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欣雨
晚年時,種種遺憾涌上來,沒有寫成歷史小說,在浙江大學沒有當好博士生導師,在許多人眼里仍算不上一個學者,一生的心血《明報》最后背離了自己的初衷。查良鏞如何與這些遺憾自處?
香港殯儀館外,人人黑衣肅穆。從下午3時開始,專門負責的花店忙碌一周制作出的160多個花圈排滿了整條街道,靈堂入口處是大朵盛開的荷蘭牡丹,里面布滿了逝者生前最愛的鈴蘭花。鈴蘭花中央是逝者的遺像,上方的橫額是由倪匡提出,好友蔡瀾在日本紙上親筆寫就的“一覽眾生”。
2018年11月12日的傍晚悶熱,查良鏞的告別儀式遵從了他的遺愿,只邀請親友出席,不采用任何宗教儀式,也沒有設置致辭悼念環(huán)節(jié),一切從簡。但規(guī)模浩大的名流都來悼念金庸——查良鏞的幾個身份之一。馬云來了,第二天出殯又來了一次,并送上了“一人江湖,江湖一人”的對子,兩任楊過的扮演者劉德華和黃曉明也來了。來客遍及全球華人社會的文化、娛樂和政治圈。
五湖四海的讀者也來到位于新界的香港文化博物館悼念金庸。他們在排隊時談論《天龍八部》中的武林恩怨,轉角處隨時可以與壁畫上的令狐沖、袁承志和張翠山打個照面。館內花費數(shù)年搜集來的陳設是金庸武俠世界的完整呈現(xiàn),15部武俠小說和由此衍生的無數(shù)譯本、影視劇、漫畫和周邊產(chǎn)品。出口處的墻上粘貼著來訪者的留言,有一張紙上寫著:“先生:天下無人不識君。”
查良鏞于2018年10月30日去世。大眾悼念的武俠小說家金庸,只是查良鏞的一個身份,他還是一名報人、時評者和政治家。同事和好友則稱他為查先生。也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一生在多個身份中轉換的查先生的矛盾與糾結。葬禮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查良鏞的生前好友、60歲的香港專欄作家陶杰坐在海逸君綽酒店的咖啡廳里感慨:其實,我不覺得他這輩子非常地開心。
生病
辦公室不再天天去了,一周只能去個一兩次,歷史小說,很難有精力再寫了。
1995年3月21日早上,香港下了暴雨。剛辭去《明報月刊》主編的潘耀明心煩意亂地開著車,烏黑的天空壓下來,令人喘不過氣。前一天晚上,他接到查良鏞太太的電話,說查先生要做個心臟搭橋手術。
潘耀明在養(yǎng)和醫(yī)院的走廊里焦急地等待了8個小時。手術不太成功,瘀血進入腦部,查良鏞甚至一度喪失了語言能力,“講不出話來,對他打擊蠻大的。后來他們通過找的3三個香港最有名的腦科專家會診,清理了,元氣大傷。”潘耀明回憶。他擔心,查良鏞此前的一系列計劃無法再實施了。這一年,查良鏞71歲,全部武俠小說的修訂已完成20年之久,他沒有再寫的意愿;《明報月刊》賣出去了,全部職務都辭掉了,盡管接班人不那么盡如人意。他該向前看,做些一直以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查良鏞早就有了打算,意外進手術室半年前,他讓秘書一周給潘耀明打兩次電話,叫他來位于香港北角的辦公室聊天。伴著威土忌和窗外港口的海風,他構建了藍圖:創(chuàng)辦一本歷史文化雜志,從創(chuàng)刊號開始獨家連載他即將創(chuàng)作的歷史小說,再找些對歷史有研究的名家來寫專欄;他名下的明河出版集團也希望可以出版一些金庸著作之外的書目。
查良鏞對潘耀明在《明報月刊》的工作賞識,又知道對方在紐約念的是出版管理和雜志學,就邀請他來做總編輯和總經(jīng)理。兩個人都很興奮。潘耀明愿意繼續(xù)追隨查良鏞,不只是因為一簽五年的合同和更加優(yōu)厚的待遇,還因為他相信查良鏞的創(chuàng)作要邁向一個新的階段,“他對明清史和隋唐史都了解頗多。你看他的小說很有歷史感,《書劍恩仇錄》是歷史的大架構,就在清朝嘛,《鹿鼎記》也是。而且我覺得他的文字是很純粹的,繼承明清文風,可讀性很高。”好友陶杰也肯定了查良鏞一直以來對于歷史的興趣。那個化名為金庸的武俠小說家總試圖夾帶點私貨:《碧血劍》最后附上袁崇煥的評傳;對蒙古史感興趣,《射雕英雄傳》的附錄一并考證了成吉思汗家族;《鹿鼎記》一開始是想寫成歷史小說的,只不過后來走樣了”。
查良鏞還曾拜訪過《張居正》的作者、湖北作家熊召政,雙方談了很多對明史的看法。他去世后,潘耀明從倪匡口中得知,早在上世紀70年代,查良鏞就有過寫歷史小說的想法,那時他想寫黑旗軍——清末的一支地方武裝。潘耀明才領悟,寫歷史小說不是當年突然的興致,而是“本身人生的一個愿望”。
23年前的那個4月1日,按照計劃,潘耀明帶著秘書入職了,即便此時查良鏞的手術已過去10天。令他沒想到的是,查良鏞在醫(yī)院住了大半年,出來時的身體狀態(tài)大不如從前,辦公室不再天天去了,一周只能去個一兩次,歷史小說,很難有精力再寫了。“因為(寫)歷史小說要找很多資料,不是武俠小說嘛,天馬行空。寫歷史小說,你要做很多研究,甚至還要(實地)考究,需要大量的精力來還原歷史,他寫不出來。”潘耀明認為這是查良鏞晚年的一大遺憾。
辦雜志的事,也就“意興闌珊”了,仿佛文人間的默契,查良鏞再沒提過。在潘耀明看來,這是因為查良鋪的個性很強,一張嘴,一支筆都十分謹慎,總是經(jīng)過計算才肯表達觀點。晚年整理社評,耐心好得很,不到一切置辦完美絕不出版。就連在家里與友人玩梭哈(一種撲克游戲),也要經(jīng)過深思熟慮才肯下注。他做不到的事情,便從此不會再提。新工作迅速變成了閑職,沒什么事情做,潘耀明就幫查良鋪回復些讀者來信,整理文件,“熬著”,他形容,“那個局面非常尷尬,他很難過,我也很難過。”一年后,他不好意思繼續(xù)待下去,回到了《明報月刊》。(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