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是簡史，繁花難言落盡

石俊

不論是音樂還是戲劇，都是屬于時間的藝術。只要你沒有中途退場，所有人都將以同樣的物理時間來完成這次藝術的審美。然而在心理體驗上，即便同一部作品，不同的觀眾往往會有不同的感知，也許是創作者期待的反應，也許背道而馳。恰好音樂劇《繁花盡落的青春》里的四個主人公和筆者同是1990年參加的高考，而上海是在1994年才在大學收取小額學費，在1999年高校才全面收取學費，然而似乎沒有人提出這個前提性的設計失誤。是因為時代的遙遠，還是因為安徽小鎮與上海都市的落差，使得我們某些記憶變得模糊，或者說藝術家的感知從來就不需要也沒有精確過。

同以“繁花”為主意象，小說《繁花》寫的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上海本土人生活的瑣碎與周折，音樂劇《繁花盡落的青春》則表現的是外鄉人在90年代的輾轉。都是無數的場景，時而現在時而過去，使得作品風格在表現主義和現實主義之間搖擺，前者改編成舞臺劇后依然如此，并更多了一些對過往的“決絕”與揮別，而這部《繁花盡落的青春》則有著青春散場、脫胎換骨的感受。

在西方電影類型中有一種“雙生花”的結構，也就是兩個相似或親密的人在不同時空生活生長，然后相互感知或對照。在經歷了高考后，原本承諾繼續承擔幾個男孩學費的油坊師傅曾滬生心臟病發亡故，出于報恩之心的張一保利用證件照拍攝管理不嚴的機會與曾滬生的兒子高考落榜的曾子軒互換了身份。曾子軒成了張一保，走進了他父親回不去的上海和令人向往的華師大。這個情節設計無疑是大膽又有爭議性的，首先是張一保固然是出于報答曾父的關愛之恩和曾子軒的兄弟之情，但這樣做是觸犯國家法律的，同時也是背離母親的期望和初戀女友林思雨的真情相約的。

從戲劇常規角度如果把張一保作為男主角，對其形象也難塑造得完美。制作人和導演沒有讓編劇改變這樣一個具有道德與藝術雙重風險的設定，一定有其考慮。或者主創就沒認為張一保是這部作品的主角，他只是一個后知后覺的人，不知道從八九十年代開始時間已經忽然加速，即便數年后也來到上海，太多東西已經遠去無法追回。雖然國際飯店還在那里，但它早已不屬于高端與奢華，上海音樂廳也似乎在那里，實則為了延安路高架向南平移了幾百米。所以這個作品的主角是它所描繪的一代人，也包括編劇自己。在這里我們會體會到這些二三十年前來到上海奮斗與尋夢的年輕人心中隱隱的“原罪感”，因為對故鄉、對過去情感與時光的割舍，以及初到這個都市時的無助與漂泊感。在這部作品中編劇設定了這十年的人生起伏，以這四個年輕人的命運來勾勒這個時代，然而再大的設定在時代的大浪中只是類似微波的起伏，在霍金的《時間簡史》里“這些起伏是創生的指紋”，“宇宙在虛時間方向沒有邊界或邊緣”。

是戲劇，讓我們可以在舞臺的鏡框內再次看到過去的自己。

很多人喜歡《繁花盡落的青春》這個名字，甚至很多年輕觀眾是因為這個具有獨特吸引力的劇名走進劇院觀看這個發生在他們出生前后故事的。

不過是“盡落”，為什么不是“落盡”？我覺得前者是一種狀態，后者則是一種心態。只要在表現青春，哪怕是“繁花盡落”，你就未老，真正的衰老不是始于回憶而是開始遺忘。我們音樂劇舞臺近來太多的舶來劇目，而少于藝術與個體化的追求與創作，舞臺上太多的“繁華”景象而沒有多少“繁花”的細膩。難得主辦方對主創的縱容，因為在創作過程中有小小的恣意妄為，會給作品賦予一種不尋常的味道，才有了今天我們在劇場里深切的感受與抒懷。

除了“繁花”的主意象以外，這部作品有意無意集合了很多屬于上海屬于60后、70后的意象，比如華師大是令大學生向往的愛情伊甸園，國際飯店是高高在上的奢華生活，華亭路是年輕人追求時尚穿著的攤位街道，還有通往外灘的71路汽車，藝術圣殿般的上海音樂廳……作為音樂劇更是寫作了《華東師大》《華亭路》《71路》等為主題的歌曲，讓人們聽得唏噓不已。

一出兩小時的音樂劇，在敘事上本不應該有多少的期待，四個年輕人的故事是跳躍的，可是劇場里的觀眾卻是沉浸的。對藝術家而言，這是一次難得的回眸與感懷，對觀眾而言這是次不一般的觀看，讓多少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影子也許屬于某人的過往，也許是另一個人的未來。

此外還有我們的城市，近年來真正屬于我們這座城市的作品并不多，于是在很多人眼中上海是一個很現實的地方，但這次的編導用自己二十多年前的青春視野來投入來展現，使這座城市變得“精致而又富有詩意”。

這部音樂劇創作起點是大眾的，在文本階段是個體的，在排演階段則成為集體意識，而在演出時則引發了劇場內的共鳴。這是個體記憶、時代記憶、城市記憶匯集與融合的結果。這部透著些感傷又顯得浪漫的音樂劇骨子里是現實的，此刻的“現實”不是一種風格而是一種感受。當90年代初的流行歌謠旋律響起，當你看到角色穿上華亭路買的白色T恤，你會有著身臨其境的參與感，也會品味時間流逝中的復雜，更會從這樣的作品中發現藝術對生活的敏感性超出了對歷史精確性需求，藝術家不應該回避曾有的渴望與表達。

這才是我們要的劇場，它不應該是消費時間和生命的娛樂場。它是一面魔鏡，在清晰與模糊之間，在冷靜與熱情之間，讓舞臺的燈光照亮。

任何人的生活都可以絢爛如花。

時間沒有簡史，繁花難言落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