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開

陳清

（一）

“我愛油菜花，用的是奇異的愛情！連我的理智也不能把它制勝?！蔽抑挥刑子枚韲娙巳R蒙托夫《祖國》中的這兩句詩，才能表達出我對油菜花的愛。毫不諱言，在百花之中，我最愛的花就是油菜花。

春天，有桃花的紅，李花的白，更有生機勃發(fā)綠滿天涯的青草。春天，是姹紫嫣紅的舞臺，是大地與天空的婚禮，是青春與詩情的盛宴……我固執(zhí)地認為，這醉人的畫面上，如果少了油菜花，一切都將黯然失色，甚至春天根本不成為春天。

在不少人眼中，油菜花似乎不能稱之為花，只能算是“菜”，甚至跟“草”差不多。就是勉強算花，也只是百花中的草根階層。而在我眼中，她雖沒有牡丹的富麗，沒有梨花的嬌媚，卻大方從容，樸實謙遜而執(zhí)著頑強。

我的故鄉(xiāng)位于鄂東南。每年陽歷十月份，家家戶戶就開始種油菜了。幾寸長的嫩苗，由父老鄉(xiāng)親們一棵一棵地栽下去，經(jīng)過澆水施肥除草，小小的油菜苗漸漸直起了腰。秋天轉(zhuǎn)眼離去，冬日寒流肆虐大地，身軀尚小的油菜抗爭著，搏斗著。冬天施展最后的威力，用一場場厚雪死死壓住油菜的身子。油菜幾乎不能睜眼，不能抬頭，不能呼吸……覓食的小麻雀揶揄過她，過路的陰云嘲笑過她。油菜呢，只有一個念頭：生長！生長！與冰雪的這場惡斗，讓她幾乎耗盡所有的能量。不可一世的冰雪，最終被折服、被感動。它化作一滴滴柔情的水，融進油菜的血脈……

鄂東南的冬天，草凋葉落，水瘦山寒。放眼田野，一片枯瑟，空蕩而寂寞。只有油菜，在寒風中高舉著綠臂，猶如一面面綠色的小旗，在蒼涼的天底下飄揚。

來年三月，春風和煦，百鳥歌唱，油菜長得更加粗壯?！傲韬把捉?jīng)霜，一沐春風萬頃黃?！庇筒说纳A到一個更美的境界——開花了！一朵朵、一簇簇、一方方、一片片，終于在田間壟頭山地野嶺，浩浩蕩蕩地開放了！

“油菜花開了！還不出去走走嗎？”蜷縮了一冬的人們奔走相告，仿佛只有油菜開花，春天才算是真正來到人間。油菜花金黃金黃，黃得沉穩(wěn)而熱烈，明亮而養(yǎng)眼。那種黃，既不是初春柳芽的那種嫩黃，也不是菊花葵花的那種老黃。那是一種青春的黃，黃得明凈，黃得酣暢，黃得秀樸，那是從大地深處噴發(fā)出來的本色的黃，像極了鄉(xiāng)村少女的笑容。憂傷抑郁的人在油菜花海中走一走，心房豁然敞亮；躊躇滿志的人，在油菜花叢中留個影，真正意氣風發(fā)。我曾經(jīng)模仿別的詩人寫下兩句詩：“誰與油菜花在一起，誰就真正與春天在一起?！?/p>

油菜花開了！在鄉(xiāng)村大地上，她開得狂野豪放恣肆汪洋，猶如千軍萬馬攻城掠地。她是上帝之手在天地之間展開的一幅巨型畫卷。她金黃色的光，是大地兒女對太陽母親恩澤的回報，是真正的太陽之光。

四月底，油菜花化身為菜籽、菜油，進入人類的餐桌?！坝硯标柦饾M眼，英殘骨碎籽猶香?！辈俗褮と谌肽嗤粱癁榉柿希斩挮I身灶臺，化為千家萬戶屋頂?shù)拇稛?。油菜對人類的奉獻，既有物質(zhì)的，更有審美的，是徹底和全方位的。實在令人敬佩。

面對牡丹、水仙、臘梅、杜鵑等，文人墨客寫下過無數(shù)優(yōu)美的詩章，而文學史上又留下過幾篇膾炙人口的贊美油菜花的詩篇呢（我查了一下資料，留下的不多的篇章，要么無病呻吟，要么小家子氣，沒有一篇真正打動過我的心扉）？

油菜花，我心中最美的花！才疏學淺，無法為你留下優(yōu)美的詩句，是我一生的遺憾；而對您熾烈純真的情，一定是我靈魂里最有力的驕傲和自豪！

三十歲之后，我離開故鄉(xiāng)來到了南方。這里高樓林立，綠樹成蔭，但我再也無從尋覓油菜花的身影。我愛南方熱烈的簕杜鵑如火的木棉，而我內(nèi)心深處更愛怒放在故鄉(xiāng)田野上的花——油菜花。

油菜花，鄉(xiāng)下人的花，她清新秀麗，馥郁吐芳。她含蓄內(nèi)斂而又激情如火。她是鄉(xiāng)下人質(zhì)樸生活的宏大敘事詩，她是大地之子——農(nóng)民在鄉(xiāng)村這座大舞臺上演奏的清新柔美的音樂。

油菜花——大地上最樸實的花，最純潔的花，最高尚的花，最美麗的花！

（二）

冬去春來，家人告訴我：故鄉(xiāng)的油菜花又開了。油菜花，讓我想起了一群“鄉(xiāng)下人”——三十多年前從農(nóng)村來到縣城求學的同窗們。

一九八二年秋，湖北省大冶師范學校招收了一百名左右中考成績優(yōu)秀的農(nóng)村初中畢業(yè)生（平均每所農(nóng)村中學只考上三個左右，比縣重點高中投檔線高出十分以上）。這群學生，薈萃了全縣各所中學的中考狀元，可謂“學霸”云集。由于中師教育不同于普通高中教育，對傳統(tǒng)文化課成績的要求不是很高，注重培養(yǎng)學生的才藝、組織能力和演講能力等。而個別老師的思想?yún)s滑向另一極端，將這一班來自農(nóng)村的優(yōu)秀學子的苦讀視為“讀死書”，將他們優(yōu)異的文化考試成績譏為“高分低能”。農(nóng)村出來的孩子確實沒有城里的孩子能歌善舞，剛?cè)雽W連普通話也講得十分吃力。確實有點“土”。一些同學調(diào)侃說：鄉(xiāng)下的油菜花怎能與城里的水仙花相比呢？盡管如此，大家并不妄自菲薄，在提高各種能力的同時，對文化科的學習并沒有放松。

入學第二年，不少同學“幡然醒悟”：中師，平臺不高，無法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理想。大學才是更適合自己的平臺。于是有人偷偷地學英語（當年中師最大的敗筆就是不開英語課，他們的眼光僅局限在“培養(yǎng)一個合格的小學教師”上面），甚至有人申請退學，準備將來搏擊高考。由于當年個別學校領(lǐng)導(dǎo)思想僵化，學英語被批為“不務(wù)正業(yè)”，鬧退學的被處分。之后，大家噤若寒蟬，只是默默讀書。

一九八五年畢業(yè)分配，來自農(nóng)村的同學，大部分回到農(nóng)村中小學從教。這些農(nóng)村的孩子，就像鄉(xiāng)村的油菜，于秋風里重新回到了生于斯長于斯的鄉(xiāng)村大地。

三十年前，教師這份職業(yè)，收入低，很卑微，社會對他們?nèi)鄙賾?yīng)有的尊重，農(nóng)村教師更是處境艱難：絕大部分中小學破破爛爛，不少教室都是危房。有些小學連飯?zhí)枚紱]有。青年男教師找女朋友成為老大難。我目睹了不少英氣勃勃的農(nóng)村青年教師，慢慢沉淪平庸。而我的那些“油菜”兄弟們，經(jīng)過冬天的洗禮之后，綻放了一地金黃——

阿昌，這個來自果城山區(qū)的孩子，如今是科學家中的科學家：中科院院士。一米六十多個頭的他，敦厚樸實，三十出頭就成為上海某知名大學的博導(dǎo)，多次獲得國家科技大獎，在人才濟濟的上?？茖W界擁有很高的知名度。媒體曾以《大山里走出的院士》為題報道過他。因為“鬧退學”而被處分的阿明，被分配至全縣最邊遠的西畈鄉(xiāng)任教。他后來考入華南理工的研究生院，如今是工學博士，在廣東省研究院從事電信研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