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建兵
一
期末考試即將來臨,為了激發學生努力復習的熱情,同時也為緩解緊張的學習壓力,我決定給予這些孩子一些獎勵。可獎什么呢?什么才是孩子們心中最想要的?還是聽聽他們的心聲吧。于是,我讓他們寫一寫自己的小愿望。看著這些與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年紀的學生,復習階段整日浸泡在題山題海中,于心不忍但也很無奈。只要不提一些太過分的要求,考試結束后就盡量滿足他們的這些小心愿吧。原以為孩子們會寫出種種不同的愿望,比如吃、喝、玩、樂等等,但意想不到的是,不知是事先“串通”好了還是不約而同,四十幾個孩子的愿望竟如此驚人的一致:免作業!
當我看著孩子們這些相同的愿望時,心里五味雜陳,深感不安。大人們為了孩子的學業成功而精心設計的作業,在孩子那里卻成了想極力擺脫的“痛苦”。當各不相同的孩子發出同一種聲音時,是不是在無聲地向大人們發出抗爭?從學生字里行間透露出的對作業的無奈及努力想擺脫的復雜心情,或許就是當下學生作業負擔過重的一個真實寫照。
恰好也是在近日,教育部等九部門聯合發布重磅文件《關于中小學生減負措施的通知》,從學校、家庭、校外培訓等方面作出全面的規定,包括嚴控書面作業總量、科學合理布置作業、堅決控制考試次數、嚴禁將校外培訓結果與中小學招生入學掛鉤等。按照《通知》的規定,學生作業時間精確到了分鐘,小學一二年級不布置書面家庭作業,三至六年級家庭作業不超過60分鐘,初中家庭作業不超過90分鐘,高中也要合理安排作業時間;并且,作業難度水平不得超過課標要求,教師不得布置重復性和懲罰性作業,不得給家長布置作業或讓家長代為評改作業等。
看到減負政策的升級,欣慰之余,也有隱隱的擔憂。減負政策已經提了很多年,以往具體到落實的層面總是流于形式,最終不了了之,甚至出現越是減負,學生負擔越重的怪現象。這次九部門聯合整治中小學生課業負擔繁重的問題,能否取得成效,還需看接下來的配套措施,相信時間會給出答案。這里主要是站在一個普通教師的角度,對中小學生的作業問題提出一點粗淺的思考。
二
作為教師,我們其實早就知道,不少孩子在作業的重負下,已失去了童年的豐富與多彩,甚至失去了品味生活的本能,卻總是出于種種原因而任由其發展下去。不得不說,造成當下這種現狀,我們難辭其咎。
一方面,教師要承受應試與升學率的壓力,而最終這些壓力被轉嫁到學生的身上。很多教師都認同這樣一種經驗,想快速提高分數,就得靠刷題訓練,而且加大練習量這種方法操作簡單,幾乎不需要付出多少心力。也正因如此,繁多的作業成為教師提高學生分數、轉嫁壓力的首選,也成為壓垮學生學習欲求的重負。
教師并非不了解學生承受的壓力,也并非沒有同情之心,但他們也心知肚明,學生在一門功課上花的時間與任課教師的壓力是正相關的。即使對學生有憐憫之心,想多給學生一些自由支配的時間,甚至是休閑時間,但這些時間很可能就被其他老師支配掉了。況且還有大家熟知的“校內減負校外培訓增負”,與其把“自己的時間”讓給別人,還不如自己多布置一些作業。在如此精心算計之下,無論是否由衷,每一位老師的行動表現得如此一致,都不約而同地加入到搶占學生課余時間中來。
在應試的壓力下,即使有些學校采用“無作業日”的形式,以期減少學生作業負擔,卻很難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某一天無作業,試想,作業去哪兒了?必定還是堆積在那里,導致其他時間的作業增多,最終還不是由孩子們親自完成?更麻煩的是,由于“無作業日”無需做作業,沒有及時鞏固,孩子們在接下來一兩天反而會因作業堆積而手忙腳亂。況且,無書面作業,老師、家長就能放下心讓學生休閑嗎?而學生分數考低了,老師的第一反應是什么?采取的第一措施是什么?大多還是把賬記在作業上。于是作業量會變本加厲!類似設立“無作業日”這樣的措施治標不治本,學生的作業負擔不是減少了,反而是越減越多,越減越重。
另一方面,不少教師喜歡利用作業來控制、管理學生。當學生表現不佳或違反紀律時,一些教師經常會采用抄課文或作業加量的方式作為懲罰。這就向學生傳達了一種信息:做作業是痛苦的活兒,你做錯了事,就要承擔做作業的奴役與痛苦。反之,學生表現好,就獎賞免做作業。這種做法,潛移默化地向學生傳達著作業的控制功能,削弱了作業對于學習過程本身的積極作用。這背后隱藏的事實是:當前很多教師布置的是一些可有可無的、以簡單重復為主的作業,對學生的學習、成長而言,它們其實可有可無,不過是控制學生、維持班級秩序的一種手段。這必然導致學生對作業的一種錯誤認識,一步步增加孩子對作業的厭惡之情。如果說,教師把高強度的作業視為提高學生分數的一大利器是應試背景下的無奈之舉,那么,通過作業來控制學生則完全是教師在教育教學上無能的表現了。
所有的這些原因造成了當下的作業窘境:作業成為學生的死敵。這樣的后果是,厭惡作業的孩子越來越多,他們會想出各種不寫作業的理由。在外在的監督之下,他們雖能勉強完成作業,但作業質量越來越差,做作業不動腦子的孩子越來越多。
在孩子反作業的背后,反映出的正是其內心最想要的東西,即自由。對自由的渴望,這是人內心深處的天性使然。當前的作業,很大程度上已淪落為控制與自由之間的博弈。在這場博弈中,結果常常是學生“就范”,以及對作業的恐懼。表面上是教師一方獲勝,最終卻造成了教師與學生雙方的不信任,學生求知欲的逐步喪失,學習過程的割裂。這些,反映的恰恰是教育實質上的失敗。而最大的失敗,莫過于學生對學習之意義的懷疑和不信任了。這樣的教育,如何擔當起培養下一代自我教育能力的重任?怎么能給孩子一生的幸福奠基?
三
作業本身并無錯。就其本然意義而言,作業作為學習的過程與方法,是符合學習規律與心理規律的,甚至可以說有學習就必有作業。而教育的過程也是有苦亦有甜,需要通過一定的困難磨礪學生的毅力,強化孩子的心智。但無論如何,保護學生的求知欲是根本,保證學生的健康成長是底線。難道學生天生怕寫作業嗎?我想也未見得。只要看一看一個剛入學一年級的孩子寫作業時的認真態度就可以知道答案了。孩子天生有著學習的欲望,哪個學生不希望自己的作業得到家長、老師及同伴的肯定?這種由智力付出而獲得的精神滿足感,是可以戰勝做作業帶來的困難的。
筆者認為,化解“作業窘境”的唯一方法,就是激起學生內在的需求,保護學生學習的欲望,使學生成為樂意接受教育影響的人,讓作業真正成為學習過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方面,要讓每個孩子從作業中得到一種智力上的滿足感,并且讓這種滿足感得到延續。這種滿足感得到持續,就能使孩子形成一種良好的學習習慣。孩子不喜歡什么樣的作業?答案不言而喻:重復的、機械的。相比之下,具有明確的學習目標,有一定挑戰性的作業,能讓孩子得到智力上的成就感,往往能得到他們發自內心的喜愛。他們在這樣的作業中切切實實感受到自己的能力,感受到做作業過程中的進步與成長,從而建立起學習的信心與內驅力。比如,語文作業采取班級史、循環日記的撰寫等形式,由孩子們輪流記錄班級事件,并在全班交流。孩子們作為班級的“史官”,首先有一種使命感與責任感,這樣的作業成為表現自我的內在需要,每一個孩子會珍惜。孩子寫的班級史,被老師認可,得到群體的認同,在儀式感激勵下必定會全力以赴而不會有絲毫馬虎。群體的期望提高了個體的表現欲與歸屬感,而個體又進一步提高了群體的期望值。這樣在群體之中形成了良性循環,一個群體中,對作業的態度是能夠傳染給其他個體的,這又有助于形成良好的班風。
在應試大環境難以改變的情況下,讓作業回歸其應然的意義和價值,真正達成減負的效果,必定是困難重重的。因而我們也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歸咎于教師。然而,在當前減負政策升級加碼的背景下,教師已經到了不得不做出調整的地步。而教師作為獨立個體,完全也應該從個人出發做出改變。首先是改變自己的作業觀。作業應是學生自主學習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作業的內容、形式以及布置的量均應以學生的成長為目的。作業是學習的過程,而不是對學習結果的一個判斷,更不應成為區分學生優劣的標簽。要走出這一步并不難,各學科都有不少名師已探索過作業創新的形式,他們的經驗并非不可復制,關鍵還看教師自己是否心系教育,注重自身學習與專業發展。在作業的問題上,完全可以下一論斷:一個用心于教育的教師,必定也會用心探索貼近兒童心靈、符合其成長規律與心理規律的作業形式,而那些將作業視為控制學生、轉嫁自身應試壓力的教師,則與教育的本義背道而馳,在根本上他們將學生當成工具而非目的。
(作者單位:江蘇南通市通州區西亭小學)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