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消費者反悔權制度研究及實體店應用之探索

(石河子大學 新疆 石河子 832000)

一、消費者反悔權的概念及特征

(一)何謂消費者反悔權

消費者反悔權制度由來已久，例如在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作為消費者保護運動發源地的美國，就已經有了與“反悔權”相對應的“冷卻期”制度的相關規定，在德國，這種權利被稱為消費者撤回權，歐盟將之稱為撤銷權，而我國臺灣地區則稱其為消費者之猶豫權。2014年，我國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以下簡稱《消法》)第24條首次以法律的形式在我國確定了消費者反悔權，但學界對于這一權利的稱謂及定義各有不同。

學者遲穎認為：消費者反悔權是指在法定情形下，法律賦予消費者在合同簽訂后的一定期限內單方面消滅合同的權利。①學者劉青文稱其為撤回權，認為該權利，“是指消費者訂立合同之后，在一定期間內依法享有的對自己所訂立的合同表示后悔，并通過撤回訂立合同的意思表示使該合同歸于無效的權利。”②學者米新麗認為：消費者后悔權制度是指消費者在購買符合法律規定的某類商品或服務之后，依照法定的期限和程序，享有無條件退貨或退出服務的權利。③學者王巖也采用了消費者反悔權的稱謂，他認為消費者反悔權，“是指《消法》賦予消費者的在購買并取得商品后的一定時間內，單方面無理由解除消費合同，退還所購商品的權利。”④雖然存在消費者反悔權、撤回權、后悔權等不同稱謂，但從中我們不難發現，其共同之處在于：首先，這是消費者的法定權利；其次，消費者主張其權利無需說明理由，但應當在一定期間內行使。于稱謂上，筆者認為，此項消費者無理由退貨制度其意在傾斜保護消費者之權利，給予消費者合同訂立之后反悔的空間，因此采用消費者反悔權更為適宜。于定義上，以上幾種觀點，其缺點在于雖然指出了消費者享有無理由退貨的權利，但對于經營者以及消費者之退貨條件的描述不夠詳盡，對此，筆者傾向于楊立新教授的觀點，他認為，“消費者反悔權是指經營者采用網絡、電視、電話、郵購以及上門推銷等方式銷售商品，消費者在實際履行了合同之后的冷靜期內，對完好的商品享有的無需說明理由即可予以退貨的合同解除權。”⑤

(二)消費者反悔權的特征

1.消費者反悔權的法定性

消費者反悔權是由《消法》明文規定的屬于消費者的法定權利，而非消費者與經營者之間約定的權利。我國《消法》第24條及第25條明確規定了消費者享有此項權利，并且規定了消費者行使權利的期限及此項權利適用的交易類型以及適用商品的除外情形。此外，2017年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頒布的《網絡購物七天無理由退貨暫行辦法》(以下簡稱《退貨暫行辦法》)對《消法》中規定的消費者反悔權進行了細化補充，并規定了經營者違反七日無理由退貨義務的法律責任，其中《退貨暫行辦法》第5條更是規定了：鼓勵網絡商品銷售者作出比本辦法更有利于消費者的無理由退貨承諾。⑥可見，消費者反悔權具有法定性，并且經營者不得通過約定的方式損害消費者的此項權利。

2.消費者反悔權的單方性

在消費者與經營者雙方的交易行為中，《消法》僅賦予消費者反悔權，而經營者不享有這種權利，并且，其權利的行使也是單向性的。在消費者與經營者雙方的交易關系中，經營者在信息的獲取和識別方面具有天然的優勢，由于這種信息的不對稱，消費者處于明顯的弱勢地位，因此使消費者單方享有反悔權并且其行使無需經營者同意更有利于實現公平正義的價值追求。

3.消費者反悔權的無因性

《消法》24條規定，消費者在七天內向經營者退貨，無需理由，這體現出消費者反悔權的無因性。1968年美國參議院報告中寫道：“提議冷靜期的目的是賦予消費者重新考慮交易以及權衡個人需求的反思時間，如果消費者意識到不需要該筆交易、交易價格不合理或者交易帶給家庭長期的不必要開支，他就可以取消合同。⑦正是消費者的這種非理性的決定及其與經營者之間信息的不對稱，規定消費者在七天內可無需理由退貨，正是給予消費者以冷靜思考以及反悔的機會。

4.消費者反悔權的行使以商品完好無損為前提

根據《消法》第24條：“經營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務不符合質量要求的，消費者可以依照國家規定、當事人約定退貨，或者要求經營者履行更換、修理等義務。沒有國家規定和當事人約定的，消費者可以自收到商品之日起七日內退貨；七日后符合法定解除合同條件的，消費者可以及時退貨，不符合法定解除合同條件的，可以要求經營者履行更換、修理等義務。”當商品存在瑕疵時，消費者可要求經營者承擔更換、修理的義務，而如果商品之缺陷給消費者造成人身或者財產損失時，消費者可根據《產品質量法》主張賠償，且《消法》第25條第3款規定“消費者退貨的商品應當完好”。⑧可見，消費者行使其反悔權，商品完好無損是其前提。

二、我國消費者反悔權的適用范圍

《消法》第25條規定：“經營者采用網絡、電視、電話、郵購等方式銷售商品，消費者有權自收到商品之日起七日內退貨，且無需說明理由，但下列商品除外：(一)消費者定作的；(二)鮮活易腐的；(三)在線下載或者消費者拆封的音像制品、計算機軟件等數字化商品；(四)交付的報紙、期刊。除前款所列商品外，其他根據商品性質并經消費者在購買時確認不宜退貨的商品，不適用無理由退貨。消費者退貨的商品應當完好。經營者應當自收到退回商品之日起七日內返還消費者支付的商品價款。退回商品的運費由消費者承擔；經營者和消費者另有約定的，按照約定。”⑨

(一)消費者反悔權適用的銷售方式。

《消法》以“采用網絡、電視、電話、郵購等方式銷售商品”的表述規定了消費者反悔權適用的銷售方式。其中“等”字為以后完善立法、增加可適用的銷售方式預留了立法空間，但同時也造成了對具體適用的銷售方式涵蓋不明之困境。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正如楊立新教授所言：“盡管有較多國家的立法規定反悔權可以適用于所有的或者較大范圍的商品交易領域，但由于我國剛剛開始準備實行這項制度，且我國消費者的整體素質有待于進一步提高，在所有消費領域全面實施反悔權制度的條件還不夠成熟，為此應采循序漸進的原則，目前可僅限于在亟待建立反悔權制度的消費者保護領域適用。”⑩

但是我國許多地方性立法中卻對《消法》的這一規定有所突破，例如陜西、山東、江蘇在其《消費者權益保護條例》中增加了廣播的銷售方式，江蘇省還增加了會議推介的方式，上海、遼寧、四川則增加了上門推介的銷售方式。對此可以看到，我國消費者反悔權適用的銷售方式主要體現為全國范圍適用的網絡、電視、電話、郵購四種方式，以及部分地方適用的廣播、上門推介、會議推介的方式，而實體店銷售方式下是否適用消費者反悔權目前并沒有相關法律法規予以規定。

(二)消費者反悔權適用的商品類型

對于消費者反悔權適用的商品類型，《消法》規定了4種除外情形，即：(1)消費者定作的；(2)鮮活易腐的；(3)在線下載或者消費者拆封的音像制品、計算機軟件等數字化商品；(4)交付的報紙、期刊，以及購買時經消費者確認不宜退貨的商品。《退貨條例》第7條規定了3種經消費者確認不宜退貨的商品類型，即：(1)拆封后易影響人身安全或者生命健康的商品，或者拆封后易導致商品品質發生改變的商品；(2)一經激活或者試用后價值貶損較大的商品；(3)銷售時已明示的臨近保質期的商品、有瑕疵的商品。同時《退貨暫行辦法》第37條規定：“經營者采用電視、電話、郵購等方式銷售商品，依照本辦法執行。”可見，《退貨暫行辦法》對于《消法》規定的經消費者確認的商品類型進行了補充說明。但是，無論是《消法》還是《退貨暫行辦法》均沒有規定在消費者確認時經營者應當提供的信息披露，這在實踐中無疑會造成困擾。

三、實體店適用消費者反悔權的探索

2018年3月15日，中國消協在以“品質消費 美好生活”為主題的“315國際消費者權益保護日活動”中啟動倡導線下實體店無理由退貨承諾踐諾活動，在全國范圍內拉開線下實體店無理由退貨承諾的序幕。事實上，在此之前就已經有部分地方推進實體店適用無理由退貨制度，例如，2017年浙江省推行線下實體店無理由退貨，8225家線下實體店承諾無理由退貨，此外吉林省工商局也規定了線下銷售商品無理由退貨的推行要件。

正如前文所言，賦予消費者反悔權，其一是由于消費者與經營者之間天然的信息不對稱，從而使得消費者處于弱勢地位，而消費者反悔權的制度能夠保障消費者的知情權；其二是給予消費者在非理智消費后一個冷靜思考以及反悔的空間。在《消法》規定的網絡、電視、電話、郵購以及部分地方性法規中規定的廣播、上門推介、會議推介的銷售方式中，消費者通常無法接觸并真實感受商品，知情權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其購買決定很可能是由于一時的不理性而做出的，這就容易造成交易的不公平。而在線下實體店銷售中，消費者可以直接真實地感受商品，雖然仍然會存在信息的不對稱以及導購的引導所導致的不理性消費，但這種信息的不對稱以及可能造成的不理性消費是不明顯的，因此目前《消法》并沒有實體店銷售適用消費者反悔權的規定。

然而在地方的實踐中，浙江省和吉林省推行的實體店無理由退貨制度則受到了經營者的積極參與以及消費者的廣泛好評。在地方性的實踐探索中，推進實體店反悔權的適用主要體現為政府積極引導、經營者自愿參與的方式，在具體操作方面，則是參考了《消法》和《退貨暫行辦法》等規定。與此相對的是，部分人擔心推進實體店銷售方式適用消費者反悔權會造成權利的濫用以及造成更多的糾紛。

筆者認為，推進實體店銷售方式適用消費者反悔權，一方面能夠更好地保護消費者的知情權，營造誠實信用的交易環境，另一方面能夠敦促經營者為了提升競爭力而主動披露商品信息，保證商品質量，進而形成商業交易的良性循環，達成經營者與消費者的雙贏，并進一步提升我國的市場經濟發展水平、商業文明水平與社會誠信度。當然，一項制度的推行并不能一蹴而就，而應當根據我國的國情，循序漸進，逐步實踐，從而探尋與我國國情相適應的制度設計。目前部分地方采用的方政府積極引導，經營者自愿參與的方式以及中國消協的積極倡導，正是實踐的第一步。在實體店銷售方式下適用消費者反悔權是充分保護消費者權益的體現，同時也有利于提高誠信經營者的競爭力，優勝劣汰，優化我國市場環境。

【注釋】

①遲穎.論德國法上以保護消費者為目的之撤回權[J].政治與法律，2008，(6).

②劉青文.德國的消費者撤回權制度[J].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09，(04)：112-116.

③米新麗.確立消費者后悔權制度的思考[J]消費經濟，2012，(5).

④王巖.論消費者反悔權的行使[J].中國工商管理研究，2014，(06)：55-58.

⑤楊立新.非傳統銷售方式購買商品的消費者反悔權及其適用[J].法學，2014，(02)：30-38.

⑥網絡購買商品七天無理由退貨暫行條例(第5條).

⑦劉俊海，徐海燕.論消費者權益保護理念的升華與制度創新——以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修改為中心[J].法學雜志，2013，(5).

⑧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25條第3款).

⑨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25條).

⑩楊立新.非傳統銷售方式購買商品的消費者反悔權及其適用[J].法學，2014，(02)：3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