老崔告訴我蘇子溝鎮湯河嶺村住著二牛師徒。

一次老崔在村中采訪，聽見悠揚的嗩吶聲，一會兒嘹亮入云端，一會兒如泣如訴。他踩著兩根松木搭的橋跨過溪水，在山谷里一塊巨石上見到了歡樂的吹奏者，白衣褂，圓臉，鼓著腮幫盤腿而坐，吹嗩吶的二牛。能在方圓百里的紅白喜事中穿越婚喪嫁娶喜樂安康的，唯有二牛師徒的鼓樂班。長期演出，師徒幾人走在沒有橋和公路的地方如平地。沒橋的地方，他們摸石頭墊橋，或挽褲腿蹚河。嗩吶技藝練得爐火純青，九龍噴火是絕活兒之一，接連獲獎，二牛被評為民間鼓樂非遺傳承人。

吹嗩吶之余，好學的二牛拜師學習刻皮影收集散失民間的影卷，整理皮影資料。他的家里更是嗩吶和皮影的展示廳，常有北京、沈陽、大連、鞍山等地的大學教授、民俗專家、大學生來調研、采風、參觀。他應邀參加省內外文藝會演，并走出國門去展示中國非遺文化。談起收藏的嗩吶和皮影，他說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好的文化印記消逝。近年，有些吹嗩吶的人不在了，演出皮影的人不在了，他要留下最后的收藏。

鋒利的刻刀穿透半透明的驢皮，刀尖下一道道刻痕過后，手上出現活靈活現的皮影人。二牛在傳統皮影的基礎上，增加了現代的兒童故事和新編成語。有一次我應約寫皮影戲故事，幾個月后，在他家中看到新刻的皮影。這段時間經歷了畫圖稿，“熟皮子”，甚至一次次磨刀、成型染色，完美的作品，離不開每一個細小的環節。看著自己的思想表達賦予了皮影生命，他在籌劃著開辦集皮影制作、表演、展覽等為一體的皮影非遺傳習所，供大家全面了解岫巖皮影的歷史和現在，把皮影藝術更好地傳承下去。

只要河水在流，就會有架橋的人。一聲聲嗩吶，一張張皮影，一架架橋梁，連接著文化的長河。

老崔說，他見過最美的橋，是架在百姓心中的非遺文化。

3

《山海經》記載的百座山、百條河中，岫巖玉就藏在連綿的群山和泉水淙淙中。主要的玉產地哈達碑、偏嶺，山連山水連水，山水間藏玉，分山采和水采兩種。山采是在地表和百米礦下追尋玉的光澤，開掘、挖采。水采是自古村民雨后晴日在哈達碑瓦溝、偏嶺細雨溝的河水里撈玉，深水需水性好的人光腳赤足踩光滑的石頭，捧出水驗看。一般的玉砌墻、鋪石橋、墊路，好玉留作收藏雕琢。山水有靈韻，玉雕大師逐玉而居。如果說橋是人間的奇跡，那么，玉是中國文化的傳承。這些從小進山采玉、入河摸玉的村民，越來越認識到“橋”的重要性。從前腳下踩的是簡單到幾塊石頭就能通過的山村簡易橋?，F在，高速路架起高架橋，將封閉的鄉村與外面的世界連接。他們在心里也連接著一座通向世界玉雕藝術的橋梁，融匯北京、河南、揚州、上海等地玉雕技法，汲取營養，發揚“岫巖工”玉雕技法。

唐氏兄弟是其中的佼佼者，大東北系列、三季之外系列、圣人系列、養生系列、水墨系列等等，巧用“俏雕”進行雕琢。平面雕、凹凸雕、鏤空雕，或隨形，或借色，或抽象。作品被中國國家博物館、國家地質博物館、英國大英博物館等國內外博物館收藏，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地展出，在法國巴黎等地展出。岫巖的幾位玉雕大師作品不斷豐富，不斷獲獎，他們萌發了建造玉雕藝術博物館的夢想。近年，雨桐玉雕博物館、唐帥玉雕藝術館、中國玉石博物館等陸續建成，讓更多人賞玉，了解玉文化，享受玉文化，將中國玉文化符號鑲嵌在文明長河中。館藏作品中，一個辣椒，選玉的漸變色足以以假亂真；一只水母動感十足，看在眼里似在水中；一件素活兒，敲開青銅記憶。用玉詮釋大千世界，岫巖玉文化的橋梁，將玉雕文化與藝術展現得淋漓盡致。

我熟悉的一位玉雕大師，正在選用岫巖玉花料精心設計，雕刻一批慶祝建黨100周年的系列作品，我在他的工作室看見紅色黨旗飄飄。

我的鄉親們，用一雙雙勤勞的手，用一聲聲嗩吶，用一件件玉雕，表達著他們愛黨、愛祖國、愛家鄉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