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也是一種約束

黃曉南

人的名字可以更改，但個人的社會保險號卻是從一而終的。一旦發現做假或詐騙，個人信用就徹底砸鍋。

周末，我到洛杉磯的全美連鎖商場——“價格俱樂部”給女兒買書。根據7歲的女兒在電話的簡單描述，我挑了3大本估計她可能會喜歡的兒童故事書。

與往常一樣，劃完信用卡，從收款的墨西哥裔小姐手中接過機器打印出來的紙條，我看也沒看，就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抱起書就走人。出口處的顧客實在太多，看票驗貨的白人小姐只是象征性地向我懷里的書掃了一眼，就在收據上飛快地劃一道表示“驗訖、放行”的彩線，道聲“祝你度過愉快的一天”，便又去招呼下一個顧客。

出了大門，剛走到停車場，我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手中的收據，發現總數居然是四十多美元。再細看，原來是多算了1本書的錢。損失十來美元，事情不算太小，而維護自己作為消費者的利益事情更大，我轉身要去“理論”一番。

剛從國內來美國不久的小張，顯得比我“深思熟慮”一些，她說：“你已出了門，他們會承認嗎？”

是啊，以我們慣常的思維邏輯來推理，我又怎能證明自己不是買了4本書，出了大門后，私下里又藏了1本，然后，再去找人家商場退錢呢？

當然，同來的兩位小姐可以作證，可天知道，人家會不會說她們是我的“同謀”呢？不管怎樣，我準備了一大堆說辭，決定找商場的“領導”，至少是經理一級的主管投訴。即便不能退錢，也得證明自己不是無理取鬧。

出乎意料的是，門口看票驗貨的小姐看了一眼我的收據和書，就隔著人群向收銀臺方向大喊一聲：“4號柜臺，賬算錯了，退錢。”然后道歉，讓我到柜臺退錢。

因為是機器劃卡和電腦計算，退錢要比收錢復雜一點，需要經過兩道手續。每經過一道手續時，工作人員都會為此向我道歉。在整個過程中，他們壓根就沒有懷疑我所擔心而又無法證明的事情。

從商場出來，我的心情遠比退回10塊錢舒坦。因為，我在心理的天平上，得到了人人所需要的基本心理砝碼——信任。

當然，美國有很多不好的東西，但撒謊在美國人看來，是最要不得的惡習，猶如我們中國人看待偷盜一樣，為人所不齒。正因如此，美國人不輕易懷疑別人撒謊，正如我們中國人不輕易懷疑他人偷盜一樣。所以，一般來說，你說什么，人家就信，除非有規定須出示證明。

一天傍晚，我開車到洛杉磯的迪斯尼樂園。在迪斯尼停車場入口處，守門的白人小伙子把停車卡夾在我的車窗上，說：“晚上好，停車費7美元。”

我一邊掏錢，一邊說：“其實，我只是來接人的。”

他一聽，馬上就說：“OK，你不需要付錢。”說著給我換了一張免費停車卡。

其實，傍晚到迪斯尼來玩的大有人在，他憑什么就輕易地相信了我。這種“輕信”的程度，讓人擔心是管理上的一個漏洞。事后，當我與美國鄰居路易討論時，他笑著說：“他們不會相信，有人會為7美元的停車費去撒謊。”

仔細想想，路易也許是對的。美國是一個提倡“信用”的社會，無論是在日常生活，還是經濟活動中，都離不開信用。申請家用電話、管道煤氣、電、水、租房等等，都需要個人信用。公司貸款、貿易資金往來等，更要資信擔保。而所有的信用表現，都會永遠記載在每個人的社會保險號底下。

人的名字可以更改，但個人的社會保險號卻是從一而終的。一旦發現做假或詐騙，個人信用就徹底砸鍋。到那時，在生活和事業中便會處處遇見“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的窘境。正因如此，人人把個人信用看得高于一切。

記得我從加拿大渥太華到紐約旅游時，那天，我特意去參觀仰慕已久的大都會博物館。門口售票處的牌子上明碼標價，成人票價16美元，學生8美元。我很清楚，美國人指的學生，不僅僅是在美國學習的學生，而且包括來自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學生。但我實在吃不準，自己算不算學生，作為一名訪問學者，平時我也與研究生一起聽課。可以說是學生，但又沒有像學生一樣交學費，也沒有學生證。我有心省下8美元，可又怕售票員要我出示學生證。萬一弄得讓人家懷疑咱撒謊，既丟“人格”，又失“國格”。

躊躇良久，我想了一個兩全之策。我向售票小姐遞出16美元，同時對她說：“我是從加拿大來的學生，如果……”

我的下半句話是“如果訪問學者也可以算學生的話”。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她就面帶微笑地問：“幾個人？”

“1個。”我說。

她很快遞給我一個作通行證用的徽標和找回的8美元，并微笑著說：“祝你在這里度過愉快的一天。”

那天，我的心情一直很愉快，不僅是欣賞了大都會博物館精美的藝術品和省下了8美元。

有了這種愉快的經歷后，心里就時時想著珍惜它，就像一旦得到別人的尊重，便會加倍自重自愛一樣。

去年夏天，我帶妻子和女兒參觀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門票價格依然如故，但我的身份已不再是當年的訪問學者，而是掙工資的駐美記者。盡管我和妻子從外表看，要充當學生仍綽綽有余，但出于對“信任”的珍惜，也為了自重自愛，我毫不猶豫地買了兩個成人、一個兒童的門票。盡管多花了16美元，但心情與上次一樣愉快。因為我沒有辜負別人的信任。

從此，我在心中形成了一種固執的想法：信任也是一種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