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人”背后的“面子與里子”（手記）

本報駐泰國特派記者 趙益普

在電影《一代宗師》里，“面子”和“里子”反復被提到，高深莫測的武林高手中，總有人當面子，有人當里子。面子，世人皆可看見；里子，則指內涵和底蘊。在從新加坡飛往馬尼拉的航班上，剛好在播放這部電影，透過飛機的舷窗，俯瞰遼闊的中國南海，我想到起飛前在新加坡遇到的兩位朋友。

A君是新加坡華人，從小能說一口流利中文，對中國文化感興趣，后來又到中國上大學，他的中文水平幾乎不輸給我這個土生土長的中國人。在獅城，A君請我吃飯，先是互相調侃了一下對方“日新月異”的肚腩，隨后他把他的“富二代”發小B君介紹給我。

B君也是華人，但他不會說普通話，甚至連新加坡華人幾乎都掌握的廣東話、福建話也是一知半解。“我和他交流也都用英文，雖然我們都是華人。”A君解釋道。于是，我們三個華人邊吃火鍋邊聊，當然，講的是英文。而B君的英文水平確實高，各種生僻詞匯、俚語信手拈來。

新加坡社會其實很重視各民族的母語學習，學校里也都會要求華人學習中文，但中文學習難度確實大于英文，所以B君小時候犯了懶，大多數精力都放在英文學習上，對中文很不上心，久而久之，成了一個英文高手兼中文菜鳥。

“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香蕉人啊！”A君開著玩笑說B君。看得出來，B君有點自卑，盡管是別人眼中的“富二代”，但自己心里卻有“無根木、無源水”的感覺，對中文重視不夠，現在有點追悔莫及。

《一代宗師》中“面子與里子”的橋段讓我想到，新加坡幾乎人人會講英語，但也有越來越多的華人不會講中文，這何嘗不像“面子與里子”？英語是面子，是走向國際的工具，但母語才是里子，是每一個黑頭發、黃皮膚的華人的文化之“根”。

母語能力弱化，讓新加坡華人在某種程度上丟失了競爭力。B君說，長大后才發現，無論在哪里，中文都是一項重要技能。中文能力退化，讓新加坡的華人丟失了根本，也會阻礙新加坡未來的發展。

飛抵菲律賓——又一個以英語為官方語言的國家，我發現，只要是上過學的菲律賓人，都可以說一口流利英語。年輕人看美國電影、聽美國音樂長大，菲律賓的本土母語則顯得落寞許多。許多菲律賓孩子已經不太會說母語，甚至嫌棄母語土氣。

馬尼拉一名出租車司機向我抱怨說，他的兒子已經11歲了，卻不太會說本地話，和同學在一起時全都說英語。“唉，時代變了，以后的孩子可能連自己菲律賓人的身份都會拋棄。”他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

電影《一代宗師》的最后，丁連山和葉問比武，通過一根火柴較出高下，那是作為“里子”的丁連山唯一一次施展武藝。我想，這便是母語作為“里子”該有的樣子：不顯山不露水，不和“面子”搶風頭，卻有強大無比的“內力”。語言不僅是溝通交流工具，也是文化載體和傳承。文化有根，不論是作為一個國家，還是一個人，只有內心有信念，向內尋找力量，向外才能展現“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