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是日常

◎ 唐辛子

樹木希林去世的消息傳來并沒有令人特別震驚，因為她在《小偷家族》里飾演奶奶初枝時已經“死”過一次了，并被埋葬在房子里。

拍攝《小偷家族》時，樹木希林已經是待死之身：2004年她患上乳腺癌，之后癌細胞向腸道、脊髓等處擴散；2013年，她被告知“全身都是癌”，而這年她拍了三部電影，并憑借《我的母親手記》獲得第36屆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女主角獎。

年輕時的樹木希林對待愛情與婚姻的態度也很有個性，她結婚又離婚，然后愛上了同樣超有個性的搖滾歌手內田裕也。兩個人叼著煙拍裸照，一起閃電般走進婚姻。婚后兩個人個性相克，內田裕也的家庭暴力導致家中廚房的菜刀換了無數把。兩個人結婚兩年就分居，而這一分居就是40年。分居期間，內田裕也因涉嫌非法持有大麻、爛醉如泥后持刀進入工作場所等，被警察逮捕不下三次。

按照正常的思維，這樣一個渣男，離就離了吧，狠一點的女人離完婚恐怕還要踢上幾腳才能解恨。樹木希林當然是個狠女人，但她是個擁有非正常思維的狠女人，看看她對待癌細胞的態度就知道了。知道癌細胞在擴散，她不服用任何抗癌藥物，只使用重離子加速器照射，緩解癌細胞擴散。

“患了癌癥，當然很在意了。可是人到了一定年紀，不只是癌，還會患上各種病，身體變得不自由，腰身沉重，老眼昏花，穿不了針線。可是啊，這樣也很好，人就是在服侍自己的各種不自由當中變得成熟的。”這樣一個連癌都不愿割舍的女人，當然也不愿割舍她生命中像癌一樣的男人。她說：“釋迦牟尼有一名弟子叫提婆達多。這個人總是給釋迦牟尼制造各種困擾，甚至想要釋迦牟尼的命，釋迦牟尼為此相當煩惱。有一天，釋迦牟尼頓悟，提婆達多正是為了令自己獲得醒悟，而作為困難制造者存在的。”

那些難以制衡的存在正是映照自己的一面鏡子。樹木希林身體里的癌和生命中的男人都是難以制衡的存在，都是她的提婆達多。所以，樹木希林說：“我已經邂逅許許多多的提婆達多了，不用說我自己也有成為提婆達多的時候，但我并不因此屈服，而是接受它。一旦你開始接受，就會看到許多不曾發現的美妙。”

樹木希林接受了身體里的癌，覺得它并不那么可怕；她也接受了內田裕也這個麻煩的男人，并公然說：“我喜歡他所有的一切。如果有來生，我必須盡可能不跟他見面，因為再次見面，我還是會喜歡上他。”

樹木希林也接受了死亡。72歲時，她拍了一個廣告。“死的時候，就讓我由著性子吧！”在那幅模仿名畫《奧菲莉婭》的廣告宣傳畫上，樹木希林像令哈姆雷特都為之著迷的奧菲莉婭那樣，平躺在一汪碧水之中，平和安詳，面帶微笑。

“活著是日常，死去也是日常。”這是樹木希林的生死觀。當生死都不過是平常事時，一切的恩怨都可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