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話語互動中的目的原則探析

(西北政法大學外國語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00)

一、前言

美國語言學家Grice提出“合作原則”(1975)，他認為會話雙方的會話活動都是基于雙方的合作，只有合作，才能順利完成會話。然而國內學者廖美珍發現，在法庭話語互動中，會話雙方的合作程度越來越低，有時甚至根本不合作，所以 “合作原則”基本是一種出于理想狀態的言語活動，而法庭審判本就是以沖突為主線的一場法律活動，“合作原則”由于自身的局限性無法再為法庭話語互動分析提供指導。以英國語言學家Leech為典型代表而提出“禮貌原則”(1983)(也稱“面子原則”)，試圖挽救合作原則，但也沒能成功，廖美珍認為“禮貌原則”即也是一種理想的會話模式，人們在有激烈沖突的時候，不僅不會顧及所謂的面子和禮貌，有時甚至故意沖撞對方，或以沉默來對抗，所以“禮貌原則”也不適用于快速發展的話語互動。廖美珍在Grice和Leech的基礎上補充提出了“目的原則”(廖美珍 2004：46)，指任何理性(正常)的人的理性(正常)話語行為都是有目的的，或者說，任何理性(正常)人的理性(正常)行為都帶有目的的保證——交際目的和通過交際表達和追求的目的。目的原則包括：目的一致原則、目的中立原則以及目的沖突原則。

二、案例分析

本文將以浙江賭博案件(涉案人員謬某某與陳某某以盈利為目的，多次聚眾賭博，其中被告人繆某某參與30余次，抽頭漁利180000余元，被告人陳某某參與25次，抽頭漁利150000余元，但因其二人到案后悔罪心理明顯，且本案參賭人員、時間、地點均比較固定且單一，沒有實際獲利，最終被告人繆某某犯賭博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十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四萬元；被告人陳某某犯賭博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七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三萬元)的七個轉寫語料片段為例進行分析，該案件不僅本身對社會有惡劣影響，另外，從語言學的角度講，該案件的話輪語料很具研究價值，尤其適用于目的原則。看似都在尋求從輕或減輕刑罰的目的一致的兩位被告人，在庭審中涉及到各自利益時又產生激烈沖突。本文著重剖析兩位被告人是怎樣在目的一致中同時卻包含著目的沖突。

目的一致：指在法庭審判過程中，互動雙方的目的相同或相似。這種一致、相同或相似的關系可以是事先確定的，也可以是當場形成的(廖美珍，2005:5)；目的沖突：指互動雙方的目的不兼容，或者說一方的目的不利于另一方的目的。(廖美珍，2005:6)

庭審片段1

公1：認可。簡單跟我講一下，你共組織丄組織了這個多少場賭博行為，你一共拿了多少好處？被1：呃……多少場啊？嗯……就是……大概是……呃……30幾場啦，一共，從九月底開始的，到那個……反正是30幾場，搞……進行了，呃……抽頭漁利的話，因為當時因為都是……呃……那個賬，都沒有要回來嘛，那么所得盈利是沒有盈利。公1：你的意思是，實際沒有拿到。被1：對。

庭審片段2

辯：這個錢你是拿給誰了？被2：繆某某。辯：都拿給繆某某了是吧？被2：嗯，嗯。辯：那么這個錢還到你這里了沒有，后來收回來這個沒有？三十幾萬你出來以后，收回來了沒有，還是一直沒收回來？被2：我沒收。

以上庭審兩段庭審片段中，我們可以看到，雙方對于賭場錢款的去向問題獲發生了沖突，均對各自的獲利情況予以否認，互相推諉錢款的最終去向。

庭審片段3

審：前面你所拿到的五萬元和五千元這些錢后來去哪里了？被1：五萬元，呃……拿到的時候，后來直接我是以轉賬的方式轉給陳某某的，因為他們只認我嘛，人是我叫的，其余人把錢轉到我這邊，我再轉給陳某某的

庭審片段4

審：繆某某有沒有轉賬給你過啊？被2：轉賬沒有。

在這兩個庭審片段中，關于被告繆某是否為被告陳某轉過賬的問題，雙方又一次發生沖突，被告陳某否認被告繆某為其轉賬的行為。

庭審片段5

審：你們兩人是誰記賬的？被1：陳某某。{清嗓} {被2笑了}

庭審片段6

審：你們兩人是誰記賬的？陳某某呢？{被2清嗓、笑}被2：記賬基本上每次都是他記的，記好了之后跟我說一下今天差不多抽了多少錢。審：賬本呢？被2：然后，然后他說，等于是明天要給人家多少錢。審：賬本去哪里了？你們倆人。被1：賬本在他那里。被2：{笑聲}又在我這里+審：被告人陳某某對上述證據你有沒有意見？被2：有意見。

在這幾個片段中我們可以看到，兩名被告又在誰是賭場記賬人的問題上發生了尖銳沖突，以至于被告陳某在聽到被告繆某向法庭回答說，是被告陳某在記賬時候竟在氣氛嚴肅的庭審中笑了出來，最后法官問其對上述證據有沒有意見時，被告陳某明確表達了“有意見”，可見他對被告繆某的呈詞很不同意，認為被告繆某在說謊，此時兩名被告之間的矛盾可以說很尖銳。

三、結論

此案例中兩名被告其實自始至終都是目的一致的，就是希望得到法庭的寬大處理，獲得較輕的刑罰。然而，在法官追究主要責任人時，雙方內部發生了嚴重的矛盾沖突，誰都不想成為案件主要責任人而承擔更重的處罰，所以二人互相推諉、扯皮。由此說明，法庭審判活動本就是以沖突為主旋律的(廖美珍 2004：49)，法庭話語互動時的目的關系不是靜態不變的，而是一個動態過程，隨時會根據各參與者的個人目的不同從目的一致變為目的沖突，正是這種目的的沖突導致了法庭話語常見的特征性的對抗性(廖美珍 2012:86)。所以，看似目的一致的雙方，也完全可能出現目的沖突。

【注釋】

①本案是由浙江省海寧市人民法院于2017年5月10日公開審理的一起賭博案。請參照：http://tingshen.court.gov.cn/live/114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