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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權利本位到法理中心:中國法理學的變革之路(1978—2018)

2019-03-28 21:54:59
法治現代化研究 2019年5期
關鍵詞:法律理論研究

郭 棟

一、引 言

變革,是近現代中國的總基調和主旋律。自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改革成為新時期的主流話語。20世紀80年代,是一個短暫卻炫麗、單純又浪漫、偉大且悲壯的年代,中國思想界最具標識性的現象,莫過于改革話語的濫觴。新時期,即繼續革命時期到后革命時期的轉變,革命話語被代之以改革話語,斗爭話語被代之以建設話語。在后革命時代,中國社會開始了因勢而變、革故鼎新、繼往開來的偉大征程。在法學領域,1978年以來,變革的最初對象是中國法學研究中的階級斗爭范式。在該范式之下,政策取代法律,法律淪為階級斗爭的工具,國家理論主導著法學理論,法學研究圍繞著法的階級性這一主基調來展開。這場變革由法的概念和本質的討論而始。

1978年至1988年是關于法的概念和法的本質問題討論的活躍期。法的概念定義的通用方式是:法是國家的產物,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是階級斗爭的工具。法的本質屬性,即法的階級性、社會性、繼承性等議題均是這一原問題的深化。法的概念和法的本質問題的討論所形成的共識是:從強調法的階級性轉為強調法的社會性,亦即法是統治階級的手段,具有階級性。除此之外,法還是社會管理的手段,具有社會性;從強調法的意志性轉為強調法的規律性,亦即法的初級本質是統治階級意志,深層本質是社會物質生活條件。法的階級性與社會性問題又衍生出了法的起源、發展、消亡等議題。在法的概念和本質的討論如火如荼時,一些青年學者意識到要深入法律現象的內部進行研究,以更加切實地推進法理學的改革和更新。

二、第一次變革:權利本位范式的確立

理論基石成為新時期中國法理學第一次轉型的切口。1986年,張文顯發文指出,“現有的法學體系缺乏明確的理論基石”,“理論基石存在于該科學的基本范疇的確立和闡述之中”,“法學的基本范疇是權利和義務”,(1)張文顯、馬新福:《關于改革我國理論法學的初步設想》,載《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86年第5期。“必須以權利和義務為基本范疇重構法學理論”。(2)張文顯:《改革和發展呼喚著法學更新》,載《現代法學》1988年第5期。張宗厚發文指出,對法的本質和概念等作了新的表述之后,問題遠未解決。“法學理論必須變革和更新,決不僅是幾個概念之爭,而是更新它原來就沒有選準的基石、偏狹的觀念以及由此而形成的一套結構和體系。”(3)張宗厚:《法學理論必須變革和更新》,載《中國法學》1988年第1期。文正邦等闡述了以點帶面、點面結合的總體模式,指出當前中國法學的新走向——權利之學。(4)參見文正邦等:《法學變革論》,重慶出版社1989年版,導言第3頁。

法學范疇研究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確立權利義務為法學的核心范疇;第二,在權利和義務這一組范疇中,確立了權利的主導地位;第三,在法律權利內部,尤其是在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之間,確定了以公民權利為本。

(一)第一階段

任何科學都不是簡單地表述一些概念和范疇,而是依照所研究的現象的客觀性質來確定這些概念和范疇間的相互關系,以及它們之間相互聯系和相互轉化的邏輯。(5)參見羅森塔爾:《馬克思“資本論”中的辯證法問題》,馮維靜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7年版,第353頁。

1. 法律規范的權利義務歸結

新一輪法學變革和更新的重任落在法學范疇研究上,系統集中的范疇研究由法律規范而始。作為法學范疇體系中承上啟下的邏輯中介,法律規范內接法律權利義務,外聯法律關系、法律價值等范疇,此種理論特質使其成為新時期法理學轉型的第一個理論切口。

法學的研究對象聚焦于法律價值、法律條文和法律關系。在法學的研究對象中,法律條文是文本載體上的法律,法律價值是理念意義上的法律,法律關系是運行層面的法律,(6)法律關系是凝結著國家意志的法律規范作用于社會生活的過程和結果,是法的價值得以表現和實現的方式。參見張文顯:《法律關系論綱——法律關系若干基本問題的反思》,載《天津社會科學》1991年第4期。在這里,法律關系屬于運行論范疇,而非本體論的范疇。參見張文顯:《法學基本范疇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4頁。這三者構成了法學的全部研究對象。關于法律條文和法律關系,孫國華先生說:“法律關系是法的最初始的形態,而條文形態、規范形態的法,是這種權利義務關系的抽象表現。”(7)孫國華:《法的本體是法律關系》,載《檢察日報》2005年2月8日。“法律關系”的語義結構由“法律規范”和“社會關系”構成,“法律價值”的語義結構由“法律規范”和“社會價值”組成,“法律條文”的語義結構由“法律規范”和“載體文本”組成,將這三個概念提取公因式后我們得到“法律規范”這一概念,亦即“法律規范”是法學區別于社會科學、倫理學、哲學的標志性概念,所以進一步把研究對象聚焦于“法律規范”。

法律規范是法學理論的邏輯起點。法律規則是極為重要的法律現象,不同學派的絕大部分法學家都注重對其進行分析、注釋,法律規則是法學的核心范疇。(8)參見陳金釗:《認真地對待規則——關于我國法理學研究方向的探索》,載《法學研究》2000年第6期。法律規范作為法學體系的核心是從法律內部認知法律的必要選擇。(9)參見謝暉:《法律規范之為法學體系的核心》,載《學習與探索》2003年第6期。也有后來的研究者引用國外學者關于這一問題的看法:在當代法學理論研究中存在著一個明顯的傾向,以“規范”作為理解法律現象的基本范疇,將“法律規范”作為法律最基本的構成單位。(10)參見雷磊:《法律概念是重要的嗎》,載《法學研究》2017年第4期。與此觀點不同,國內的法學范疇研究更進了一步。邏輯起點應該是“最簡單”和“最抽象”的,它意味著整個體系應由其中最簡單、最抽象的理論發軔,這種“簡單”和“抽象”體現為“不可分割性”。法律規范顯然不滿足不可分割性。法律規范進一步解剖,這就是法的要素理論。當研究聚焦于法律規范的自身要素和內在內容時,權利和義務的范疇便呼之欲出。

江必新指出,法律規范由權利義務的規定和法律后果的歸結兩部分構成,應當被劃分為義務性規范、權利性規范和職權性規范。(11)參見江必新:《傳統法律規范理論芻議》,載《法學研究》1986年第3期。張恒山認為,法律規范通過授予權利或強加義務的方式來調整社會主體的行為模式。(12)參見張恒山:《試論法律規范的構成》,載《當代法學》1988年第3期。王子正指出,在上述研究中,用“法定權利義務”取代“假定和處理”的行為模式,這就由表及里涉及了法律規范的實質內容。(13)參見王子正:《關于法律規范的結構和分類》,載《當代法學》1988年第3期。龐凌在文章中提出用權利、義務來分析法律規范結構,進而將其分為權利性、義務性規范。(14)參見龐凌:《論法律規范的結構》,載《法學》1992年第10期。孫笑俠撰文重述了“法律規范以抽象而又明確的權利義務為核心內容”的基本觀點。(15)參見孫笑俠:《論法律規范的本體特征》,載《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3年第1期。

對于任何一個范疇的理解只能在特定的范疇體系內才得以實現,在范疇之間的關聯中獲得相互規定和自我規定。將權利義務范疇引入對于法律規范范疇的理論建構,其最大的學術意義在于矯正了法律規范“處理—制裁”模式的偏狹。在這一模式中,“處理”過于強調“必須”和“禁止”,而遮蔽了“允許”,取而代之的“行為模式”中暗含了“可以”的權利要素。在此基礎上,將失之偏狹的“制裁”擴展為“法律后果”,揭示了“肯定性法律后果”的存在,這為由以制裁為主的壓制型法到以權利義務為主的自治型法的歷史類型轉變作了鋪墊。通過法律規范的邏輯構成表明:法律不僅是制裁性的,還是權利性的,現代法律更是權利性的。

2. 法律責任的權利義務歸結

與上述法律規范、法律關系、法律行為、法律價值、法律文化等范疇不同,法律責任是法律權利義務的同位范疇,但并不妨礙法律責任也被納入權利和義務的理論觀照范圍。其實現方式是:法律責任可由法律義務推演出來。早在1984年,張貴成就撰文指出,法律責任是指義務人在不履行自己的法律義務,即拒絕遵守法律上的約束時所必須承擔的、由此引起的法律后果。(16)參見張貴成:《法律義務與法律責任》,載《法學》1984年第7期。王子琳、李放在《法學基礎理論》中將法律責任界定為由于違法行為而引起的、由專門國家機關認定和歸結于具體自然人、法人或國家公職人員的義務。(17)王子琳、李放主編:《法學基礎理論》,吉林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307-308頁。張文顯認為,“法律責任是由于違反第一性法定義務而招致的第二性義務”。(18)張文顯主編:《法的一般理論》,遼寧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164、222頁。引入義務范疇,把法律責任看作由于違背第一性義務而招致的第二性義務,這就把法律責任與法律規范、法律行為和法律關系等法律現象的邏輯環節聯結起來。(19)參見張文顯:《法律責任論綱》,載《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1年第1期。李放、林志敏進一步指出,法律責任在本質上是一種第二義務,第二義務是一種特殊義務,它保證第一義務的實現。(20)參見李放、林志敏:《簡論法律責任的本體論問題》,載《當代法學》1988年第3期。權利和義務范疇造就了法律責任制度的獨特品格,賦予法律責任鮮明的權利本位的理論色彩,這種法律責任的本質構造與現代法律的基本價值立場相吻合。

3. 法律關系和法律價值的權利義務歸結

因為法律規范是法律關系的下位概念,所以,當完成法律規范的權利義務歸結之后,將法律關系歸結為權利義務便順理成章。“從靜態看,權利和義務是法的規范的核心內容”,“從動態看,權利和義務是法的規范現實化所形成的法的關系的基本要素”。(21)參見前引①,張文顯、馬新福文。早在1980年就有學者提出,一切法律關系的最重要的特征,就是雙方當事人之間存在權利與義務的聯系。(22)參見余先予、夏吉先:《論馬克思主義法學的科學性》,載《法學研究》1980年第5期。吳新耀認為,法律關系是法律規范在調整人們行為的過程中所形成的法律上的權利和義務關系。權利與義務的矛盾是法律關系內在的必然聯系。(23)參見吳新耀:《權利與義務的矛盾是法律關系內在的必然聯系》,載《中南政法學院學報》1987年第4期。權利與義務的斗爭性存在于一切法律關系的始終。(24)參見吳新耀:《論法律關系中權利與義務矛盾的斗爭性》,載《中南政法學院學報》1988年第3期。張志銘指出,法律關系的內容是權利義務,法律關系是一種權利義務關系,權利和義務在主體間的構成方式概括為三種類型。(25)參見張志銘:《中國社會主義法律關系新探》,載《中國法學》1988年第5期。張文顯指出,法律關系即人們之間的權利和義務關系,是法律關系區別于依據習慣、道德、宗教等行為規范而形成的社會關系的主要特點,唯有法律關系才是一種肯定的、明確的權利和義務關系。(26)參見張文顯:《法律關系論綱——法律關系若干基本問題的反思》,載《天津社會科學》1991年第4期。繼法律關系之后,法律行為也被納入權利和義務的理論觀照。作為法的基本和核心要素,權利義務即行為。因此,作為權利義務體系的法律制度,則是模式化的行為體系。(27)參見張文顯:《應當重視和加強法律行為研究》,載《中外法學》1993年第1期。

同樣,因為法律規范是法律價值的下位概念,所以,當完成法律規范的權利義務歸結之后,將法律價值歸結為權利義務也就水到渠成。法律權利范疇與法律價值也是邏輯互通的。權利本位昭示著這樣一種價值主張:權利本位取代義務本位是一種歷史進步。(28)參見李中圣:《關于權利與義務相互關系問題的論辯》,載《當代法學》1990年第2期。還有學者提出,從義務本位到權利本位的轉變是歷史的進步,是商品經濟發展的必然要求。(29)參見林喆、程椿盛:《堅持雙百方針 繁榮法學基礎理論研究》,載《政治與法律》1990年第5期。

4. 法律文化的權利義務歸結

法律文化的范疇指稱的是整個法律現象,是法律條文、法律關系和法律價值的上位概念,當下一位階的法律條文、法律關系和法律價值以及下下位階的法律規范都完成權利義務的歸結之后,法律文化的權利義務歸結便更是自然而然了。于是,把法律文化與法學基石范疇聯系起來進行釋義的活動開始了。張文顯認為,法現象是一種復雜的社會現象,用法律文化的范疇去概括才能達于最佳認知功能。(30)參見張文顯:《法文化:法學的一塊新墾區》,載《當代法學》1991年第3期。關鍵在于,法律文化只有以權利和義務為其意義中樞,才能直接進入法學的理論體系,具有生動具體的內容。(31)參見張文顯:《法律文化的釋義》,載《法學研究》1992年第5期。接著,公丕祥指出,前近代社會的法權形態,法律關系的核心要素不是權利本位而是義務本位;以商品經濟為基礎的現代法律文明體系,是一個以自由、平等、權力和利益為構成要素的價值體系。(32)參見公丕祥:《中國法律文化現代化的概念分析工具論綱》,載《南京社會科學》1990年第1期。中國傳統法律文化是以義務本位為特點的自然經濟型的法律文化體系,義務本位之下,權利缺乏應有的獨立性。(33)參見公丕祥:《中國傳統法律文化與義務本位》,載《學習與探索》1991年第6期。張文顯提出,法律文化沿著義務本位模式向權利本位模式變遷,權利本位的法律文化模式是商品經濟、民主政治在觀念上的表現。(34)參見張文顯:《法律文化的結構與功能分析》,載《法律科學》1992年第5期。

至此,權利本位的第一階段完成。

(二)第二階段

嚴格來講,第二階段的高潮部分與第一階段幾乎是同時發生的,只是開端較前一階段稍晚,理論發展持續的時間較前一階段稍長,這是一種不嚴謹的時間劃分,這種劃分更多是一種邏輯處理。1988年,在長春召開的全國首次法學基本范疇研討會上,有學者提出,“權利和義務是法的基本范疇……在這對范疇中,權利是本位。因此,法學應該是權利之學”。(35)卞文:《商品經濟、民主政治的發展與法學的重構——法學基本范疇研討會紀實》,載《當代法學》1988年第3期。與會者達成共識:以權利與義務為基本范疇重構法學理論體系,現代法學應是以商品經濟為基地的,構成民主政治骨干軟件的,以權利為分析單元,以多維視野為方法的權利之學。(36)參見鄭成良:《商品經濟、民主政治的發展與法學的重構——法學基本范疇研討會綜述》,載《政治與法律》1989年第1期。由此,“權利本位”重新進入學者視野,成為重新構建法學基礎理論的基石,并被賦予新的時代精神和實踐意義,成為矚目的學術熱點。(37)其實在法學基本范疇研討會之前,就有學者提出,“我們的法律觀念和法律體系應當從義務本位轉到權利本位”。孫小平:《全國高校在江蘇吳縣舉行中國社會主義法制建設的理論與實踐學術研討會》,載《法學評論》1987年第1期。另有學者指出,“商品經濟的必然的法的表現是以權利本位為基點的權利與義務的有機統一”。公丕祥:《法的價值與社會主體的權利觀念》,載《中國法學》1988年第1期。在法學基本范疇研討會之后,有學者繼續呼吁,“破義務本位主義法律觀,立權利本位主義法律觀”。尤俊意:《關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法制建設中的若干理論問題》,載《政治與法律》1988年第5期。還有學者認為,“建立權利本位的法學基礎理論的呼聲日益高漲”。龔津航:《尊重個體權利:發展商品經濟的保證》,載《法學》1988年第9期。

在權利本位的證成上,鄭成良認為,權利本位旨在就權利平等、自由社會的追求、多元利益的確認、世俗幸福的肯定、法律的現代化建設等達成價值層面的共識。(38)參見鄭成良:《權利本位說》,載《政治與法律》1989年第4期。緊隨其后,張光博、張文顯共同撰文指出,“在商品經濟和民主政治發達的現代社會,法是以權利為本位的”。(39)參見張光博、張文顯:《以權利和義務為基本范疇重構我國法學理論體系》,載《求是》1989年第10期。林喆進一步論證了權利本位是市場經濟發展的必然要求,分析了權利本位對于市場經濟發展的理論和實踐價值。(40)參見林喆:《權利本位——市場經濟發展的必然要求》,載《法學研究》1992年第6期。這一觀點得到部門法學者的支持。江平也認為,計劃經濟的本質是權力經濟,是人治的土壤;市場經濟的本質是權利經濟,需要靠法治。(41)參見江平:《完善市場經濟法律制度的思考》,載《中國法學》1993年第1期。

權利本位在證成上“用哲學的、政治學的、經濟學的分析代替了概念分析和邏輯論證”,這是權利本位遭遇的批評。在運用什么范疇作為軸線重構法學體系的問題上,權利本位所回答的是何為邏輯起點的問題。這一問題的研究應屬于邏輯實證分析,而非價值分析。權利本位論者在論證這一問題時,其間吊詭之處在于,又從價值層面上強調權利之于義務的本位意義。(42)參見程燎原、王人博:《權利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15頁。這種批判并不能成立,原因在于,沒有純粹的邏輯實證和語義分析,概念是具有實體性意義的聚集,任何關鍵詞都是社會世界的鏡像,是文化與社會的詞匯。(43)參見雷蒙·威廉斯:《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劉建基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版,第23-44頁。隨著社會基礎力量的變化,勢必會導致某種概念上升到主導性地位。隨著支持概念的物質性力量此消彼長,概念的地位亦會隨之變化。權利本位者自我辯護道:“如果僅僅從概念分析的角度來認識權利和義務的關系,似乎是一種語言游戲。但是,如果從法律的價值……等角度來解析權利和義務關系,論述權利和義務何者為基礎,回答何者是更根本的概念,就具有相當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44)張文顯:《法哲學范疇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42頁。

在法學范疇體系中,某一范疇的重要程度取決于其實質意義上對法律現象的解釋力和形式意義上在范疇之間的邏輯連接能力。對法律現象的解釋力又可以分為對時代的感知能力和對實踐的觀照能力;邏輯連接能力的高低則取決于其在范疇體系中所處的層次以及橫向的與其他范疇之間的邏輯關聯程度。雖然在邏輯連接能力方面,權利范疇和義務范疇相當,權利和義務均構成了從法律規范到法律關系再到法律責任的邏輯聯系的紐結。(45)參見前引②,張文顯文。但是,在解釋力上,權利的優勢是義務所不能比的:第一,就“簡單”和“抽象”而言,義務和權利相當,但就“直接”這一特質而言,義務遜色一籌,原因在于,權利蘊含主體行為利己之原動力,比義務更能解釋法律主體的應然行動邏輯;第二,在壓制型法秩序向自治型和回應型法秩序的轉軌中,權利范疇所蘊含的理論意義更能緊扣和貼近市場經濟、民主政治、社會文明的實踐脈搏和時代精神,在對法律文化、法律價值范疇的解釋力和貼合度上,權利范疇更勝一籌。

(三)第三階段

在這一階段,權利本位的理論危機初露端倪。權利本位理論所構建的法理主要只是私法之理,不能給公法和作為根本法的憲法以最起碼的理論觀照。童之偉認為,“權力—權力”關系和“權利—權力”關系都已突破了“權利—義務”分析框架。(46)參見童之偉:《權利本位說再評議》,載《中國法學》2000年第6期。有學者主張,法理學理應把權力作為自己的重要范疇(“基本范疇”而非“基石范疇”),把“權利—權力”關系作為自己的重要研究課題。(47)參見文正邦:《試論中國公法崛起的法理學意義》,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5年第2期。在部門法學研究中,有些學者將“權利—權力”或者徑直以“權力”作為邏輯起點來構建部門法學理論體系。

第一,以“權利—權力”作為邏輯起點。在憲法學領域,楊海坤教授主張將憲法權利與憲法權力作為憲法學的基本范疇。(48)參見楊海坤主編:《跨入新世紀的中國憲法學》,中國人事出版社2001年版,第906頁。王書成認為,憲法基本范疇包括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49)參見王書成:《合憲性推定的正當性》,載《法學研究》2010年第2期。馬得華認為,憲法學的核心范疇不是“權利和義務”,而是“權利和權力”。(50)參見馬得華:《我國憲法言論自由條款類似于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嗎?》,載《比較法研究》2016年第4期。在環境法學中,有學者主張將“環境權利—環境權力”這一對立統一體作為環境法學的核心范疇。(51)參見史玉成:《環境法學核心范疇之重構:環境法的法權結構論》,載《中國法學》2016年第5期。在行政法學中,羅豪才等主張“以公共權力與公民權利關系為主線形成理論基礎”,這種理論可以簡稱為“平衡理論”或“平衡論”。(52)參見羅豪才等:《現代行政法的理論基礎——論行政機關與相對一方的權利義務平衡》,載《中國法學》1993年第5期。在行政法學范疇中,行政權與公民權利的互動關系是行政法學體系的軸心。(53)參見羅豪才:《關于行政法基礎理論及其相關的幾個問題》,載羅豪才等:《現代行政法的平衡理論》(第3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有學者認為“權力—權利”關系是行政法的核心范疇,應重點研究“權力—權利”的結構狀態和動態平衡。(54)參見李煜興:《憲政理論的代際演進與均衡的行政權》,載《西南政法大學學報》 2006年第1期。在民事訴訟法學中,有學者提出,權力與權利的矛盾是民事訴訟中的主要矛盾,權力與權利是民事訴訟法中的核心范疇。(55)參見田平安、羅健豪:《民事訴訟法律責任論》,載《現代法學》2002年第2期。

第二,繞過“權利”,徑直將“權力”作為邏輯起點。在行政法學領域,袁曙宏認為,行政權力是行政法學研究中的基石范疇,以此演繹和派生出行政法學其他范疇。(56)參見袁曙宏:《論建立統一的公法學》,載《中國法學》2003年第5期。同樣,有學者認為,行政權是行政法學研究的元概念和核心范疇,也是建構行政法學體系的邏輯起點。(57)參見盧護鋒:《公私合作中政府責任的行政法考察》,載《政治與法律》2016年第8期。在經濟法領域,有學者指出,政府的宏觀經濟調控權是宏觀調控法的核心范疇。(58)參見張輝:《論宏觀經濟調控權的構成與配置》,載《政治與法律》2008年第11期。宏觀調控權亦應在宏觀調控法學研究中居于核心地位。(59)參見陳承堂:《論宏觀調控權的性質》,載《時代法學》2008年第3期。有學者認為,檢察權是檢察學范疇體系的邏輯起點。(60)參見盧建平主編:《檢察學的基本范疇》,中國檢察出版社2010年版,第9-10頁。有學者認為,軍事法的邏輯起點是軍事權。(61)參見傅達林:《軍事權初論》,載《當代法學》2008年第5期。軍事行政行為是軍事行政法學的核心范疇和理論基石。(62)參見毛國輝:《軍事行政行為探析》,載《法學雜志》2011年第8期。

本文認為,“權利—權力”是兩個具有邏輯關系的范疇所形成的結構體,不適于作為邏輯起點,因為邏輯起點是理論體系中最簡單和最抽象的概念,在體系內部是“不可分割”的。對于法學理論邏輯起點的追問必須繼續回到“權利”或“權力”上。

在此,有一個前提性問題需要澄清,權力、權利不分的弊端其實很早已經被有些學者認識到。沈宗靈認為,國家機關作為法律關系主體時,不能籠統地講享有權利,“在有的場合下,可用‘權利’一詞,但在絕大多數場合下,似用‘職權’一詞為宜”。(63)參見陳守一、張宏生主編:《法學基礎理論》,北京大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54-355頁。如郭道暉認為,權利和權力是法律上的一對基本范疇,具有相互依存和相互制約的密切關系。(64)參見郭道暉:《試論權利與權力的對立統一》,載《法學研究》1990年第1期。有學者曾區分權利與職權的概念:職權是國家機關及其公職人員執行公務時的權利,與公民權利有所不同。(65)參見吳玉章:《論權利與法律規范的關系》,載《當代法學》1990年第3期。文正邦指出,權力是權利的一種衍生形態,分散的權利集中起來從而形成了國家權力。(66)參見文正邦:《有關權利問題的法哲學思考》,載《中國法學》1991年第2期。沈宗靈、周永坤等也在許多論著中極力凸顯“權力”的獨立地位。(67)參見沈宗靈主編:《法理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04-105頁;周永坤主編:《法理學——全球視野》,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234-254頁。但是,對立統一的說法使得這一問題又模糊化了。問題的實質性解決在于發現權利與權力的共同上位概念,將權利與權力做一種向上的歸納。這種思路又分為三種路徑:其一,從權利和權力這兩種最基本法現象中抽象出來“社會權利”;其二,用“法權”這一概念來表述法律權利和法律權力統一體;其三,將公民權利和國家權力向上歸結為“法律權利”。

其一,從權利和權力這兩種最基本法現象中抽象出來“社會權利”。社會權利最有理由成為法學的核心范疇,社會權利概念的反映對象是從權利和權力這兩種最基本法現象中抽象出來的,并且使權利和權力在其面前成為一種無差別的存在,并基于此構建了一個以社會權利概念為核心,以權利、權力等六個概念為拱衛的基本范疇群。(68)參見童之偉:《論法學的核心范疇和基本范疇》,載《法學》1999年第6期。

其二,用“法權”這一概念來表述法律權利和法律權力統一體。在“社會權利”之外,童之偉又提出了“法權”這一概念。“法權”是一個用來表述法律權利和法律權力統一體的概念。以法權概念為核心,形成五個立體概念作為法理學范疇架構的支柱,構成法權本位的理論輪廓。(69)參見童之偉:《以“法權”為中心系統解釋法現象的構想》,載《現代法學》2000年第2期。為了使得法學基礎理論研究進一步打破“法以權利為本位”這一片面的理論信條,因此,童之偉又提出和證明法權中心的猜想。(70)參見童之偉:《法權中心的猜想與證明》,載《中國法學》2001年第6期。提倡和落實法權中心,先要改變權力主導型法權結構。(71)參見童之偉:《法權中心說補論——對劉旺洪、范忠信兩教授商榷意見的進一步回應》,載《法商研究》2002年第1期。

其三,將公民權利和國家權力向上歸結為“法律權利”。1988年,汪永清在《論法律權利特征》一文中指出,法律權利在現代國家里可分為公民的權利和國家的權力。(72)參見汪永清:《論法律權利特征》,載《法學雜志》1988年第2期。時隔10多年后,孫國華撰文指出,權力、權利的矛盾可以還原為權利、義務的矛盾,轉化為權利、義務問題。(73)參見孫國華:《權力(Power)和權利(Right)是一對矛盾嗎》,載《法學》2000年第2期。國家依法擁有的權力也可以被看作一種法律權利。在法治條件下,法律所規范的權力可以轉化為法律權利。(74)參見王莉君、孫國華:《論權力與權利的一般關系》,載《法學家》2003年第5期。繼這一研究之后,王莉君專門撰文指出,“合法性”和“支配力”是法律權利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無論是國家權力還是一般公民權利,其依法獲得的支配性力量都屬于法律權利。(75)參見王莉君:《法學基礎范疇的重構:對權利和權力的新思考》,載《法學家》2005年第2期。這就在根本上重構了法學基礎范疇,即有關權利的法律關系都是一種平等的關系,不只是權力與權力的關系可以被還原為平等的“權利—義務”關系,就連權力、權利的法律關系也可以被還原為平等的“權利—義務”關系。

本文傾向于第三種路徑。“奧卡姆剃刀”(Occam’s Razor)原理表達了建構概念時所應遵循的“簡單有效”定律,即威廉·奧卡姆所說的“如無必要,勿增實體”(Entities must not be multiplied beyond necessity)。(76)參見梯利:《西方哲學史》,葛力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第239頁。這可以理解為,若要增加某一概念,必須存在與之對應的實體,若無,則不必增加該概念;若要增加某一概念,必須不存在與之解釋力相當或強于其解釋力的概念,若有,則不必增加該概念。與“法律權利”相比,“法權”和“社會權利”是兩個多余且容易造成混亂的概念,“法權”擺脫不了與“資產階級法權”“治外法權”的牽扯與勾連,“社會權利”避免不了與作為第三法域的社會法意義上的與民事權利和政治權利相對應的社會權利或者與經濟、文化權利相對應的社會權利相混淆。明明用已有的“法律權利”的概念就可以準確地描述和分析問題,就不妨以“奧卡姆剃刀”將“法權”和“社會權利”剔除,刪繁就簡,避免人為地加劇理論研究的繁冗。

法律權利范疇研究的深入使得權利本位理論體系更加精細化。在法律權利與法律義務之間,權利是決定性的,起主導作用的;法律權利又包括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在國家權力與公民權利的關系中,權利是決定性的、根本的。

三、理論擴展與范式危機

在范疇體系形成之前,各范疇處于相互獨立的散漫狀態,意義之間的內在關聯尚未被建構。范疇體系建立以后,在經驗表意之外,范疇還具有了系統的意涵(systematic import),概念之間循環通釋,形成意義互決的概念體系。(77)參見 Alan C. Isaak, Scope and Methods of Political Science: An Introduction to Methodology of Political Inquiry, Dorsey Press 4th edition, 1985, p83.理論命題是基于對某一核心范疇的說明、衍生與補充,借由概念互釋和共通而凝聚成的概念集群。法律規范、法律關系、法律行為、法律權利、法律義務、法律責任等范疇系統性的概念架構通過互相鏈接,理論命題進一步構成了一個命題群組:法律規范以權利義務為核心內容;法律關系即主體之間的權利和義務關系;作為權利義務體系的法律規范是模式化的行為體系;法律文化要以權利和義務為其意義中樞,法律文化沿著義務本位模式向權利本位模式變遷;權利本位是一個有價值定向的概念,充分體現著法的價值;法律責任是第二性法律義務;在法律權利和法律義務之間,以權利為本。上述命題群組構成了權利本位理論的基本架構。

(一)權利本位范式在部門法學中的應用

至此,新時期以來中國法理學的第一次變革,即從階級斗爭范式到權利本位范式基本完成。權利本位論為法學提供了基石范疇,法的本體論的理解系統,全景式的法哲學視窗,審視、批判和重構的思想武器。(78)參見張文顯、于寧:《當代中國法哲學研究范式的轉換——從階級斗爭范式到權利本位范式》,載《中國法學》2001年第1期。以權利為本位的法學范疇體系成為法理學通行的基本言說方式,權利本位的范疇研究開始波及部門法學。

在憲法學領域,有學者認為自然權利是憲法學獨有的基石范疇,應該從自然權利出發構建憲法學范疇體系。(79)參見寧凱惠:《自然權利:憲法學的基石范疇》,載《法學論壇》2018年第2期。有學者認為人權和公民權問題是憲法學的理論基點和邏輯起點。(80)參見文正邦:《論人權與公民權》,載《中國法學會憲法學研究會2005年論文集》。在環境法學領域,有學者認為環境權作為環境法學的基石范疇,是環境立法和執法、環境管理和訴訟的基礎。(81)參見吳國貴:《環境權的概念、屬性》,載《法律科學》2003年第4期。環境權是環境法學的一個基本范疇。(82)參見吳衛星:《環境權內容之辨析》,載《法學評論》2005年第2期。環境法學中存在“核心”“基礎”“基石”“基本范疇”“基本理論”“理論基礎”等針對環境權的稱謂。(83)參見鞏固:《環境權熱的冷思考》,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09年第4期。在經濟法學領域,有學者認為經濟權利是經濟法最重要的初始范疇,經濟法以經濟權利為邏輯起點,在經濟權利之后又討論了經濟自由權、經濟平等權、國家干預權三個主要次級基本范疇。(84)參見岳彩申:《經濟法的范疇體系研究》,載李昌麒主編:《中國經濟法治的反思與前瞻》,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219-230頁。有學者認為經濟法律關系、經濟法主體、調制行為、調制權力、經濟法的權益架構、經濟法責任等可以作為經濟法學的基本范疇。(85)參見劉劍文:《略論經濟法的基本范疇》,載李昌麒主編:《經濟法論壇》(第2卷),群眾出版社2004年版,第7-8頁。有學者把經濟法學的基本范疇概括為經濟治理權和經濟自治權。(86)參見魯籬:《經濟治理權與經濟自治權》,載《法學》2004年第6期。在次級法律部門競爭法中,有學者認為公平競爭權是競爭法的基石范疇。(87)參見劉大洪、殷繼國:《論公平競爭權——競爭法基石范疇研究》,載《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6期。在稅法中,有學者認為稅法權利與稅法義務具有稅法學基本范疇的地位,稅權是整個稅法研究的核心,稅法理論以稅權為核心展開。(88)參見張守文:《稅法原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79-80頁。有學者將稅法的核心范疇歸結為納稅人權利。(89)參見叢中笑:《和諧征納的法理求索及現實觀照》,載《法學評論》2006年第6期。在民法領域,有研究表明,權利、義務、責任是民法的基本范疇,全部民法學理論體系是上述基本范疇的展開:設立和保護權利是民法的目的或中心任務,責任是民法邏輯的終結。(90)參見郭明瑞:《侵權立法若干問題思考》,載《中國法學》2008年第4期。財產、財產權、財產法是民法學研究的基本范疇。在財產權結構體系中,物權與債權是近代以來民法中所形成的兩大基本范疇。(91)參見吳漢東:《財產權的類型化、體系化與法典化》,載《現代法學》2017年第3期。在勞動法領域,有學者主張以勞動權為核心范疇構建勞動法學的理論體系。(92)參見馮彥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法學理論研究》,載《當代法學》2013年第3期。在社會法領域,有學者認為社會權利是社會法學的基本范疇。(93)參見前引,馮彥君文。有學者主張以社會權為邏輯起點和基石范疇建構社會法的范疇體系。(94)參見李炳安:《略論社會法的邏輯起點和基本范疇》,載《法學評論》2014年第2期。在知識產權法領域,有學者認為知識產權是知識產權法的核心范疇,知識產權制度的構建和運行以知識產權為基礎展開。(95)參見吳漢東:《知識產權的制度風險與法律控制》,載《法學研究》2012年第4期。在刑事訴訟法領域,有學者指出公正審判權是現代刑事司法制度中的核心范疇,國家對犯罪的追訴和懲罰應以保障被追訴者的公正審判權為前提。(96)參見汪海燕:《論刑事程序倒流》,載《法學研究》2008年第5期。雖然核心范疇、基本范疇、基石范疇、初始范疇、重要范疇等稱謂不一,但是以上用法都有表達邏輯起點之意,深受權利本位范式之影響。

(二)權利本位的范式危機

法學范疇體系的構建從具體范疇開始,通過對其前提的不斷追問,從具體向抽象延伸,直至法學學科邏輯鏈條的最前端,此時法學范疇體系構建的隱性過程得以完成。在相反的方向上,范疇體系構建的顯性過程則是從回答最基本的問題開始,沿著在前述過程中確立的邏輯鏈條往下,向具體部門法學范疇層面逐層演繹,這一邏輯過程在上述論述中可見一斑。在向具體部門法學演繹的過程中,權利本位范式的內在張力在解釋實踐問題時變得愈加不可調和。權利本位的范式危機漸漸浮現。

黑格爾在《邏輯學》中論述了“用什么作為科學的開端”的問題,開端應當具備以下四個條件:一是開端是作為邏輯起點而存在的;二是開端應該是最直接、最簡單、最抽象的內容;三是開端應該包括歷史發展的萌芽;四是以邏輯起點及其對基本問題的抽象回答為起點,以對基本問題在實踐中表現出的具體問題的回答為終點,邏輯起點在這個過程中得到越來越具體實際的解釋說明。(97)參見黑格爾:《邏輯學》(上卷),楊一之譯,商務印書館1966年版,第51頁。權利本位范式要解決的就是中國法理學的開端問題。法學范疇研究在權利本位歸結的過程中體現了前述三項法則的邏輯遵循,范式危機的出現根源于權利這一邏輯起點在回答具體問題時遭遇的困境。

當將權利本位論定位為法哲學研究范式,并將其作為一種分析框架、理論基石和理論進路時,無疑抬高了對權利本位論的學術期望閾值,因而權利本位論招致了一些苛刻但并非過分的理論責難。作為研究范式的權利本位,在紛繁復雜的法治實踐中也遭遇了一些難以解釋的法律問題。單單以權利研究為例,典型的例證是,權利本位范式無力解釋更遑論解決權利沖突問題、權利話語問題、權利泛化問題。

第一,權利沖突問題已經超出權利本位理論的解釋范圍。因為其涉及權利的關系維度、權利的界限問題、權利的相對性難題。(98)參見劉作翔:《權利沖突:一個應該重視的法律現象》,載《法學》2002年第3期。這些都是權利本位鞭長莫及之處。面對權利沖突問題,大多數學者傾向于依靠制度的具體化來解決,個案分析、實證研究,個案中的法益衡量來解決。對于權利沖突進行形而上的理解會產生重視抽象權利和體系化,輕視具體行為的制度化建設的傾向。權利沖突應依靠制度的具體化來解決,采取尊重具體制度的務實方法,少談一些主義。(99)參見梅夏英:《權利沖突:制度意義上的解釋》,載《法學論壇》2006年第1期。應該從權利本位轉向權利邊界的研究。權利邊界的探討雖有理論層面的內容,但個案分析、實證研究將是權利邊界之探討不同于權利本位之探討的最大特點。(100)參見郝鐵川:《權利沖突:一個不成為問題的問題》,載《法學》2004年第9期。需要借助個案中的法益衡量來確定權利邊界并進而化解權利沖突。法益衡量中權利位階僅有有限的參考價值,因此還需訴諸比例原則做具體分析。(101)參見梁迎修:《權利沖突的司法化解》,載《法學研究》2014年第2期。

第二,權利泛化問題面臨著同樣的遭遇。在權利泛濫的時代,對新興權利的證成對研究提出了精細性和對話性的要求,不能將所有有關利益的主張都賦予“權利”的身份。(102)參見陳彥晶:《發現還是創造:新型權利的表達邏輯》,載《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有學者主張賦予“權利”嚴格的規范內涵,明確權利與公共資源分配的內在關聯,由此克制傳統道德主義的權利話語因其高度主觀性所致的“權利泛濫”傾向。(103)參見秦小建:《憲法對社會道德困境的回應》,載《環球法律評論》2014年第1期。

第三,權利話語亦是如此。以“權利話語”為依托的學術理論在解決具體法律問題或對某個特定社會問題提供制度性建議的時候,缺乏描述性和規范性功能,即其不僅對法律規范缺乏解釋力,而且無力指導法律制度的設計。(104)參見桑本謙:《反思中國法學界的“權利話語”——從邱興華案切入》,載《山東社會科學》2008年第8期。權利話語不是一套概念系統,而是一套陳述系統。在法律運作中,權利話語應當進行社會實證分析。(105)參見許娟:《法律運作中的權利話語——中國網約車案與美國的Uber案、Airbnb案比較研究》,載《法學評論》2017年第2期。

作為方法的權利遭遇的上述困境,在本質上是由于權利的方法之缺失所造成的。因此,更為根本和更為重要的是,權利本位范式在方法論上遭到的批判。有學者指出,“權利本位”基本上是一種政治話語和傳統的非實證的人文話語。政法法學的意識形態化和教條化導致其缺乏足夠的思想和學術深度,因而被邊緣化了。(106)參見蘇力:《也許正在發生》,載《比較法研究》2001年第3期;蘇力:《中國法學研究格局中的社科法學》,載《法商研究》2014年第5期。有學者認為,權利本位論“傾向于宏大敘事和理念之爭,呈現出某種預設的(廣義上的)價值判斷先行的定性和宏觀研究”。這種研究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忽略了法律(規范)亦有實證的面相,忽略了實在法作為既定的存在構成了法學思考的前提及與別種思考的區別。(107)參見雷磊:《法教義學的基本立場》,載《中外法學》2015年第1期。

(三)范疇研究的鞭長莫及與中國法理學存在的問題

由于缺少方法論的建構,權利理論走入兩個極端:第一,偏離了學術的軌道,不可避免地陷入意識形態的泥淖,權利被市場經濟、和諧社會、法治國家等政治話語所裹脅,曾經以批判姿態出現的價值權利理論開始臣服于政治,并日漸缺乏務實地解釋和解決具體問題的能力;第二,政治哲學和法律哲學中的權利理論中充斥著羅爾斯、德沃金、諾齊克、桑德爾、查爾斯·泰勒等西方話語,權利理論中的中國元素日漸消退。中國的權利理論應該是“中國”的,更應該是“權利”的,最重要的應該是“理論”的。

權利研究的政治意識形態化和西方化,是整個法學范疇研究的縮影。當將權利本位論定位為研究范式時,這種理論定位與其自身宏大敘事、政治話語和傳統的非實證的人文話語所引發的意識形態化和教條化的理論傾向相沖突,以至于形成了一種不可調和的張力結構,從而喪失了對現實問題的解釋能力。解釋能力的降低意味著范式衰亡的開始,權利本位范式的危機進一步引發了法學范疇體系研究的危機。基石范疇作為一定立場、觀點和方法的集中體現,直接或間接地規定著其他范疇的內涵。基石范疇的缺陷勢必會弱化其對其他范疇的統攝力,基石范疇的動搖直接會引起整個范疇體系的瓦解。

這不僅是法學范疇研究中存在的問題,更是整個法理學存在的問題。中國法理學在西方化與政治化的“冰與火”之間,西方化意味著自我的迷失,政治化則是對學術的背叛。對于西方化的批判,例如,鄧正來揭示了把“西方法律理想圖景”當成中國自己的“法律理想圖景”的困局。(108)參見鄧正來:《中國法學向何處去》,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徐顯明、齊延平指出:“我們又何嘗不是在氣喘吁吁地追趕著西方法理學家,并逐漸遠離了我們自己的精神家園?”(109)徐顯明、齊延平:《法理學的中國性、問題性與實踐性》,載《中國法學》2007年第1期。對于政治化的批判,例如,蘇力指出,“法學研究很難避免意識形態的影響”,傳統上地位顯赫的注重政治意識形態話語的政法法學“對法律學術的影響總體上日漸式微”,朝著“日益非學術趨勢發展”。(110)參見蘇力:《中國法學研究格局的流變》,載《法商研究》2014年第5期。晚近,徐愛國揭示了中國法理學內在連貫性與思辨論證性的缺失,同時批判了中國法理學過度政治意識形態化與西方化。(111)參見徐愛國:《論中國法理學的“死亡”》,載《中國法律評論》2016年第1期。

政治化和西方化的問題只是表象,內在的邏輯連貫性與思辨論證性缺失才是問題的本相,作為上述原因的結果則是理論的雜糅鋪陳。理論雜糅凸顯出更加嚴重的問題,即由于缺少明確的研究對象、有效的研究方法和一以貫之的中心主題,法學范疇體系研究無法進行更進一步的理論拔高,以致成為一座“沙質的城堡”。因此,我們可以說,新時期這場法學基本范疇研究主導的中國法理學的變革是不徹底的,需要第二次變革。

四、第二次變革:法理中心范式的開啟

2017年,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在新時代的戰略關口,張文顯再一次提出了“重構中國法理學”這一學術議題,不過這一次的切入點不是“理論基石”,而是“研究對象”和“中心主題”。張文顯認為:“如果說20世紀80年代初‘法學基礎理論’取代‘國家與法的理論’是確立法學理論學科地位的重大變革,20世紀90年代初‘法理學’取代‘法學基礎理論’是法理學在中國法學體系和哲學社會科學體系中贏得合法性學科地位的歷史性突破,那么,在21世紀初期確立‘法理’為法理學的中心主題、以‘法理’為主線建構法理學體系,將是我國法理學的一次轉型升級。”(112)張文顯:《法理:法理學的中心主題和法學的共同關注》,載《清華法學》2017年第4期。

(一)法理中心范式的三個理論指向

本文認為,在法理學的層面,法理中心范式有三個理論指向:一是研究對象的明確,二是研究主題的聚焦,三是研究方法的自覺。

1. 研究對象的明確

研究對象向來是法理學學科的“斯芬克斯之謎”,幾乎無人問津。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通用教材體系中均無法理學研究對象的論述。1982年,孫國華主編的《法學基礎理論》緒論中并未談及法理學的研究對象,只是簡單羅列了法學基礎理論的研究范圍。(113)參見孫國華主編:《法學基礎理論》,法律出版社1982年版,第27頁。1984年,北京大學法律系法學理論教研室編的《法學基礎理論》導論中并未直接談及法理學的研究對象,只談及法學的研究對象和法學研究的方法,只是在法學體系中論及法學與法學基礎理論的關系。(114)參見北京大學法律系法學理論教研室編:《法學基礎理論》,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2-3頁。1987年,孫國華主編的《法學基礎理論》緒論中并未直接談及法理學的研究對象,在論及法學基礎理論在整個法學體系中的地位問題時提到法學基礎理論“研究各法學分支共同性的問題”。(115)參見孫國華主編:《法學基礎理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1頁。1994年,沈宗靈主編的《法理學》在第一章第六節“法理學在當代中國法學體系中的地位”中論述到:“法理學,即法學基礎理論的簡稱。它研究法的一般理論,特別是我國社會主義法的基本理論。”(116)參見沈宗靈主編:《法理學》,高等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20頁。1999年,張文顯主編的《法理學》在第三章“法學的體系”中提到“法理學以‘一般法’即整體法律現象為研究對象”,“法理學的對象是一般法”,研究“包含在一般法中的普遍問題和根本問題”。(117)參見張文顯主編:《法理學》,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23-24頁。《法理學》第二版延續了這一說法,但對其位置作了調整,第一編中專門開辟第三章“法理學概述”,在其中第一節“法理學釋義”中闡述了這一觀點。“法理學是法學的一般理論、基礎理論和方法論”,“法理學在法學體系中的地位”已經不再單獨成為一節的標題,但在內容上仍然延續了“法理學在法學體系中的地位”這一表述,并從“法理學在法學體系中的地位”出發,得出了“法理學是法學的一般理論、基礎理論和方法論”的命題。(118)參見張文顯主編:《法理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2頁。第三版在“一般理論”“基礎理論”“方法論”之外,又增列“意識形態”,法理學作為法學的意識形態。(119)參見張文顯主編:《法理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63頁。第四版在第二章第一節“法理學的對象與性質”中分別論述了法理學的對象(并未用“研究對象”這一概念)和法理學的性質,相關內容表述與第三版保持不變。(120)參見張文顯主編:《法理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第15-18頁。

在《法理學》第五版中,“法理學的性質”和“法理學的研究對象”已經分列為兩節,在延續“法理學在現代法學學科體系中的地位和作用”這一表述內容的前提下,開創性地專辟一節:作為法理學的研究對象的“法理”,并提出法理學是“法理之學”。(121)參見張文顯主編:《法理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第28頁。根據法理學在法學體系中的地位來定義法理學,即法理學是法學的基礎理論、法學的一般理論。我們獲得的理解是:法理學是關于法的一般理論和基礎理論的學問,這在本文中被簡稱為“法之理學”。與之相對應,基于對法理學自身的研究對象和中心主題的理解來定義法理學,我們獲得的認識是:法理學是關于法理的學問,這在本文中被簡稱為“法理之學”。

在法理學中,“法理是什么”的問題處于理論金字塔的頂端。對此,我們不能、不欲也不必提出一個關于法理概念的本質主義論斷,但是,一種關于法理的指稱性概念卻是可以期待的。基于不同的學術范式、理論框架、問題意識,可以形成不同的指稱式的法理的定義表達。在“法理”概念的理解上,“法理之學”與“法之理學”是不同的。“法之理學”是在“理論”的意義上理解“法理”的,法理是法的理論,尤指一般理論、基礎理論,這與20世紀80年代以前的國家與法的一般理論的思維定式是一脈相承的。“法理之學”是在“理性”的意義上理解“法理”的。作為法理學研究對象的“法理”,是指關于法的“理”(reason of the law),即法律的正當性理據;法中之“理”(reason in the law),即法律規范條文的邏輯理路;法作為“理”(law as the reason),即法律作為實踐的規范性理由,當法律成為實踐的理由時,法就成了“理”的一種具體形態,這時的“理”是一種以法為據的“理”,因此也可以被稱為“基于法的理”(reason based on the law)。“法之理學”對于“法理”概念的理解只是一種名相定義(nominal definition),當我們追問“法的理論”究竟是什么的時候仍得不到一個實質性的回答,只能得到一系列近乎公式化的固定表達。在“法理之學”的背景下,通過實質定義(real definition)來理解“法理”,這一概念才能獲得豐富的理性內涵。(122)參見郭棟:《法理的概念:反思、證成及其意義》,載《中國法律評論》2019年第4期。同樣,作為研究對象的“法理”也賦予了法理學知識體系理性的內涵。

2. 研究主題的聚焦

當“法理”成為整個法理學理論系統的邏輯核心時,法理學中的重要議題都圍繞“法理”概念的理性的基本內涵和三個層次上的外延來展開。秩序、自由、效率、正義、人權等法的價值都可以歸為“法律的正當性理據”,在關于法的“理”(reason of the law)的層面上展開;法律體系、法律要素、法律規則、法律原則、法律概念等都可以歸結為“法律規范本身的邏輯理路”,在法中之“理”(reason in the law)的層面上展開;守法、執法、司法等法治實踐的相關問題都可以歸結為“法律作為實踐的理由”,在法作為“理”(law as the reason)或基于法的“理”(reason based on the law)的層面上展開。

法理不僅是法理學的研究對象,更是法理學的中心主題,法理學研究應當以尋求法理為目標,也就是說,法理也是法理學研究的結果。最終,作為一種理想的狀態,法理學并非由靜態、孤立的法理命題組成,亦非其機械的拼湊與無序的堆積,而是表現為由法理命題組成的相互聯系的和形成高度融貫的理論體系。最關鍵的是,以法理為判準,法理學的研究成果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有法理的法理學研究,即有結果的研究;一種是沒有法理的法理學研究,即沒有結果的法理學研究。沒有結果的研究就是無效的研究,就可以從法理學學科中被排除,以此達到“排油解毒”之功效。這樣,一種清新法理學就是可期的,這就是法理概念的意義,即“奧卡姆剃刀”之功能。

3. 研究方法的自覺

實證科學、價值分析與意義詮釋是法理研究的三種方法論進路。一般說來,對關于法的“理”(reason of the law)的研究需要采用價值分析的方法,其研究對象是理念性法律現象。對于法中之“理”(reason in the law)的研究,則更多地需要采用法律科學所獨有的方法,即意義解釋或詮釋的方法,其研究對象是文本化的法律現象,研究的中心主題是法律的規范命題。法律的詮釋學研究在恪守其規范立場的前提下,通過詮釋學循環同時實現了其價值取向和事實取向,開始逐步走向開放和包容的法律的詮釋學研究。法中之“理”的研究,探求法理的基本方法是:以正義為價值導向,從社會事實問題出發,在法律規范之內尋求對法的正確理解,尋求法律規范范圍之內的可能性。對于法作為“理”(law as the reason)或基于法的“理”(reason based on the law)的研究,更多地需要采用實證科學的方法,其研究對象是事實性法律現象。

在40年間,中國的法理學研究已經呈現出從傳統手工作坊時代,到規模化作業的工廠時代,再到分布多中心、研究碎片化、功能集成化的現代化模式的發展軌跡。在現代化背景下,貪多求全的粗放式研究是要遭到摒棄的,適恰的學術分工和默契的學術協同是高精密的學術作業的前提。協作的前提是分工,分工的前提是勘限。法上之“理”(reason of the law)、法中之“理”(reason in the law)、法下之“理”(law as the reason 或reason based on the law)的三分,則有助于解決這一問題,將價值的、規范的、事實的研究統攝于法理之學這一大的前提之下,界限清晰、互動良性,共同致力于中國法理學發展。

(二)法理中心與權利本位的范式對接

法理中心范式并非是對于權利本位的變革,而是對法理學的變革,這種針對法理學的變革正好是對權利本位范式不足的彌補。因此,第一次變革與第二次變革并非是一對相克相左的對立體、非此即彼的絕緣體。因為二者不是同時發生,不在同一邏輯層次,所以也根本不具有理論上的競爭關系。相反,這兩次變革之間存在著內在的繼承關系。在新時代背景下,兩次變革日趨合流,正在共同形塑中國法理學的最新結構。

在《邁向科學化現代化的中國法學》一文中,張文顯提出“大力推進法學范疇研究與法理研究的對接”。(123)張文顯:《邁向科學化現代化的中國法學》,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8年第6期。但是,該文只是將法理研究與范疇研究作為兩個獨立的理論脈絡,在理論的發端上二者只具有時間上的先后關系,而非承繼關系,這是由其選取的“中國法學”這一寬口徑的切入點所決定的。再者,在二者對接的問題上,也只是涉及議題的對接、領域的對接、體系的對接、方法的對接、基于權利的對接。在本文看來,范疇研究以概念為基本分析單位,法理研究以命題為基本分析單位,命題是由概念組合而成的,范疇研究本身就內含于法理研究之中,只有概念與概念對接、命題與命題對接,談何概念與命題的對接呢?本文從小口徑的中國法理學發展的角度,把法理學作為邏輯中介來考察后者在理論發端上與前者的內在邏輯關聯,在此基礎上,將對二者如何共同形塑中國法理學的發展做一個展望。

權利本位范式與法理中心范式是不可通約的,不可通約并非意味著不可對話。在自然科學中,不同范式之間不能有效對話,但對人文社會科學(或學科)來說,只要不同范式共同體自覺到自身的偏向性、有限性,就可達成有效交流。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范式交流和對話并不是一方取代另一方,也不是揚此抑彼,而是互證互釋、互動互應、互補互彰的,在多元互補中形成一種“超越性”的范式,這樣才有可能比較完整地解釋研究對象。(124)參見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金吾倫、胡新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97頁。權利本位范式并未完全摒棄階級斗爭范式,在權利理論的最內核,權利在本質上依然被歸結為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階級利益實現的手段。同理,法理中心范式也不能完全取代權利本位范式。法理研究開啟之后,范疇研究仍然是正在進行時,并未中斷或被拋棄。法理研究中的“法理”也是一個基礎性的法學范疇,這是毋庸置疑的;同時,權利本位范式的核心觀點“法律應該以權利為本位,法學應該是權利之學”,這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法理命題。

我們需要重新思考法理中心之下權利本位的理論定位。作為一種研究范式的權利本位,其重點應當在于:把權利作為法學的最小分析單位,以權利為邏輯起點建構整個法理學理論體系。“權利是建造法律的基本材料”,故而,“法律學說主要是由有關權利的主張構成的”。(125)參見勞倫斯·M.弗里德曼:《法律制度——從社會科學角度觀察》,李瓊英、林欣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266頁。提出問題,或者更嚴謹地講,提供提問所需的理論質料,而非解釋和解決問題,更非意識形態層面的宣誓意義,才是權利本位的理論初衷和學術價值之所在。在中國法學研究處于“跑馬圈地”階段的七八十年代,學者開始自覺、不自覺地圈定屬于法理學的基石概念或基本范疇。正是有了這些概念或范疇,法理學的大廈才有得以牢固構筑之磚石,法理學明確了自己的專業領域,才能不再依附、從屬或者混同于其他學科,方有破除“法學幼稚”的讖語之可能。

就目前中國法理學而言,其范疇框架已基本搭建完成,“跑馬圈地”“分疆劃界”之后,在既定的領域內進行精耕細作的法理研究才是新時代法理學的歷史使命。接下來的重心是,要在范疇框架內進行法理的填充,以避免出現空有一堆范疇而法理蒼白的窘境。法學范疇體系的建構為法理研究創造了基本框架,法理研究有助于深化和豐富法學范疇體系的基本內涵。范疇是理論的基本要素,在范疇的基礎上理論作業才成為可能;理論是范疇的歸宿;同時,新的理論的形成往往以新的范疇體系的形成而告終。如果說范疇是中國法理學的骨架和血肉,那么法理便是其精神和靈魂。權利本位范式以概念研究為重心,以概念體系的建構為旨歸。法理中心范式以命題研究為重心,以法理命題體系的建構為旨歸。從“權利本位”到“法理中心”的轉型升級,意味著中國法理學將實現從“概念”到“命題”的“算法升級”。與“概念”相比,“命題”的意義蘊含和信息儲存功能大大增強,堪稱是“GB級”與“TB級”的區別。意義蘊含和信息儲存功能的增強隨之而來的就是運算速度的提高。中國法理學從“1.0版”到“2.0版”的更迭換代指日可待。

(三)法理中心范式的三重理論意義

法理中心范式的理論意義體現在中國法理學的問題意識、研究重心、發展驅動三個方面,這有助于實現從“法之理學”到“法理之學”的轉型升級。

第一,權利本位與法理中心分別代表著中國法理學研究的兩種問題意識:由“理論之間的構成的體系關系的‘邏輯提問’”和“以法治實踐中現實存在為內容的‘生活提問’”。邏輯提問以法學范疇之間的關聯設立為主題,是一種純粹的理論活動和高度自由的精神活動;而生活提問只能因事發問,是一種經驗性提問活動。生活提問的經驗性所具有的多樣化和豐富性,因其對人的存在特性的直接關切而對法學研究具有重要意義。以權利為本位的法學范疇體系之所以會出現解釋失靈和范式危機,根本原因在于“敏于理論邏輯,而鈍于生活現實”。因此,我們主張,以法理作為法理學研究對象和中心主題,并不是一個純粹的學理邏輯問題,而是有其廣泛的實踐基礎和實踐需要。(126)參見前引,張文顯文。法理研究應邁向實踐,立基于共同的生活經驗,發現生活中的法治實踐邏輯。

第二,權利本位與法理中心分別代表著兩種不同的研究邏輯:“文本中心主義”和“社會中心主義”的研究邏輯。在第二次變革中,中國法理學的研究重心正從經典文本向社會生活語境偏移,并且最終將會在二者之間找到一個絕佳的平衡點。“文本中心主義”的研究具有眾所周知的優勢和便利,也取得了許多成果。但是,從經典文本中提煉出來的法學理論具有高度的單一性和抽象性,妨礙了更寬廣地探究法理的豐富性、復雜性。固然,法理研究也可從中國傳統法學、馬克思主義法學、西方法學、西方法學之外的其他國家法學等理論資源中,通過其中概念、命題、論述的梳理來凝練法理。(127)參見前引,張文顯文。但是,法理之學最大的變革性意義在于,從法治運行的真實狀態,從公共生活、個人生活實踐中揭示“法理”。前者還是法之理學研究的理論延續,只不過從法學概念提煉轉變為法理命題提煉,這只是量變的發展;而后者強調的從實踐到法理則是由法之理學到法理之學的根本性突破,從社會生活語境中直接揭示法理命題,才是建構中國法理(Jurisprudence of China)的主要途徑。

第三,權利本位與法理中心分別代表著中國法理學發展的兩種驅動力量:“理論驅動”(theory driven)和“現象驅動”(phenomenon driven)。從法學基石范疇、中心范疇、基本范疇到普通范疇體系建構的法學基本范疇研究是從理論出發,始于理論而終于理論,因而是受理論驅動的,以體系為旨歸的。法理研究強調以社會生活中真實發生和存在的法律現象為出發點,在此意義上,是受現象驅動的,以問題為導向的。法理研究講求立足于具體法治、回應實踐關切、提煉中國法理,確立法理學的實踐立場,夯實中國法理學的“法理”根基,以法治實踐為法學理論創新提供不竭的源泉。

以上三個方面合力塑造了兩種不同的知識生產機制。權利本位范式的知識生產機制是“從具體法律理論抽象出一般和基礎理論”,法理中心范式的知識生產機制是“從具體的法律現象揭示法理”。兩種知識生產機制分別服務于“法之理學”和“法理之學”的理論建構。

“法之理學”的思維定式受困于蘇聯國家與法的一般理論的禁錮。國家與法的一般理論是對國家和法的根本的和主要的問題作出答復。(128)參見[蘇聯]〗瑪·巴·卡列娃等:《國家和法的理論》,李嘉恩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56年版,第5頁。國家與法的一般理論的對象,是對于一切或者許多法律科學部門具有重要意義的根本性的一般法律問題。(129)參見[蘇聯]〗德·凱里莫夫、布·辛德林:《論國家與法的一般理論的對象》,思敏、甫之譯,載《政法譯叢》1958年第3期。國家和法的理論與其他法律科學不同,它只研究整個國家活動的性質和整個法的性質。(130)參見[蘇聯]〗彼·斯·羅馬什金等主編:《國家和法的理論》,中國科學院法學研究所譯,法律出版社1963年版,第11-12頁。國家與法的理論綜合地、從一般理論方面研究國家與法的基本問題,與其他法學專門學科之間是一般與特殊的關系,是法學專業的基礎理論。(131)參見中國人民大學國家與法律理論教研室編:《國家與法的理論》(第1冊),1979年校內印行,第4頁。法學基礎理論通常所稱的理論法學研究法律的基本概念、原理和規律等。(132)參見北京大學法律系法學理論教研室編:《法學基礎理論》(第2版),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2-3頁。為了獲得一般性的、廣泛性和基礎性的法學理論,同時又要追求研究對象上的一般性、整體性和共同性,“法之理學”的知識體系只能根據法學范疇體系來展開。法學基石范疇是核心范疇的升華,核心范疇是基本范疇的總結,而基本范疇又是由普通范疇提煉而來的,普通范疇又是法學具體概念的抽象,這一范疇體系構成了法學基礎理論的基本框架。以權利為基石進行法學基礎范疇體系的建構,這種思路所隱含的邏輯是:通過范疇的一般性、基礎性和根本性達致理論的一般性、基礎性和根本性。而前文所述,方法論缺失的問題致使權利本位范式的法理學研究對象模糊、研究主題失焦和研究方法雜糅,只能通過概念的考究對理論予以概要式的說明,到頭來只能實現淺顯的一般性和基礎性,并不能達到理論意義上的窮極性。“法理之學”則講求旁通于各種法律現象而詳究其最高原理,這實則是對法理學科本色的回歸,必然會帶來中國法理學學術品格的進一步提升。(133)在中國法理學的初創時期,各學者都對法理學的知識品性作了大體相同的理論定位。例如,歐陽谿在《法學通論》中指出:法律哲學一稱法理學,即旁通于各種法律現象而詳究其最高原理之學問也。此種法學,又稱為一般窮極原理之學,具有一般性與窮極性之對象。參見歐陽谿:《法學通論》,會文堂新記書局1945年版,第10頁。樓桐孫在《法學通論》中寫道:就各種法律的全體現象,而探求其基本的、普遍的、最高的原理的,叫作法律哲學,又名為法理學。參見樓桐孫:《法學通論》,正中書局1940年版,第23頁。梁啟超認為,法理學應“能知其主義”,又能知“主義中之主義”;“能語其本原”,又能語“本原之本原”。參見梁啟超:《法理學大家孟德斯鳩之學說》,載《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三),中華書局1936年版,第29頁。

在“法之理學”的思維定式之下,法理學與部門法學之間關系的定位帶有極強的先天規定和計劃強制的色彩,背后隱含著一套知識指導機制。這套機制的基本邏輯是:法理學在研究對象和研究成果上是一般性的、普遍性的、整體性的,部門法學在研究對象和研究成果上是特殊性的、具體性的、部分性的,由此就賦予法理學在知識生產上的指導特權。原因在于,根據矛盾論的原理,一般性的、普遍性的、整體性的理論要指導特殊性的、具體性的、部分性的。矛盾特殊性的分析也要接受矛盾普遍性的指導,這固然沒錯。矛盾的共性比個性抽象、深刻,同時,矛盾的個性比共性具體、豐富。把握事物的特殊性,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要義被有意或無意地忽略。斷章取義地將矛盾普遍性和特殊性原理用來當作法理學指導部門法學的正當性的依憑,是沒有道理的。

從“法之理學”到“法理之學”的轉型意味著部門法學知識不再是法理學與法治實踐的中介,法理學從此不再“高高在上”地被動依賴部門法學的知識供養,法理學也不再以生產指導型知識為主要甚至唯一任務。“不以出身論英雄,只憑本事爭高下。”法理學將與部門法學一同面對宏觀中觀微觀、高層中層基層的中國法治實踐,二者將獲得“分庭抗禮”的平等競爭地位,從而形成一種新的充滿活力的學科格局。

五、結 語

作為一項未竟之業,第二次變革才剛剛開始。馬克思說:“在科學的入口處,正像在地獄的入口處一樣,必須提出這樣的要求:‘這里必須根絕一切猶豫,這里任何怯懦都無濟于事’。”(13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85頁。1988年全國法學基本范疇研討會的30年之后,2018年法學范疇與法理研究學術研討會再次在長春召開,會議吹響了從權利本位到法理中心的理論升級的集結號。30年后,新時代中國法理學再出發,我們要堅定不移地堅持法理研究與法學范疇研究協同推進。在這一過程中,法學范疇以確定穩固為至上,法理命題以精致巧妙為旨歸。在權利本位與法理中心范式的多元互補的邏輯前提下,瞄準權利、探索法理,以法學范疇體系為框架和質料,賦予其中國法理之內涵和精神,是中國法理學發展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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