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險峰
(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2)
抗日戰爭時期,漫畫家汪子美曾在重慶、成都等地舉辦過《幻想曲》《天方夜譚》漫畫展,參展漫畫作品無情揭露與鞭撻了當時政府的腐敗與社會的黑暗,獲得周恩來、郭沫若、馮玉祥等的高度評價。汪子美本人也因此被人們定位為政治漫畫家。其實,他最早卻是以肖像漫畫家而聞名于世的。正如美術理論家、版畫家王琦在回憶汪子美時所言:“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筆下塑造的一系列電影女明星的漫畫肖像,簡略幾筆便能抓住那些明星活靈活現的特征。”[1]
汪子美,山東省臨沂縣人(今臨沂市蘭山區),1913年7月出生。其父汪洋洋早年曾留學日本,是中國油畫教育的奠基人之一,而汪子美自幼就跟隨父親學習油畫,打下堅實的西畫基礎。1934年,汪子美考入上海美術專科學校,開始了在西洋畫系的系統學習。恰恰是從此時起,他應邀不斷為上海各大報刊創作各種肖像漫畫,正式踏上肖像漫畫創作的藝術道路。汪子美這一時期的肖像漫畫作品不僅數量驚人,而且藝術水準頗高,其中不乏稱得上精品甚至傳世佳作者,在其早期漫畫藝術生涯中占有重要地位。汪子美也因此成為20世紀30年代上海最著名的肖像漫畫家之一。有鑒于此,本文擬對汪子美早期的肖像漫畫創作進行較為系統的梳理,以期構建對汪子美漫畫藝術的全面認識。
汪子美肖像漫畫涉獵的人物眾多,身份也比較復雜。據筆者不完全統計,汪子美筆下的肖像漫畫人物接近百人,占比重最大的是文藝界名人,包括作家、電影演員、戲曲演員和體育明星等,其中主要是電影明星,許多電影明星多次出現在汪子美筆下,成為汪子美肖像漫畫的寵兒。此外,汪子美也畫過少量政治人物。
在汪子美的肖像漫畫中,電影明星是最多的。他創作的電影明星漫畫成為各大報刊趨之若鶩的“熱門稿件”。其中有一小部分是電影導演,如執導過《無愁君子》《聯華交響曲四:三人行》、《天作之合》和《自由天地》等影片的沈浮;有大批的男演員,如“電影皇帝”金焰,主演過《大路》《新女性》《迷途的羔羊》等影片的鄭君里,主演過《孤兒救祖記》《玉梨魂》等的王獻齋,主演過《自由之花》《歌女紅牡丹》的龔稼農,主演過《天作之合》《從軍夢》的韓蘭根,還有張翼、時覺非、尚冠武、顧夢鶴、劉繼群等;還有更多的女演員,如阮玲玉、胡蝶、王人美、徐來、林楚楚、黎灼灼、黎莉莉、陳燕燕、貂斑華、梁賽珍、梁賽珠、梅琳、朱秋痕、葉秋心、高倩蘋、徐琴芳等。有的演員(如胡蝶、王人美、黎莉莉等)曾經多次成為汪子美肖像漫畫的主人公。此外,汪子美還多次為出演《神女》《城市之夜》《慈母曲》的小童星黎鏗繪制過肖像漫畫。
當時,好萊塢的許多電影明星也常常成為汪子美肖像漫畫中的人物。比如華萊斯皮雷(Wallace Beery,現在的通用譯名是華萊士·比里或華萊士·勃里)、梅蕙絲(Mae West)、秀蘭·鄧波兒(Shirley Temple)、嘉波(Greta Garbo,通譯葛麗泰·嘉寶)、佐意勃朗(Joe Brown,現譯喬伊·勃朗)、查理士賈波林(Charlie Chaplin,現譯查理·卓別林)、巴斯開登(Buster Keaton,現譯巴斯特·基頓)、埃迪康特(Eddie Cantor,現譯埃迪·坎特)、克拉克蓋伯爾(Clark Gable,現譯克拉克·蓋博)、凱佛蘭茜絲(Kay Francis,現譯凱·弗朗西斯)、桃樂絲黛麗娥(Dolores del Rio,現譯朵樂絲·德里奧)、希佛萊(Maurice Chevalier,現譯莫里斯·切瓦力亞)、華納夏能(Warner Oland,現譯華納·奧蘭德)。此外還有美籍華裔女演員黃柳霜(Anna May Wong)等。這一方面反映了汪子美對好萊塢電影文化的關注,另一方面也說明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已經充分國際化了。李歐梵在《上海摩登》中將電影納入了上海現代都市語境,因此電影中的明星們也起到了傳播“現代”和“時髦”的媒介作用。在中國,上海是西方電影最早的植入之地,同時也是中國的漫畫生產與消費中心,“摩登”的電影與當時同樣“摩登”的漫畫之間產生一些關聯,是非常自然的。汪子美置身于“摩登”的上海,受到上海都市文化的熏陶,醉心于電影明星的漫畫肖像創作,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除了眾多的電影明星外,汪子美也創作過其他娛樂界人士或泛娛樂界人士的肖像漫畫。比如京劇名角馬連良、評劇明星白玉霜等。值得一提的是,他為馬連良與白玉霜創作的漫畫肖像,分別是與外國明星卓別林和梅蕙絲的“合影”,體現了中西合璧、相映生輝的特點。

圖1 《跳龍門》汪子美作
汪子美還為體育明星楊秀瓊創作過肖像漫畫《跳龍門》(圖1)。“文體不分家”,體育明星也可以算作泛娛樂界人士。楊秀瓊是廣東東莞人,1928年隨父遷居香港。1933年10月,年僅15歲的楊秀瓊作為香港代表參加了南京國民政府舉辦的第五屆全國運動會,囊括了女子游泳比賽的全部金牌。次年5月,她又在第10 屆遠東運動會上獲得多項冠軍。從此楊秀瓊蜚聲中外,“美人魚”的稱號不脛而走,得到了國民政府主席林森、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和行政院長汪精衛的接見。1935年10月,楊秀瓊正在上海參加第六屆全國運動會,汪子美創作了《跳龍門》,發表在10月15日出版的《中國漫畫》第3期封面上。這幅肖像漫畫以《跳龍門》為名,暗示普通女孩憑驕人的成績和姣好的外貌一舉跳過“龍門”,成為萬種矚目的明星。
作家也是汪子美肖像漫畫中的常客。在《春夜宴桃李園圖》(原刊于1936年4月出版的《漫畫界》第2期)中,汪子美為當時叱咤文壇的6位作家與學者造像,他們分別是“老舍秀才”(老舍)、“子愷畫師”(豐子愷)、“平伯學究”(俞平伯)、“語堂居士”(林語堂)、“達夫山人”(郁達夫)和“苦茶和尚”(周作人)。稍后的《新八仙過海圖》(圖2)可謂前者的姊妹篇。這幅作品發表于1936年9月出版的《上海漫畫》第5期上。《新八仙過海圖》除了《春夜宴桃李園圖》中的6位作家外,還增加了著名文史學者簡又文和身上迷霧重重的女作家姚穎。汪子美給他們分別安排了在“八仙過海”中的角色:林語堂是呂洞賓,周作人是張果老,簡又文是曹國舅,老舍是李鐵拐,豐子愷是漢鐘離,姚穎是何仙姑,郁達夫是韓湘子,俞平伯是藍采和。

圖2 《新八仙過海圖》 汪子美作
汪子美還在《魯迅與高爾基》《文壇風景》和《魯迅奮斗畫傳》等作品中多次描摹過魯迅先生的形象,由此可見魯迅在汪子美心目中的地位。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汪子美還畫過蘇聯作家高爾基及英國作家蕭伯納的形象。
作為漫畫家,汪子美的肖像漫畫中自然不會少了漫畫家的身影。1936年正值全國第一屆漫畫展覽會在上海舉行,汪子美為展覽會創作了漫畫界精英群像——《漫畫界重陽登高圖》(圖3)。畫中的漫畫家共19人,前排自左至右依次為:王敦慶、梁白波(女)、葉淺予、黃苗子;中排自左至右依次為:汪子美、魯夫、朱金樓、特偉、黃堯、張光宇、張正宇、胡考、魯少飛、高龍生、張樂平;后排自左至右依次為:張英超、陸志庠、丁聰、蔡若虹。作品借傳統重陽節登高吉慶之題,寓意當時中國漫畫藝術步入高峰盛期的歷史階段,立意高遠,意蘊悠長。

圖3 《漫畫界重陽登高圖》 汪子美作
值得一提的是,在《漫畫界重陽登高圖》發表前,汪子美還曾單獨為自己創作過漫畫肖像。1935年,他的《汪子美自畫像》(圖4)發表在《漫畫生活》1935年第13期上。

圖4 《汪子美自畫像》
政治人物的肖像漫畫在汪子美的肖像漫畫作品中占比不大,但意義卻不可低估。因為這些作品表明,即使是在20世紀30年代,汪子美也是關心政治、關心時局的。他筆下的政治人物既包括《歸去來辭圖》中的蔣介石、林森、孫科、胡漢民,也包括《國防人材點將錄》中的吳稚暉,還有《親善曲》中的溥儀、殷汝耕、1936年當選日本首相的廣田弘毅以及建立“滿洲國”和策劃“華北自治”的土肥原賢二等。
值得注意的是,汪子美還塑造過日本以外的多位外國政治人物的漫畫形象,比如《天花亂墜》中的美國總統羅斯福和蘇聯領導人史太林(斯大林),還有《忠勇雙全》中的納粹頭子希特勒及其得力干將戈林等。
汪子美的肖像漫畫數量眾多,但決不粗制濫造。幾乎每一幅肖像漫畫都是匠心獨運的,經得起藝術上的嚴格考量。汪子美的漫畫在藝術上獨具個人特色,概括地講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汪子美的肖像漫畫具有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也有高貴的藝術品格,因此,“他既不愿意重復前人,也不屑于重復自己。”[2]他的肖像漫畫構思大膽、奇特,擅長抓取人物的特點,并在此特點的基礎上進行極為大膽的變形,從而使其筆下的肖像漫畫從藝術的角度看更大程度地符合人物真實。正如法國的德羅繪所言:“重建‘真’并不僅僅依靠‘現實’的接近,過分的相似會導致神從屬于形。”[3](P117)汪子美的肖像漫畫做到了得“神”而忘“形”,甚至大膽到把人畫成動物。比如,在作品《鶯聲燕語》(圖5)中,黎莉莉、陳燕燕這兩位當時著名的女演員,分別被汪子美變身為黃鶯、燕子,棲上了樹枝,沐浴在溶溶月光中,非常具有詩情畫意。這幅肖像漫畫不但把黎莉莉、陳燕燕的面部特征刻畫得惟妙惟肖,而且她們各自所對應的鳥兒也與演員本人神似,自有一番獨特的趣味,令讀者過目難忘。其他肖像漫畫作品,如《跳龍門》《忠勇雙全》等亦均是如此。

圖5 《鶯聲燕語》 汪子美作
此外,汪子美還把韓蘭根畫成了猴子,因為韓蘭根在電影《漁光曲》中扮演了“小猴”,也因為他性格中的確有“猴精”的成分;他還常常把王人美畫成“野貓”,因為王人美在《漁光曲》中扮演了“小貓”,同時也因為她有貓的野性。被稱為“美麗的小鳥”的陳燕燕在《寒江落燕》的預告片漫畫中,被汪子美畫成一只翩翩起舞的小鳥。用動物形象突出明星人物的影片角色及性格特色,成為給人留下鮮明印象的、獨特而易于辨認的符號性特征,為宣傳明星和推廣影片起到了巨大作用。
創作漫畫人物的群像既是汪子美的特長,也是他的愛好。他創作的漫畫群像代表作包括漫畫家群像《漫畫界重陽登高圖》、作家群像《春夜宴桃李園圖》以及演員群像《秋蟲音樂會》《全國運動會“電影演員組”全體游泳選手》《一九三六年銀壇萬花筒》等。《秋蟲音樂會》(圖6)1936年10月發表于《中國漫畫》第3期,作品中的演員均為當時的一線女影星,其中包括阮玲玉、胡蝶、王人美、徐來、黎莉莉、陳燕燕、貂斑華等。所有這些女影星通過漫畫家的巧思,被巧妙地安排在一幅漫畫中,每個人物的特點都得到最大程度的強調,因此可以讓讀者輕松地辨認出來,隨后又因理解了作者的用意而會心地微笑。這些漫畫群像不僅輕松幽默,同時又能美化與活躍報刊版面,所以既受到當時讀者們的熱烈歡迎,又受到編輯們的熱情追捧。

圖6 《秋蟲音樂會》 汪子美作
再如《全國運動會“電影演員組”全體游泳選手》(原刊于《中國漫畫》第2期),共有40位明星齊聚游泳場,是明星的“大聯歡”,其中甚至還包括葉淺予筆下漫畫人物“王先生”與“小陳”。盡管人物眾多,但經過汪子美的精心構思,所有人物排列得錯落有致,既不顯得擁擠,亦絲毫不呆板,海灘、房屋與遠山不僅增加了畫面的層次感,而且幫助畫面呈現出海灘游泳的景象。
為了凸顯人物氣質與特點,汪子美非常擅長構建具有一定情節性的畫面,虛構契合人物的“典型環境”,并完美地描繪出來。比如,汪子美為《 聯華畫報》創作的《到自然去了的黎莉莉》添置了這樣的背景:炊煙裊裊,小溪潺潺,小鹿在池邊飲水,畫中人物黎莉莉的一雙大眼睛與樹上貓頭鷹的大眼遙相呼應。人與動物、人與自然三者和諧于作者營造出的幽幽氛圍之中,很有故事情節,讓人聯想到黎莉莉要拍攝的電影《到自然去》。
再如,汪子美為影壇伉儷金焰、王人美所作的肖像漫畫《亞當與夏娃》(圖7)。既然把他們畫成了“亞當與夏娃”,汪子美自然也會讓男女主人公出現在“伊甸園”中。畫面中兩人身處野外,地上有草木、菜蔬和樹木,樹上甚至還盤著引誘他們偷吃禁果的蛇。這些無不與傳說中的“伊甸園”暗合。男女主人公不方便如圣經中赤身裸體,所以汪子美讓他們身著豹皮,自有一番原始意味與野趣,他們手握禁果,歡聲笑語,是新時代開放的戀愛態度的形象展示。

圖7 《亞當與夏娃》 汪子美作
還有《獻桃圖》(首發于《獨立漫畫》1935年12月10日第6期),畫的是電影明星林楚楚和她的兒子——童星黎鏗。圖中,林楚楚被畫成觀世音,而黎鏗則被畫成奉桃仙童。配圖文字為:“林娘楚楚不是人,好是南海觀世音;小兒黎鏗更作賊,偷得蟠桃獻母親。”作品通過黎鏗獻桃孝母的情節,形象地點出了這對影壇母子明星溫情脈脈的一面。
“盡管中國漫畫風格是多種多樣的,但深受中國傳統文化熏染的中國漫畫還是更多地表現出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4](P12)汪子美的肖像漫畫還充分體現出中西結合的特點,具體講就是民族形式與西洋手法兼收并蓄,相得益彰。對于這一點,我們從一些作品的標題中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比如《春夜宴桃李園圖》,借用的就是明代著名畫家仇英的作品標題。仇英的同名作品是以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圖》為題材,描繪李白與其四從弟春夜設宴于桃李園中斗酒賦詩的情景。汪子美作品表現的也是文人雅集,借用這個題目非常合適。
再如,《聯華演員古裝展覽會》(圖8)則是為聯華公司的電影演員們“量身定制”的,算是“真人秀” 肖像漫畫。汪子美為張翼、黎莉莉、梅琳、鄭君里、尚冠武、劉繼群、韓蘭根、時覺非、羅朋、洪警鈴、黎灼灼、湯天總、章志直、殷秀岑等10余位聯華明星傳上了古裝,服飾與人物氣質高度吻合。

圖8 《聯華演員古裝展覽會》 汪子美作
汪子美的父親汪洋洋20世紀初在日本留學時,學的就是西洋畫科,還在天津舉辦過西洋畫的培訓機構。可以說,汪子美自幼就受到過西洋畫的熏陶。他在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學習時,讀的也是西洋畫系,受到了西洋繪畫的系統訓練。因此,他的肖像漫畫作品中也吸收了一些西洋繪畫的技法,比如運用透視原理畫出近實遠虛的空間感,用素描調子畫出逼真的立體感,等等。比如,《白玉霜與梅蕙絲》(圖9)從內容到形式都顯示了中西合璧、相得益彰的特點。作品中梅蕙絲就是用西畫法塑造人體肌肉,造成的強烈立體感,如果離開了西畫技法,梅蕙絲的形象是無法得到如此充分而完美的展現的。

圖9 《白玉霜與梅蕙絲》 汪子美作
汪子美的語言功底非常扎實,對于文言與白話均能自由駕馭,各類中西典故信手拈來,化用無痕,涉筆成趣。這在其肖像漫畫中也有所體現。對于漫畫作品的標題與對白,汪子美均會反復推敲,精心錘煉,遣詞造句異常考究。根據作品需要,其文字風格也多姿多彩,千變萬化,有時犀利、辛辣,有時幽默、風趣,有時浪漫、深情,有時優美、典雅……這在當時的漫畫家中是非常突出的。比如,在《金焰與華萊斯皮雷》中,他為漫畫中的兩位人物設計了這樣的對白:
華:好像貴國的電影皇帝是世襲制的,陛下這皇位坐得夠年頭了!
金:這實在不是敝國提倡電影封建制度,無非寡人治理銀國獲得人心歸順而已。
華:說也奇怪,貴國選舉電影皇帝的標準似乎守舊得很,電影皇后自然應當美麗一點,但是電影皇帝卻不是非漂亮小伙才成,我們美國眼光則不然,黑頭派的賴昂擺里穆可以黃袍加衣不說,連我這樣粗魯魯的老家伙也可以稱孤道寡!
金:皇兄千萬不要因此誤會,敝國人眼光太淺,也許他們照樣歡喜像皇兄那樣黑旋風楚霸王式的電影明星作皇帝。不過一方面敝國銀政現制度,張飛式的人物總要在呂布的肩下而時常不得獨立,一方面也還沒會產生出真正粗線條的好漢來。如果一旦發現像貴國保羅穆尼 式的人物,寡人情愿讓位。
華:如此說來,陛下誠然是一個賢明的圣主,堪為銀政。遠臣已退位多時,下野之士,請勿再稱為皇兄。不過希望陛下日后再放開膽量,寬放胸懷,以豪邁的姿態出現銀國,則四方遠鄰,不難望風而歸矣
金:卿言甚是。
再如,他為《歸去來辭圖》所配的文字(發表于1936年1月15日出版的《獨立漫畫》第八期上),更是洋洋灑灑,汪洋恣肆,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指名道姓地諷刺蔣介石、林森、孫科、胡漢民。詞曰:
歸去來兮,國家將危胡不歸?既自以心為黨國,奚惆悵而獨悲?悟私見之不諫,知團結之可追。實養疴已半載,覺精神好百倍。閻搖搖以來京,馮飄飄而下山,恨殷逆之無恥,喜我歸之未晚。乃登汽車。載欣載奔,孫科歡迎,蔣林候門。四省雖荒,華北猶存。攜卷入府(國府也),不勝昔今。引公文以自覽,有學生之請愿,詢同僚以高見,審妥協之易安。京日涉以成趣,事雖多而常閑。行紀念于每周,時演講而宣言。敵無心以出兵,機(飛機也)倦飛而知遠。國蒸蒸以將富,撫法幣而盤桓。歸去來兮,請安心以效身,國與我而相存。復駕言兮焉求?悅吳老之幽默,樂褚公之神拳。秘書告我以清明節,將有事于紫金山。或登汽車。或乘轎輦。既游山以玩水,亦植樹而祭典。民惶惶以逃亡,水涓涓而仍流。嘆水災之殃國,慨大禹不復生。已矣乎,天降災復幾時,曷不地震毀三島,胡為頻頻害中華?屈服非吾愿,抗日不可欺。懷良策以孤往,每會議而難決。再修改以通過。臨散席而長嘆,聊隨和以合作。樂夫精誠復何說?
這段文字為民請命,長歌當哭,有血有淚;怒斥權貴,嬉笑怒罵,辛辣無比。1936年2月29日,《獨立漫畫》國民黨中央宣傳部查禁,罪名有三:一曰詆毀政府,二曰侮辱最高領袖,三曰提倡階級意識。至少前二者均與汪子美的這幅作品有關。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汪子美就停止了文藝界名人尤其是影星的肖像漫畫創作。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他用畫筆作匕首、投槍,義無反顧地投身于到抗戰洪流中。正如他在詩歌《我們的喇叭》中所說的:“躊躇什么,還不提起筆來干!不要再畫一只牛,不要再畫一棵柳,不要再畫一個摩登女郎伸著纖纖的手,我們要畫二十九軍的大刀砍下敵人的頭!躊躇什么,還不提起筆來干!不要再畫一彎月,不要再畫一朵云,不要再畫一個肉感女人張著紅紅的唇,我們要畫中華民族的火把燃起救亡的魂!”[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