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婷

世界上能和人總是保持1.5米以內親密距離的東西,手機是其中之一。
從睡醒的那一刻起,中國7.88億手機網民就有超過一半的人會在5分鐘之內拿起手機,2016年德勤調查顯示,起床30分鐘內一定要看手機的人超過了九成。
一天的生活根本離不開手機。早上出門上班,74%的人用手機乘坐公共交通,公交卡成了過去式。該好好工作了,93%的人手機也得時刻在手。還有3.44 億人的午餐是通過手機叫外賣解決。飯前用手機拍個照也成了一種儀式,日本為此發明了一個詞—keitai culture(手機文化)。
一個屏幕并不夠用,根據YouGov的調查,86%的英國人看電視的時候也要看手機。就連上廁所,手機也如影隨形,英國2012年的一項調查顯示,75%的人會帶著手機上廁所。一款叫“Fake Shower”的App應運而生,打開它就會放出流水的聲音,以此來掩飾一些上廁所的尷尬,據統計,這個App在上線1個月里就為全球節約了643萬升水。
睡前是看手機的一個高峰期,《2016北京白領健康白皮書》調查顯示,接近一半的北京白領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玩手機等移動設備。美國皮尤研究中心2013年統計,67%的人即便根本沒有消息提示也會頻繁查看手機。就連失眠也不能放下手機,在《睡眠革命》一書里,有23%的受訪者會在睡不著的晚上抱著手機睡,這其中有3%的人強調,手機在手,睡得更香。還有一些特殊時刻,55%的已婚人士會在床上看手機,有10%的人承認在性愛過程中他們也會看手機。
手機的魅力是如此之大,2018年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統計,有415萬個應用程序可供下載,它們包羅萬象,光游戲就有152萬款可供挑選。絕大多數事情都可以在手機上完成,包括付錢—71%的人會用手機支付,根據2017年央行的統計數據,微信、支付寶等非銀行支付機構的支付流水接近100萬億元,超過了2016年中國的GDP。

北京地鐵八通線上,下班時刻邊乘車邊刷手機的人群
10年前,中國人花在手機上的時間只有0.3小時,現在我們每天平均要花3小時47分鐘看手機,在世界范圍里排名第二,根據2016年Statista的統計數據,雖然比排名第一的巴西少了1個小時,還是比美國、英國多出了約1小時。
想象一下手機突然消失,全球超過2/3的人都接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在Statista調查的23個國家和地區里,中國對這個殘酷假定的接受度非常低,只有23%的人能接受,但接受度更低的還有英國和印度。
同樣的問題拋給18—34歲的年輕人,他們也許更抓狂。2017年德勤統計,中國有46%的人被判定為“手機癌”重度患者—這意味著他們一天至少要查看手機超過50次,至少每28分鐘看一次手機,而這個年齡段的人占了快60%。
在2018年一份針對中國在校大學生的手機使用調查里,超過八成的大學生認為自己存在手機依賴,一節45分鐘的課平均玩手機13.9分鐘,接近三分之一的時間都盯著手機屏幕。要是真收走了年輕人的手機,根據2017年YouGov的數據,71%的美國青少年認為絕對不能接受一周都不碰手機,16歲的少年尤甚,53%的人一天不碰手機都不行。
2008年,iPhone發明的第二年,“無手機恐懼癥”(Nomophobia)一詞就出現在英國《每日郵報》上。他們引用了YouGov評估手機用戶遭受焦慮值,約53%的手機用戶在“丟失手機、電池耗盡、信用不足、沒有網絡覆蓋”時會感到焦慮。4年后,這個數字上升到了66%。
“我們發現,當人們查看完手機再放下之后,腎上腺會分泌皮質醇,”加利福尼亞州立大學多明格斯山分校的心理學名譽教授拉里·D·羅森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訪時說,“少量皮質醇是有益的,但太多了就不好了。隨著皮質醇升高,人們變得焦慮。減輕這種感覺的唯一方式就是再次查看手機。”
一臺5英寸大小、一兩百克重的手機幾乎可以解決人類在生活中遇到的絕大部分事,但還有一些事也隨之而來。
湖南長沙一位女士在家休假,這悠閑的一周里,她除了睡覺,就是玩手機,結果在滑手機的過程中,右手手指突然扳不直了,手掌疼痛。她被醫院確診為腱鞘炎。巴黎莎士比亞書店的老板說,現在的年輕人手機滑多了,連看書都開始用手指掃劃的方式翻動書頁了。有意思的是,蘋果公司甚至打算為各種滑手機的手勢注冊專利。
江蘇無錫的李先生平時也過著“要么睡覺要么玩手機”的日子,有一天他起床后喘不上氣,醫生告訴他,椎髓就剩一條線了,他差點就要癱瘓。根據歐洲脊柱協會的數據,一個人的頭部重約5kg,如果向前傾的話,頭部對頸椎造成的重量就會增加,前傾呈15°角承重24斤,60°角承重54斤,相當于脖子上騎了一個8歲的小孩。
看手機時,人會不自覺地一直保持不動的狀態。浙江衢州常山縣一位27歲的年輕媽媽就因為太集中注意力玩手機,保持一個姿勢沒有動,在一個早上被發現猝死于被窩。她以前查出過因甲亢心動過速,但情況并不嚴重。自從買了手機,她每天除了帶2個孩子就是看手機。去世時她保持著側臥的姿勢,被子外露出頭和手,眼睛睜著看握在手里的手機,而手機還停在網購毛線的頁面上。
還有一些反應更為隱蔽。2016年,韓國LG電子株式會社調查了2000多名美國成年智能手機用戶,發現當電池電量低至不足20%時,近九成人會有痛苦的感覺。他們因此提出了“電池電量低焦慮”這個新詞。有應用程序開發者借著這種有點自虐的焦慮感,開發了一個叫“Die With Me”(同歸于盡)的App,當蘋果手機電量低于5%時,就可以進入系統設置的聊天室,隨機和全球其他低電量的用戶聊天,直到手機沒電自動關機。
還有“手機幻聽癥”患者,這并非一個嚴謹的科學用詞,但是它真實存在:模糊間仿佛聽到手機鈴聲在響,但是一看卻根本沒有來電。在心理科門診,這樣長期處于“待機”狀態的病人占了近30%。和幻聽類似,還有人“幻振”,總以為手機在振動,一拿起來根本沒有動靜,身體稍微一抖動,都會引起高度反應。
密蘇里大學教授格倫·萊什納2015年研究發現,當iPhone用戶在進行簡單的找單詞任務時,如果讓他們聽到自己的iPhone鈴響但無法接聽時,他們就會心跳加快、血壓升高、焦慮,而且不適感也會增加。另外,與拿著iPhone時相比,他們不拿手機時找出的單詞數還會減少。
一位自2013年4月起就患上“無手機焦慮癥”的19歲韓國學生說,“只是想像我如果掉了手機,我都會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所以我無論去哪兒都一定會帶著它。”
一部手機幾乎可以代表一個人的意志。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的皮耶特·德利斯特恩教授做了一項研究,他采集了39個人的手機樣本—就是你能想象的在手機屏幕上最簡單地擦拭一下就能獲取的分子樣本,這些化合物的分子可以在手機上停留好幾個月。這些樣本展示了每一個人的資料:手機主人是否是女性,是否使用高檔化妝品,涂了什么防曬霜,是否脫發,喝不喝咖啡,是喜歡喝白酒還是啤酒,喜不喜歡辣,甚至是否患有抑郁……這僅僅只是擦一下手機外殼就能獲得的信息,而打開一部手機所能獲取的遠比這些多得多。
即便如此,手機對一部分人來說仍如同“救命稻草”。美國公益組織HelpGuide專門為“手機上癮”列了一個詞條,其中解釋道,手機上癮的重度患者很多時候是因為壓力、焦慮、抑郁,或者孤獨等原因才瘋狂地依賴手機。但手機并非良藥,相反還會加重。詞條里寫道:“雖然在網上迷失自己會暫時丟掉孤獨、抑郁、無聊等感覺,但它實際上會讓你更糟糕。”
2014年的一項研究發現,頻繁使用社交媒體和抑郁、焦慮之間存在著相關性。英國另一項研究顯示,在社交媒體上花費大量時間的人更有可能表現出消極的人格特質,比如自戀,而總是發自拍、關于生活的各種想法或細節則會導致一種不健康的以自我為中心,讓人更遠離現實生活中的關系,壓力更大。
殘酷的后果比比皆是。一位美國的18歲女孩總喜歡邊開車邊發推特,平均90秒發一條,當發完“邊開車邊發推特不安全,哈哈”的幾秒后,她的車和一輛油罐車追尾,就此離世了。
有人過馬路也玩手機。為了避免意外,德國奧格斯堡市政府甚至在地上裝了紅色信號燈。2016年,美國夏威夷州首府檀香山市政府對過馬路時玩手機者實施罰款。但一位公交車司機在開車的時候玩手機更令人震驚:他以70公里的時速行駛,在不到7分鐘的時間里,司機4次掏出手機,一共低頭看了39次,他每一次低頭,公交車就開出去近20米。最后,司機撞上了一輛自行車,騎車的老人當場死去。
中國司法大數據研究院的一份專題報告顯示,2012年1月1日至2017年6月30日,449萬多件全國各級人民法院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一審審結案件里,開車玩手機就占了10.56%。
手機霸占了人們的注意力,即便身邊有人被殺,你都可能洞察不到。2013年,舊金山的一列往返市郊的火車上有一位20歲的青年被槍殺,警察后來調出了火車上的監控錄像,在那位青年被槍殺的畫面里,火車上所有人無一例外都盯著手機,壓根沒人注意到那個明目張膽隔著過道用點45口徑手槍瞄準別人的兇手。

北京一家健身房的按摩池內,光著身子還在刷手機的青年

香港,一名游客在維多利亞港自拍
和熱鬧的手機世界相反,現實世界更為冷漠。美國研究者詹姆斯·羅伯茨在《計算機在人類行為中的應用》期刊上發表論文說,46.3%的美國成年人比愛伴侶更愛手機,22.6%的人承認這種行為讓自己更趨于單身。
“手機是你生活的百分之九十九,還有百分之一也是留給充電寶的。”這句話并非聳人聽聞。2014年,結婚一年的邱先生到法院要求離婚,他如此控訴自己的妻子,“她的手機就是我們之間的‘第三者,她可以沒老公,但不能沒有手機!”
洛陽一位9歲的小學生在他的滿分作文《爸爸,我想對你說》里寫道,“爸爸每天都用吃早飯、起床、睡覺等時間來玩他的寶貝—手機,好像沒了手機就活不下去了一樣;又像一只餓了三天三夜的惡狼正盯著一塊又大又肥的肉一樣……爸爸,只要您能放下手機,我愿意用東西換,哪怕是我的生命。”
1973年4月3日,前摩托羅拉副總裁馬蒂·庫珀用一臺重約一公斤、名為DynaTAC的移動電話向他當時的競爭對手貝爾實驗室打出了一通電話。他在電話里說:“喂,是尤爾嗎?我是馬蒂。我是用真正的手持便攜式電話給你打過來的!”這通電話意味著世界上第一部手機誕生了。
但直到2007年第一部iPhone問世以后,智能手機才逐漸占據我們的生活。2017年,發達國家的智能手機普及率基本達到70%以上,中國也上升至68%。
美國圣地亞哥州立大學心理學教授珍·溫格研究了25年不同世代的人群之間的差別。一般來說,定義一個世代的特征是逐漸出現并連續下去的。但到了2012年,她突然注意到青少年行為和情緒狀態發生了急劇變化,千禧一代(略等于80后、90后)的特征開始消失。恰恰是在這一年,美國擁有智能手機的人超過了50%。溫格因此把1995年到2012年之間出生的人群定義為“i世代”—他們是被iPhone、ipad改變的一代人,對互聯網產生之前的生活沒有記憶。
在溫格的研究里,現在的青少年比起飆車、開派對更喜歡呆在自己的房間里,盡管顯得更安全了,但在心理上他們更脆弱,抑郁、自殺的比例更高。他們喜歡待在家里,卻跟父母并不親近。美國國家藥物濫用研究所的一項調查顯示,使用屏幕時間更長的青少年更容易不快樂。
這些影響可能會隨著孩子長大延續到成年以后。溫格說,曾患抑郁癥的人中一半以上會復發。“青春期是發展社交技能的關鍵時期,由于現在的青少年和朋友見面的時間變少了,他們練習社交技能的機會也變少了。在下一個10年,或許很多人在特定情形下只知道什么是合適的表情符號,卻不知道相應的面部表情。”
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自己可能過度依賴手機。2017年德勤的調查顯示,在中國有51%的人認為自己以及伴侶過度使用手機。
為了對抗手機帶來的焦慮,一些放在10年前看來如此不可思議的實驗出現了:2015年,武漢大學發起了“失聯18小時”的實驗,讓200名學生從這天的下午5點上繳手機,到第二天中午12點拿回手機,度過一個沒有手機的夜晚;同年,“好奇心日報”讓一位記者不帶手機獨自旅行12天,并且記錄下每一天發生的事情,她在結束沒有手機的旅行后寫道,“在這個買個早飯都可以掃碼打折的年代,摒棄手機其實是有些逆時代潮流。”
2016年,號稱“恨不得把手機植入身體”、平時隨身攜帶8個充電寶的編劇史航接受了《時尚先生》Esquire實驗室發起的為期7天的“黑鏡實驗”—徹底脫離互聯網,不能看所有電子屏幕,尤其是手機。在他堆滿書籍和住了11只貓的家里,史航只能通過一個按鍵的諾基亞和外界聯系,被網友戲稱為現代版魯濱遜。
這些抗爭在這個時代都成了行為藝術。2017年德勤的調查顯示,47%的美國智能手機用戶曾試圖控制對手機的使用,他們嘗試了各種方法,把手機放進口袋,并關閉通知,但這依然無法完全阻擋手機的誘惑,只有30%的智能手機用戶成功縮短了使用手機時間。
那些把手機的應用程序設計得讓人難以自拔的開發者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責任。去年2 月,Google、Facebook、Mozilla 等科技巨頭的部分前員工組成了一個非營利組織,發起了“科技真相”運動。
Facebook 首任總裁肖恩·帕克告訴媒體,社交媒體從一開始就是個關于成癮的生意,“我們每隔一會兒都要給你點多巴胺,比如有人給你的照片或者更新點贊、留評論之類……這套機制正在改變你與社會的關系、改變你和其他人的關系。”計算機科學家、硅谷老一代創業明星杰倫·蘭尼爾從 9 年前就開始呼吁人們反思互聯網,他去年出版了一本書,叫《立刻刪掉所有社交媒體賬號的十個理由》。
這些開發者也給出了一些緩兵之計。Google 和蘋果在系統層面上都增加了防沉迷功能。Android 的“數字健康”和 iOS 12 新增的“屏幕時間”都可以查看具體應用程序的使用時間。YouTube 和 Instagram則增加了警告功能。
所有的這些努力都清晰地指向了一點:我們或許無法逃脫手機,但得時刻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