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碧瑩/海南師范大學
臨猗方言屬于中原官話汾河片,語言現象多種多樣,學者對臨猗方言的研究集中表現在臨猗方言的子尾與子變韻母、結構助詞的“奈”與“哩”、“給”字句式等方面。然而隨著時間的發展,人們在長期使用臨猗方言交流的過程中,老年人(56歲-80歲)和中青年人(20歲-55歲)在使用方言詞匯上表現出明顯的差異,所以很有必要對其展開探討。本文以人們在使用臨猗方言詞匯的年齡差異現象為研究對象,對其進行具體分析和說明,同時從社會、文化、心理和年齡等角度出發,探討形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并進一步探究老年人使用的臨猗方言詞匯的來源,來充實目前人們對臨猗方言的研究成果,引起人們對方言的重視,進而保護方言。
臨猗方言在歷史的長河中處于不斷演變的狀態,在詞匯上表現尤為突出。但是這種演變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融合著普通話和網絡上的新詞語,是與新舊詞匯交織而演變的,在其逐漸變化的過程中,呈現出“一對一”,“多對一”,“一對多”三種情況。
“一對一”,指的是同一個詞語,老年人的一種說法對應中青年人的一種說法。中青年人在日常交際中經常選用易于大眾理解和接受,富有新義且近似普通話的詞語,并以這些詞語取代老年人那些不易理解和接受的詞語。例如:說男性長得英俊,老年人用“派暢”,中青年人則用“帥”;普通話里的“英姿颯爽”,老年人用“尺颯”,中青年人使用的詞則和普通話一致;普通話里說女性“漂亮”,老年人用“正妝”,中青年則簡單地用“好看”來說;中青年說日子過的“窮”,老年人則說“熄火”;中青年人說“玩耍”,老年人說“呲憩”,像這種差異較大的詞語還有很多,下面特舉一些進行分析。

表1
在上表中,太陽、垃圾是名詞,折磨、明白是動詞,小氣、舒服是形容詞,且每一組相對應的詞語里,如太陽—日頭—太陽,前面是普通話例詞,中間為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語,后面為中青年人使用的方言詞語。
為了更清晰明了地說明上表中這些詞匯在使用中表現出的年齡差異,下面例舉一些句子來進行具體分析和闡述。
(1)普通話:今天的太陽真大。
老年人:今天的日頭真大。
中青年人:今天的太陽真大。
這三句話中,中青年人的表達方式與普通話完全一致,而老年人與中青年人的區別則在“太陽”一詞上,老年人使用的“日頭”一詞是從中古時期流傳下來的,已見于唐張鷟的《朝野僉載》卷四:“暗去也沒雨,明來也沒云。日頭赫赤赤,地上絲氳氳。”①此處的“日頭”即“太陽”。“太陽”一詞在東漢時期就有了,班固《漢書·元帝紀》中記載道“是以氛邪歲增,侵犯太陽,正氣湛掩,日久奪光。”①這說明太陽一詞比日頭出現還早,但太陽一直作為書面語,直至唐出現了口語日頭,老年人一直保留古時口語的說法,中青年人則采用書面語的表達。
(2)普通話:你把角落里的垃圾掃一下。
老年人:你把角落里的臟發掃一下。
中青年人:你把角落里的垃圾掃一下。
在這幾個句子里,區別明顯體現在“垃圾”一詞上,老年人用“臟發”來表達,“臟”即不干凈,“發”指頭發,頭發臟了就會油膩膩,后來詞義擴大,由頭發臟擴大到一東西臟,臟東西就是垃圾。
(3)普通話:你太折磨人了。
老年人:你太百遭人了。
中青年人:你太折磨人了。
這幾句話中,老年人與中青年人的詞匯差別體現在“折磨”上,“百遭”一詞是多次使人感到痛苦,“百”是上百次的意思,表明次數多,“遭”遭受,多指不好的事情,也就是使人感到痛苦,二者合起來為多次的痛苦折磨。類似“遭”這樣的臨猗方言詞還有“拗遭”一詞。
(4)普通話:老師講的知識點,我都明白啦。
老年人:老師講的知識點,我都咧著啦。
中青年人:老師講的知識點,我明白啦。
同樣地,老年人與中青年人的差別主要在“明白”一詞上,老年人使用的是“咧著”,而中青年人使用的詞與普通話已無差別。“咧”是動詞,口微張,常見的組詞有咧著嘴,表示快樂的意思,當人在明白某些事情時也會感到快樂,適當地咧著嘴微笑,早時期的臨猗人就發現了二者之間的聯系,因而用“咧著”一詞來表示“明白”。此外,《論語》中有:學而時習之,不亦說(悅)乎?當人在表達某件事、明白某件事的時候,就會表現出喜悅之情,這亦可證明臨猗方言“咧著”與明白有聯系。
(5)普通話:他很小氣。
中青年人:他很小氣。
很明顯,差別在“小氣”一詞上,老年人用“雞別眼”,在家禽里面,雞的眼睛是最小的,“別”是方言詞語的詞綴,有這個詞綴的詞語還有“憨別、別嘴”等,中青年人由于不懂方言詞語的含義,轉而使用普通話詞語。
從上面這五個例子中,我們很明顯地看到,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語是晦澀難懂的,中青年人使用的方言詞語和普通話一致。造成這種現象形成的原因是普通話的普及,加之一些濃重的方言詞匯的淡化,致使臨猗方言詞匯一對一現象頻繁,處于兩極分化界點,方言的復雜度減低,但老年人和青年人又都能理解雙方的話語,這種狀況隨語言的演變,傾向于更多青年人的使用習慣。
“多對一”指的是老年人使用的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方言詞語對應中青年人使用的一個方言詞語。多個詞在演變過程中只保留了一個詞,保留的詞匯中有的是較流行的詞匯,有的采用了普通話詞匯,保留的詞匯即中青年人使用的詞匯。這一類型的詞語也有很多,例如:“小賣部”老年人除了說小賣部,還說“供銷社、代銷點”,中青年人說“小賣部”;“板凳”中青年人和老年人都說,但老年人還會用“馬虎、戳戳”來替換;“張狂”老年人會說“張、張躁”,中青年人說“張”;中青年人說的“聊天”,老年人說“閑片、片、聊天”。像這種多對一類型的詞語還有很多,下表特列出一些。

表2
上表中,衣服、日子、外婆是名詞,虛榮、聰明是形容詞,忙活、跑是動詞,在每組對應的詞里,如“衣服—行李、穿的、衣服—衣服”,前面是普通話例詞,中間為老年人在日常交際中使用同義方言詞匯,后面為中青年人在日常交際中使用的方言詞匯。
為了更清晰明了地說明這些詞匯在使用中表現出的年齡差異,同樣下面特舉一些例子來進行具體分析和闡述。
(1)普通話:我今天買了兩身新衣服。
對于這種情況,需要對齒輪箱輸出軸的扭矩載荷進行監測,檢查并消除造成扭矩載荷過大的原因。根據風電機組的運行經驗,造成齒輪箱扭矩載荷過大的主要原因有機組控制不穩定造成的轉矩大幅度波動、發電機短路等。
老年人:我今天買了兩身新穿的/行李/衣服。
中青年人:我今天買了兩身新衣服。
在這個句子中,中青年人的表達與普通話一致,老年人僅在“衣服”一詞上與普通話有一些差異。“行李”是一個古老的詞語,早在春秋戰國時就沿用,而作出行所帶的東西則見于唐·元稹《敘詩寄樂天書》:“有詩八百余首,色類相從,共成十體,凡二十卷,自笑冗亂,亦不復置之于行李。”①人們出行所帶的東西大部分是衣服,所以在臨猗方言中用行李表衣服,而衣服的功用即穿,所以也稱為“穿的”。
(2)普通話:要踏踏實實過日子。
老年人:要踏踏實實過日子/光景/日豆。
中青年人:要踏踏實實過日子。
這幾個句子中,老年人對“日子”的表達比較多樣,像“光景”是較文雅的說法,表示光陰、時光之意最早出現在南朝·梁 沉約的《休沐寄懷》詩:“來往既云勌,光景為誰留。”①,“光景”一詞不僅在晉南方言中普遍應用,在陜西的咸陽。合陽等地區也經常使用。“日豆”一詞是“日頭”音變而出現的,古時日頭也有日子的意思,如《新編五代史平話·梁史上》:“過了七十個日頭,有苗歸服。”①現在臨猗方言中經常這樣表述“找個好日頭”即找個好日子,后來“頭”字音變為“豆”并泛化,常作詞尾,如“辣豆、車豆、剪豆”等詞語。
(3)普通話:我去外婆家玩。
老年人:我去舅廈奶/舅奶/舅婆家玩。
中青年人:我去外婆家玩。
這幾個句子的差別體現在人稱詞“外婆”上,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對這一稱謂有三種說法,而中青年人為了區別,引進普通話的詞匯來表述。“舅廈奶”顧名思義就是舅舅的媽媽,奶即娘也就是媽,“廈”表示尊敬,有大的意思;“舅奶”是“舅廈奶”的簡稱;而婆也是娘、媽的意思,所以也有“舅婆”這一詞語。
(4)普通話:他很虛榮。
老年人:他很裝化鬼/裝化/裝。
中青年人:他很虛榮。
這三句話中,中青年人的表達和普通話一致,而“虛榮”老年人用“裝化鬼”,虛榮的人都很好面子,喜歡裝派頭,這是一個貶義詞,所以后面加一個“鬼”,更明確地表示這個詞的屬性,“裝化”和“裝”都是詞語簡化而形成的。
(5)普通話:我忙活了一天。
老年人:我張結/忙活/忙了一天。
中青年人:我忙活了一天。
這三個句子里,區別在于“忙活”一詞上,老年人還用“張結、忙”來替換,“張結”一詞來源于成語“張燈結彩”,這個成語形容節日或有喜慶的事的繁華景象,一般過節日或過喜事都有很多事要做,會很忙,所以老年人用“張結”,后來引進普通話里的“忙活”來增加表達的多樣性,又在此基礎上簡化,有了“忙”。
從上述這幾個具體的例子中,我們不難發現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匯較豐富,同義方言詞多,但有的不易理解,而中青年人使用的方言詞匯簡單易懂。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中青年人在交際中追求簡單易懂的原則,舍繁求簡,因而有的保留原來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匯,有的引進普通話中的詞匯。
“一對多”指的是老年人使用的一個方言詞語對應中青年人使用的多個方言詞語。由于語言處于不斷的發展演變中,中青年人在使用以前較土的方言詞匯時,又會根據實際情況來增添新詞語來同義替換。例如:“生病”一詞,老年人說“難過”,中青年人說“難過、生病、害病”;普通話里的“剛才”,老年人說“將將”,中青年人說“將將、將馬上、剛剛”;普通話里的“干啥”,老年人說“嘎斯”,中青年人說“干啥、嘎斯、做索”,像這種一對多的詞語還有很多,下面特舉一些典型的詞語進行說明。

表3
上表中,臭美和炫耀是形容詞,零食、臺階是名詞,什么和這種是代詞,在每一組對應的詞里,如“臭美—神后—神后、妖捏、臭美”前面普通話例詞,中間是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語,后面是中青年人使用的方言詞語,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語是單一的,而中青年人在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語基礎上通過吸收普通話、簡稱等方式使表達的詞語更加多樣化,因而出現了一對多這種情況。
為了更清晰明了地說明這些詞匯在使用中表現出的年齡差異,這里同樣舉一些例子來進行具體分析和闡述。
(1)普通話:她很臭美。
老年人:她很神后。
中青年人:她很神后/妖捏/臭美。
在這幾個句子中區別最明顯的就是形容詞“臭美”,“神后”剛開始是一個中性詞,即神靈王后的意思,他們一般打扮都很隆重,但這種打扮用于普通人身上的話則顯得很夸張,所以變成了貶義詞;“妖捏”的“妖”是妖艷,“捏”是扭捏,不大方;青年人覺得這兩種方言詞語在交流中仍存在障礙,所以又采用了普通話里“臭美”這一詞語。
(2)普通話:我買了一些零食。
老年人:我買了一些好吃的。
中青年人:我買了一些好吃的/好吃頭/零食。
很明顯,中青年人對零食的表達方式更加多樣,零食的特點之一就是好吃,所以老年人會在后面加一個方言詞尾“的”,構成“好吃的”;然而隨著時間的發展,出現了與“的”同作用的詞尾“頭”,所以“好吃的”又可以說“好吃頭”;像目前剛成年的年輕人則直接說“零食”了。
(3)普通話:這個樓上的臺階有些陡。
老年人:這個樓上的克臺有些陡。
中青年人:這樓上的臺階/樓梯/克臺有些陡。
老年人把“臺階”說成“克臺”,“克”是克服、達到的意思,“臺”則是樓臺、臺階,合起來是登上臺階,但詞義在使用中是有偏重的,所以“克”義淡化,突出“臺”義;“樓梯”是由臺階組成的,在方言中以整體指代部分;而有的年輕人由于不懂方言詞語的來源,便使用和普通話一樣的詞語。
(4)普通話:你說什么?
老年人:你說索加?
中青年人:你說索加/索/什么?
這三個句子里,差別體現在 “什么”一詞上,很有必要說明一下其演化的路徑,老年人說“索加”,“什么”一詞也說“啥”,在臨猗方言中,把“啥”緩讀就成了“索加”,后來經過簡化,變成了“索”,年輕人在保留老年人說法的同時,也吸收了普通話的詞語。
從上述這幾個具體的例子中,很明顯可以看出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匯單一且有的詞晦澀難懂,而中青年人使用的方言詞匯多種多樣,且有向普通話靠攏的趨勢。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臨猗中青年人在與周邊縣市的人們打交道時,為了交際的方便,會刻意不說自己的方言,轉而說周邊縣市方言里的個別詞,比如“妖捏”就是借用河津方言。再一個原因是中青年人思想相對開放,容易接受新事物,受普通話的影響大,因而老年人使用的方言詞匯單調,中青年人使用的方言詞匯豐富多彩。
形成使用臨猗方言詞匯年齡差異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既有方言本身的原因,也有許多外部因素。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進入二十一世紀后,臨猗經濟迅速發展,人們在與外地人打交道做生意的過程中,臨猗方言詞匯也就發生了一定的變化,尤其是某些詞語用臨猗方言解釋時,外地人聽不懂,這時就要采用一種大家都懂的語言來解釋,即普通話。同時,研究方言詞匯勢必要結合當地的地域文化,但隨著普通話在全國大范圍的推廣,地域文化受到了不小的沖擊,像臨猗傳統戲劇“眉戶”里的唱詞大都變成了普通話,包含有舊方言的唱詞逐漸被人遺忘。中青年人思維活躍,喜歡標新立異,求異心理明顯,這種心理狀態也會在語言上表現出來,而老年人受固有思維的影響,求異心理不明顯,因而他們使用的臨猗方言詞匯大都和以前一樣,改動較少。所以,由心理因素導致出現了在使用臨猗方言詞匯上出現了年齡差異。同樣地,老年人因為年紀大所以思想保守,對新事物的出現并不敏感,而中青年人思想開放,喜歡接受和探索未知的事物,使得年齡也成為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
臨猗方言不僅是臨猗地區人們最主要的交際工具,也是臨猗文化傳播與傳承的重要載體。通過分析臨猗人在使用方言詞匯上表現出的年齡差異,我們看到老年人與中青年人在使用方言詞匯上表現出一對一、多對一以及一對多等三種特點,這與當地的社會變革、地域文化、人們使用語言的求異心理和年齡思維差異都有一定的關系。就目前的發展趨勢來看,我們不難做出這樣的設想,老年人所使用的過老、過舊的臨猗方言詞匯必定會被中青年人所使用的接近普通話的方言詞匯代替。
注釋:
①羅竹鳳.漢語大詞典[M].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 ,2011:7009,3216,4301,1 974,7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