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五四”后隨著人的個性解放,“以兒童為本位”的兒童觀得以建構成型。在此基礎上,兒童的形象逐漸出現在各種文學作品中,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兒童視角敘事也在這種情況下在中國文學中迅速成長起來。魯迅的第一篇小說《懷舊》就是以兒童視角來進行敘事,此后也在小說中也多次運用兒童視角敘事,不論是回溯性敘事中的兒童視角還是假定性敘事中的兒童視角,魯迅在創作中都進行了開創性的嘗試,為中國現當代文學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和價值。
關鍵詞:兒童 敘事分析 魯迅小說
一.兒童的發現——“以兒童為本位”兒童觀的建構
自古以來,兒童一直被視為成人的附屬而存在,無視兒童的獨立性是占據西方社會和古代中國長期以來的兒童觀。一直到十九世紀,兒童作為獨立個體的性質才逐漸被西方認可。而在中國,直到“五四”運動的爆發,中國人民身上封建的精神枷鎖才被徹底打破,“人”才被真正發現,實現了人的個性解放。而作為“人”個體生命重要階段的兒童也獲得了同樣的肯定與尊重,兒童得以“被發現”,在此基礎上,“以兒童為本位”的兒童觀得以建構成型。
1918年12月,周作人發表《人的文學》,從個性解放的要求出發,由人性的全面發展延伸到對兒童和婦女“發現”問題的探討,并提出“祖先為子孫而生存”這一觀點,隨后魯迅在《新青年》上發表了《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一文,在文中魯迅進一步提出了“后起的生命,總比以前的更有意義,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價值,更可寶貴。前者的生命,應該犧牲于他?!边@很明顯是對中國長期以來的“長者本位”的父母子女觀提出了質疑,并進而從進化論的角度對新生命的價值和可貴進行了肯定和贊揚,肯定了“兒童本位”的現代兒童觀。而使“以兒童為本位”兒童觀的最終得以建構成型的是周作人所做的題為《兒童的文學》的演講,其中詳細的將兒童作為“完全的個人”根據年齡進行了分期,認為“兒童有獨立的生活,就是說他們內面的生活與大人不同,我們應當客觀地理解他們,并加以相當的尊重?!边@不僅從生理的角度,也從心理學的角度對兒童作為人類個體的重要發展階段進行了肯定,認為兒童具有“獨立的意義和價值”,而應當“加以相當的尊重”。
隨著兒童的“被發現”,兒童的形象逐漸的出現在各種文學作品中,兒童的生命特質和生活經歷開始被作家們所關注,創造出了豐富多彩的兒童形象,極大地豐富了文學作品的內容與文本的表現空間,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兒童視角敘事也在這種情況下在中國文學中迅速成長起來。
二.兒童視角敘事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的運用及發展
在對兒童視角敘事定義前首先要對敘事視角進行分類,關于敘事視角的分類是學者們一直討論的熱點,陳平原在《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中參照托多羅夫等三家的理論提出:“全知敘事、限制敘事、純客觀敘事的視角三分法?!雹俦疚囊矊⒁源俗鳛檠芯康幕c。
根據上面的分類方法,兒童視角敘事屬于一種限制敘事。而根據吳曉東在《現代小說研究的詩學領域》中的定義:兒童視角,是“小說借助于兒童的眼光或口吻來講述故事,故事的呈現過程具有鮮明的兒童思維的特征,小說的敘述調子、姿態、結構及心理意識因素都受制于作者所選定的兒童的敘事角度?!雹?/p>
傳統小說中全知全能的“說書人”形式占據了中國千年來小說的敘事模式,毫無疑問是一種全知敘事,而兒童視角的出現帶來了敘事的變化,打破了這一類全知敘事,推動了敘事學的發展,全知型的敘事模式逐漸向限制敘事傾斜。兒童視角作為一種嶄新的敘事方式,給中國現當代文學注入了新的風氣并獲得了長足發展。魯迅的第一篇小說《懷舊》就是運用兒童視角來進行敘事,之后《透明的紅蘿卜》(莫言)、《北極村童話》(遲子建)、《呼蘭河傳》(蕭紅)、《城南舊事》(林海音)等小說也都是從兒童的視角進行了文章的建構。
這些小說以兒童為敘述者,通過兒童稚嫩的眼光與話語描述出兒童眼中的成人世界,其中剝離了是非價值判斷而僅憑兒童的直覺觀感來進行客觀敘述,更加關注個體的生命體驗,從傳統的集體敘事向個體敘事進行轉變,對以往成人敘述模式中社會、文化、歷史的角度的單一性進行了彌補,因而受到了一批作家的青睞與鐘愛,到了八九十年代更是得到了極大的豐富乃至繁榮。
早期兒童角度敘事模式多為第一人稱敘事,其主要原因在于“五四”過后第一人稱敘事模式在小說創作中逐漸受到關注,不僅僅是兒童,敘述者的身份呈現多元化的狀態,此后,隨著兒童視角敘事模式的逐漸成熟,第三人稱兒童視角的小說也開始出現,如《籬下》(蕭乾)、《小英》《鳳凰》(凌叔華)等都是以第三人稱進行的創作,兒童視角敘事模式日趨成熟。
兒童視角敘事模式中不可避免的包含著作者對自身童年時期生活經歷與體驗的回憶,尤其是以第一人稱進行敘事時,大部分的敘事為回憶性敘事。我們來看申丹在《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中提出的觀點:“第一人稱回顧性敘述內部存在著不同的敘述視角,大體可以分為兩個:一個是‘敘述者從目前的角度來觀察往事的‘敘述自我視角,另一個是以‘當時的經驗眼光觀察和敘述的‘經驗自我視角。而‘經驗自我視角又包含兩個方面,一個是兒童視角,一個是成人以后的‘我的視角?!雹圻@也就代表著當作者在用兒童的視角來進行敘述的時候,無法將成人的視角完全剝離出來,而存有成人自己的判斷在其中。
吳曉東也在《現代小說研究的詩學領域》中著重分析了回溯性敘事中的兒童視角在敘事學上的特點,認為“回溯性敘事中再純粹的兒童視角也無法徹底摒棄成人經驗與判斷的滲入。”④這一點在魯迅的小說中體現的尤為明顯,在下文中會具體進行分析。
此外,由于兒童敘事角度的獨特性與限制性,決定了兒童角度敘事小說情節會被淡化和零散化。兒童注重個人的觀感,感知和思維能力也有一定的局限性,因此為了描述的合理性及邏輯性,作者在創作時一般會放棄對復雜曲折情節的建構,如魯迅在《懷舊》中只是描寫了幾個瑣碎而平淡的場面構成的一個平常的故事,沒有波折發展和高潮,只是平平淡淡的結束了,這也是兒童角度敘事的必然結果。
三.魯迅小說中的兒童視角敘事分析
1.敘述者的“雙重性”
魯迅小說中的兒童視角敘事一般為第一人稱敘事,其中大部分為回溯性敘事中的兒童視角,也就是魯迅根據自己童年的回憶來進行作品的創作,作品內容主要來自于其兒時的記憶、童年的回憶,如《社戲》、《故鄉》等;還有小部分的為假定性敘事中的兒童視角,也就是魯迅假定了一個兒童作為小說的主角,而其中的情節來源皆為作者杜撰,與其本身的童年回憶并無關聯,如《孔乙己》。
如前文中提到的,“回溯性敘事中再純粹的兒童視角也無法徹底摒棄成人經驗與判斷的滲入?!痹谶M行回溯性敘事時,除了兒童視角之外,還包括了一個成人的“我”的視角,這也是回溯性敘事在敘述中最突出的特征,這在魯迅的小說中表現的尤為明顯。事實上,在魯迅相當一部分小說中都存在著一種對話性⑤,魯迅小說中經常設置了雙重甚至多重聲音,如《在酒樓上》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我”與呂緯甫的對話可以看作是作者兩種聲音的外化,魯迅在發出一種聲音的同時,也在質疑這種聲音。而在魯迅用兒童視角進行敘事時,這種對話性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故鄉》與《社戲》都是典型的兒童視角的回溯性敘事文本,但又有些微的區別。在《故鄉》中,現在的“我”和二十年前的“我”的敘事不斷交替,往事的回憶使敘述的成年的“我”不斷轉入兒童的“我”,而這種敘事視角的轉換又使敘事狀態真正進入兒童的本體世界。在《故鄉》的敘事中,兒童視角和成人視角呈不斷交替的狀態,在歷史時間、個人時間、自然時間之間轉化,使敘事獲得了時間的厚度。而作者也正是通過兒童視角和成人視角的對比,向讀者展示了童年回憶與故鄉現實的反差,使讀者深刻地感受到了故鄉的封建殘酷的現實。
《社戲》里的故事則取自魯迅在平橋村外婆家的經歷,更多的時候成人視角是一直隱于其后的,《社戲》中通過兒童視角傳遞出童年時代生命體驗的童趣,作為外在主體浮于文章表面,而敘述的過程中又夾雜著成年人歷經滄桑后的批判眼光,雖然并不直接顯示其批判的姿態,但讀者還是能從文本中感受出來。這兩種聲音在作品中同時存在,形成了兩套形成了兩套不同的話語系統,這兩者相互滲透影響,根據巴赫金的理論,可以將其概括為復調的詩學。除了這些兒童視角的小說之外,魯迅的其他小說如《孤獨者》、《祝?!?、《傷逝》、《在酒樓上》等也都體現了復調的詩學特征。
而作為兒童視角的假定性敘事文本的代表,《孔乙己》中兒童視角的運用則更傾向于透過兒童稚嫩的眼光,來揭示成人世界的客觀與真實,從而進一步展現成人世界的殘酷與無奈。成人視角的描寫存在固化與單一性等缺陷,而兒童視角則可以彌補這些不足,兒童并不存在社會偏見而內心澄澈,反而能將無數成年人熟視無睹的細節納入視野,在不經意間反映事物的本質特征和世界的真實,以此來增強文本內容的客觀真實性。同時,在《孔乙己》這類假定性敘事文本中,也是存在著敘述者的“雙重性”的,“我”是表層的敘述者,而更深中還有作者這一敘述者的存在,兩者的敘述依舊體現了復調的詩學特征。
2.敘述情節的淡化和零散化
“五四”以后文學作品的創作由著重于情節的構造轉向對人的塑造和表現,“人的文學”成為了“五四”文學的核心,而在創作中作家們也更加注重人的自我感覺,在這種情況下,情節的淡化和零散化逐漸變成“五四”時期文學的一種特征。而在從兒童視角進行敘事時,由于兒童感知和思維能力的局限性,他們并無法按照一定的邏輯順序或者一定的故事情節來進行描述,也無法使描述變得跌宕起伏,具有緊張的戲劇沖突和戲劇色彩,因而情節的淡化和零散化也變得理所當然。這一特色在魯迅的第一篇小說《懷舊》和《孔乙己》中十分明顯。
《懷舊》是魯迅的第一篇小說,用文言寫成,可以被稱作是中國第一篇現代意義上的兒童視角小說。而《懷舊》的故事情節也非常簡單,以一個9歲的學童“吾”來講述童年時期所經歷的一件小事,其中所見所感并沒有超出兒童應有的“見聞”。這一方面是由于作者基于當時對兒童的認識和推崇,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兒童視角第一人稱敘事自己本身的限制。魯迅所構造的一切情節都努力不超出一個九歲的孩童的所見所聞,而兒童敘述所帶來的特有的片段式的結構和情節的淡化就是很自然的了。因而,《懷舊》經常被認為是“以情節的淡化為外在形式特征的現代小說的發軔之作。”⑥
《懷舊》的文本中并沒有大段故事的敘述,自然也不存在跌宕起伏的情節、高潮或者反轉的結尾,而只是由幾個瑣碎而平淡的場面構成的一個平常的故事:第一個場景描寫的是私塾讀書,先是描繪了一幅悠閑適意的夏夜納涼圖,然后聚焦于書齋中,“吾”正在禿先生的課堂上冥思苦想。隨后場景則是敘述了“吾”正不耐煩地聽禿先生講《論語》時,耀宗前來報告消息,與禿先生商議對策。后面一個場景中,禿先生“止書不講,狀頗愁苦”,終于歸家,“吾”則觀逃難,聽王翁懷舊。第四個場景則金耀宗亦辟謠,禿先生又回家“慰其家人”,眾人也皆散去,王翁們繼續憶舊,直至下雨而話題未盡各自回家。
小說只是描述了這幾個場景,并沒有完整的情節,敘述是平淡的,并沒有傳統小說中的跌宕起伏,情節的復雜性和波折性也被兒童稚嫩與隨意敘述消解了。
如果說《懷舊》只是魯迅對兒童視角嘗試性的運用,更趨向于情節的淡化,那么魯迅在《孔乙己》中對兒童視角的運用則是帶來了結構的精巧。
《孔乙己》中故事情節發展并不如傳統小說一樣絲絲相扣,從始至終有一條清晰的故事線,而是通過一個十三、四歲的溫酒的小伙計的耳聞目睹作為敘述的突破口,以兒童的口吻來敘述故事,由于是根據記憶來進行敘事,因此小伙計記憶中的有關孔乙己的幾件事情都是被“片斷”化地敘述出來的,舍棄了小伙計無法看到聽到的其他故事和場景,既沒有時間的順序性,也沒有因果的邏輯性。這種安排一方面是只選取了孔乙己的幾個最具有典型意義的鏡頭,從而達到了結構的精練;另一方面,也增強了作品的真實性、生動性和兒童情趣。
作者選取的幾件事情,時間是非常含混而模糊的,小伙計敘述時用以表現時間的語詞多為“有一回”、“有幾回”等等籠統的表述,并不能明確的組織成線性的時間序列,這種結構模式突破了傳統小說環環相扣的敘事模式,在時間和邏輯的結構上更為自由,使作家擺脫了對故事情節的依附性,使小說呈現出散文化的特征。
綜上,兒童視角的出現帶動了敘事學的發展,魯迅的《懷舊》開啟了兒童視角構造敘事文本的嶄新思路,同時也“使小說的新形式,包括新的敘事模式最終得以完善和確立,從而完成了從傳統小說到現代小說的轉變過程?!雹邽橹袊F當代文學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和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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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吳曉東等.現代小說研究的詩學視域【J】.現代中國文學研究叢刊,1999(01).
③申丹.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222-238).
④吳曉東等.現代小說研究的詩學視域【J】.現代中國文學研究叢刊,1999(01).
⑤吳曉東等.現代小說研究的詩學視域【J】.現代中國文學研究叢刊,1999(01).
⑥王黎君.論兒童視角小說的文本特征【J】.浙江社會科學,2010(08).
⑦譚君強.論懷舊在魯迅小說敘事模式轉換中的意義【J】.思想戰線,1998(11).
(作者介紹:劉明真,上海財經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