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彭荊風先生,他在臺上,我在臺下。那是2005年,由華中師范大學語文教學與研究雜志社和武漢新世紀文學教育研究所聯合主辦的“第二屆全國文學教育高峰論壇”在華中師范大學佑銘體育館舉行,論壇別具匠心地采用了“一課三講”的形式,“一課三講”指的是一篇課文分別由課文作者、大學教授和一線老師講解。那次選定的其中的一篇課文是彭老的散文名篇《驛路梨花》,彭老受邀并進行了一場樸實無華的演講,他用清新自然、不加雕飾的的語言娓娓地講述作品的寫作背景、寫作緣起、寫作過程。近兩千名聽眾的會場,氣氛活躍、熱烈、甚至有點瘋狂,可彭老在臺上平和淡定、真誠親切,不以與會者的情緒改變自己的演講的風格。他說,他只寫他感受最深的生活。他說,美和色彩存在于生活中,但是又難以準確地捕捉,深刻地表達,正如各種糧食都可以作為酒的原料,要造出味醇可口的佳釀,卻要善于選材配料,并要較長的時間沉淀發酵,文學創作就是完成這一過程……
活動結束后,雜志社曉蘇主編安排我陪彭老一行人去神龍架觀光采風,同行的有著名學者孫紹振、著名詩人舒婷、著名作家葉文玲,還有彭老的女兒、作家彭鴿子。上車后,彭老和他女兒靜靜地選車的最后位置坐下,很少言語。金秋十月的神龍架,景色怡人,但由于山巒起伏,山峰林立,氣流被阻擋,造成了山這邊有雨,山那邊有太陽的氣候,還有山高海拔落差大,從而溫差大,于是有了“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說法,盡管車在畫中行走,但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一會兒雨一會兒太陽,我幾次詢問彭老有什么需要,他總是輕輕搖搖頭,小聲說不需要。
板壁巖是神龍架一個重要的景點,它之所以出名,除了海拔高、地勢險要外,還因為這里被稱為“石林”和“野人的出沒地”。板壁巖上下箭竹林漫山遍野,叢叢簇簇密不通風,箭竹林間,怪石嶙峋,姿態迥異,上山的路很狹小,僅一人可行。地上鋪著不少落葉,路的兩旁盡是不知名的灌木和雜草,石階時有,時無,且長滿青苔,一行人走得很艱難,當時彭老已過古稀之年,我很擔心他能否完成板壁巖之旅,沒想到彭老不僅精神矍鑠,而且步伐有力,甚至可以說矯健,從上山到下山,不僅未拖后腿,還時不時停下來提醒同行的人注意安全。這時候我突然想到彭老不僅是個作家,還是個軍人!整個神龍架旅程,無論是在險峻陡峭的板壁巖,還是在鬼斧神功的天然石橋,還是在峰奇石異,溝壑縱橫的天門埡,彭老沒有掉過一回隊,沒有叫過一聲累,也沒有向我提過一次額外的要求!
第二天,旅程到了炎帝神農文化園,這里四周群峰爭奇,高大雄偉、莊嚴肅穆的炎帝神農塑像雙目微閉,似乎在洞察世間萬物。在塑像下面諾大的廣場上,孤零零地矗立著一顆大樹,枝體粗壯,綠葉濃密,樹冠呈傘狀,遮住一片蔭涼,也撐起一片天空。這時詩人舒婷對大家說,每次看到這樣一顆樹的風景,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或者激情澎湃,或者雙淚長流!此時我觀察到靜靜地站在人群后面的彭老,他雙眉緊鎖,表情凝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顆樹,那么彭老此時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歲月的滄桑還是世間的蒼涼?是在回想自己波瀾壯闊的軍旅生涯還是起伏跌宕的人生命運?是在想一顆樹在詮釋生命的真諦還是展覽百年能否感動上蒼?
回程的路上我們順道參觀了三峽大壩。在壇子嶺觀景臺上,極目四望,巍峨雄偉的大壩將洶涌奔騰的長江攔腰截斷,彭老一反常態,興奮不已,拿起相機照個不停,還不時用隨身攜帶的記事本記個不停,與同行人講述三峽大壩從立項到建成的艱難歷程,并念出了毛澤東“截斷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钡脑娋洹ER了,彭老對我說:“小覃,我們合個影吧?!彪S著彭鴿子“咔嚓”一聲,我和彭老有了第一次合影,背景是三峽大壩,彭老微笑著,我拘謹地站在彭老的身旁。
與彭老的第二次合影已經是2011年了。那是彭老的作品《解放大西南》繼獲得第五屆魯迅文學獎之后又獲得了第四屆徐遲報告文學獎,彭老在女兒彭鴿子的陪同下來到湖北領獎,做客于語文教學與研究雜志社,向雜志社曉蘇主編表示了想去東坡赤壁的想法,并提出了希望由我陪同。次日早上,我在華中師范大學校園等著彭老一起出發,當時他已83歲高齡了,依然精神抖擻,步履隱建,身著一身紅色格子外套在梧桐樹下款款而來,見面時,彭老熱情地打著招呼,給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并用額頭輕輕地抵著我的額頭,我靈機一動,招呼一旁的彭鴿子,給我和彭老來張合影。又是隨著彭鴿子“咔嚓”一聲,我和彭老有了第二次合影,背景是華中師范大學2號樓,我和彭老擁抱在一起,笑得都很燦爛。
東坡赤壁位于湖北省黃岡市,離武漢市有九十多公里。一路上,彭老關切地問我這幾年的工作生活狀況,叮囑我要學會為自己減壓。我給彭老講了一件事:當時語文教學與研究雜志社有一學生版《讀寫天地》,上面有一欄目叫“美文博覽”,我當責編的那一期選登了彭老博客中的文章《彌渡的溫柔》,樣刊及稿費寄過去之后,郵局以“地址不詳”的理由退回來了。彭老問我有他的電話號碼嗎?為什么不打電話詢問詳細地址,我說電話號碼我有,但我不敢打擾。彭老說:“小覃你記住,我的電話你可以隨時打,我的文章只要你們雜志需要可以隨時用,如果你到了昆明,一定要去我們家做客?!蔽艺f:“彭老,你這樣說,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彭老笑了笑說道:“你既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那就不說什么了!”
到了東坡赤壁,進入景區,彭老提出我們首先尋找“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地方,于是我們拾階而上,來到赤壁磯頭,到達東坡先生當年泛舟江上的地方,可映入我們眼簾的是綠油油的莊稼地,長江在三公里之外,導游介紹說一九五四年長江因泛洪而改道,留下現在的面貌。這里山勢陡峭如壁,山石呈赤紅色,赤壁由此得名,壁上依稀有江水沖刷的痕跡,我們只能從這些痕跡中想像東坡先生夜游長江,邀月對飲,聽驚濤拍岸,觀卷起千堆雪的情景了。彭老說造物主真是弄人,大自然精心呵護一千多年的景觀在幾十年前被它弄得面目全非了,留給我們的回憶是亙古的,而思念又是蒼白的!
盡管如此,絲毫沒有減弱彭老的興致,他對這座集古建筑和人文景觀于一體的地方的觀光可以用一絲不茍來形容。在二賦堂、酹江亭、碑閣、棲霞樓等大小幾十個景點中的每一首詩詞、每一對楹聯、每一幅雕刻,彭老總是在不停地看、不停地念、不停地記。當時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做,直到后來他的散文《赤壁之游樂乎》發表后才知道當時彭老在收集原始素材,這也印證了他說過的只寫感受最深的生活的寫作之風!
那時候剛熱播了電影《美麗的大腳》,電影的結尾是大腳老師逝去后,她的學生在西北風中悲愴的喊:“早知道老師你回不來.為啥要學古德啊拜?”我們出山門的時候,彭老回頭對著東坡赤壁牌坊大聲模仿到:“早知道周瑜你回不來,為啥要學古得啊拜;早知道東坡你回不來,為啥要學古得啊拜;早知道歷史你回不來……”
回程途中,我對彭老說:“彭老,我和你有了兩次合影了。”彭老笑著說:“我們一定有第三次合影的?!?/p>
然而,彭老,你食言了!當我得知彭老逝世的噩耗時,我如遭雷擊,感到萬分悲痛。在淚光中,我從影集中找出我與彭荊風先生的兩次合影,看著看著,不禁淚流滿面。
(作者介紹:覃少平,《文學教育》雜志社主編助理,業余從事詩歌、散文和評論寫作,并有多篇作品發表?,F居湖北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