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 健
股東知悉所投資公司信息的權利,被稱為股東知情權或查閱權。(1)參見龐梅:《股東知情權:從利益平衡到法律適用》,載《法律適用》2007年第8期。知情權對于股東監督董事、高管和行使其他股東權利,具有重要作用。“作為一種起點意義上的權利,股東查閱權是股東分享和利用公司信息資源的基礎,更是實現科學決策、監督管理層等其他權利的前提和基礎”,(2)彭真明、方妙:《股東知情權的限制與保障——以股東查閱權為例》,載《法商研究》2010年第3期。“在整個股東權利體系中發揮救濟、輔助性作用。”(3)李建偉:《股東查閱權行使機制的司法政策選擇》,載《法律科學》2009年第3期。因為“股東只有知道公司的股本構成的成分、比例后才能正確行使表決權;只有了解公司的資產負債比例、公司有無重大擔保等情況后,才能判斷投入資本的安全性;只有了解公司的相關市場行情后,才能正確地選擇管理者、決定公司的經營思路,才能正確行使提案權;只有了解公司的治理結構狀況后,才能主張股東代表訴訟權、建議和監督的權利”。(4)參見宋從文:《股東知情權行使與限制之維》,載《法律適用》2009年第7期。對于公司股東的知情權,尤其是有限責任公司股東的知情權,(5)就上市公司股東的知情權而言,《證券法》和《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等對于上市公司應當對外披露的信息作了大量的規定,以期建立公開和透明的證券市場。但是,證券法等所規定的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義務與公司法所規定的股東知情權有若干不同之處:第一,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對象,除了上市公司股東之外,尚包括證券市場的投資者(上市公司的潛在股東)。第二,在內容方面,證券法等并沒有要求公司向公眾披露會計賬簿等,但是至少就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而言,其可以查閱公司的會計賬簿和原始材料等。第三,相比于公司法等賦予股東主動查詢公司信息的權利,證券法等本身并沒有賦予股東和投資者等主動查詢上市公司信息的權利,此類主體只能被動地從上市公司所披露的內容中獲得信息。第四,雖然投資者只能消極地獲得上市公司信息,但是證券法等規定了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監管機構,例如證監會或者證券交易所等,這些機構依職權可以要求上市公司按照法律規定披露信息,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投資者不能主動獲取信息的缺憾。本文主要討論公司股東依據公司法等規定主動獲取公司信息的相關法律問題。關于公司法和證券法差別的分析,參見James J. Park, Reassessing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Corporate and Securities Law, 64 UCLA L. Rev. 116 (2017).我國公司法第33條、第97條和《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7條至12條對此作了較為全面和細致的規定。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我國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釋并沒有賦予母公司股東知悉子公司信息的權利。母公司股東的此種權利被學者稱為“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6)王志誠:《股東賬簿閱覽權之跨越行使:企業集團內部監控法制之整合研究》,載《臺大法學論叢》2011年第3期。或者“股東查閱權穿越”。(7)袁達松、王喜平:《股東查閱權穿越:母公司股東權益保護的利器——相關美國法理論、 實踐及我國制度的構建》,載《東方法學》2010年第4期。缺乏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規定所引發的法律問題是:因母公司股東要求知悉子公司信息被拒而訴諸法院時,法院應當如何裁判?事實上,實務中此類案件時有發生。(8)從李建偉教授關于股東知情權的實證研究來看,我國司法實踐中似乎并沒有母公司股東要求跨越行使知情權的案件出現,參見李建偉:《股東知情權訴訟研究》,載《中國法學》2013年第2期。然而,事實上,我國已經有相關案件出現,但是極為少見。典型的案件,例如ROWNCANOPYHOLDINGSSRL與上海和豐中林林業股份有限公司股東知情權糾紛上訴案,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S1264號民事判決書(以下簡稱“科朗公司案”)。如果嚴格按照現行公司法和《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的規定,母公司股東該項權利極有可能會被法院所否認。但是,這是否有利于保護母公司股東,尤其是中小股東的利益?當然,如果對母公司股東的該項權利不加限制,也可能會損害到子公司的獨立性和子公司其他股東的利益(如果有的話)。如何合理地平衡兩者的利益?這些問題都要求我們去構建符合我國實際的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規則。(9)有學者正確地指出:“我國現行公司法制與母子公司模式普及發展的現狀并不相適應。由于我國現行《公司法》建立在傳統公司法理論的基礎之上,傳統公司法理論的根基使我國《公司法》所調整、解決的公司各類權利義務關系主要圍繞著單一公司展開。雖然我國《公司法》允許公司單獨投資設立全資子公司,也不禁止公司集團化發展,但是,我國《公司法》并未對母公司和子公司的概念給予界定,也未對母子公司模式進行具體的制度設計和規制。這種建立在單一公司模式下的公司法很難直接適用于母子公司關系。”參見樊紀偉:《我國雙重代表訴訟制度架構研究 》,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6年第4期。
由于母公司和子公司是各自獨立的法人,(10)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第14條第2款規定:“公司可以設立子公司,子公司具有法人資格,依法獨立承擔民事責任。”一般情況下,母公司股東只能行使其對于母公司的知情權。如果允許母公司股東對子公司行使知情權,則可能會影響子公司的正常運營,損害到子公司和其他股東的利益。“賬簿閱覽權既為股東權之一環,依股東權之基本特性,其請求閱覽或查閱之對象,原應限定于該股東所投資之公司,而不應及于其他具有獨立人格之法律主體。蓋股東權系立法者為保障股東之投資及財產權,所賦予之制度性保障;若非股東所投資之對象,殊難想象股東如何取得對其行使股東權之正當性。(11)前引⑥,王志誠文。在盧偉與宜昌山水投資有限公司、宜昌山水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股東知情權糾紛上訴案中,(12)參見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終1927號民事判決書。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從現有證據來看,盧偉系山水投資公司股東,山水投資
公司全額出資設立山水開發公司,山水開發公司在法律上具有獨立的法人資格并獨立承擔民事責任。盧偉作為山水投資公司的股東僅對該公司具有知情權,可以查閱、復制公司章程、股東會會議記錄、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和財務會計報告等,但對山水開發公司不具備上述權利。盧偉同時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第63條規定認為山水投資公司與山水開發公司人格混同,因此能夠對山水開發公司行使知情權,但該條規定是對一人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不能證明公司財產獨立于股東自己的財產情況下,對公司債務如何承擔責任的規定,并非是對股東行使知情權的條件的規定。綜上,一審法院對盧偉主張對山水開發公司行使知情權不予支持并無不當,本院予以支持。”是故,只有在有充足理由的情況下,才能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
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的主要理由有二:
第一,由于母子公司之間存在著緊密的關系,母公司股東的利益與子公司的經營狀況等有極大的關系,因此為了維護母公司股東的權利,應當允許其跨越行使知情權。“在企業集團之中,母公司股東與子公司之間存在緊密的經濟聯系。尤其在母公司屬于純粹控股公司(pure holding corporation)時,(13)此類純粹控股公司在實務中并不少見,尤其是在金融領域,典型的例如銀行控股公司或金融控股公司。在私募基金領域,私募投資基金(PE)的收益來源于其投資的子公司,其本身并沒有其他經營項目。企業集團的經營資產集中于子公司之中,母公司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具空殼。此時,子公司的經營管理狀況對母公司股東將產生重大影響,這種影響絲毫不亞于母公司本身對其股東的影響。這樣,母公司成為介于股東和子公司之間的法律主體。由于傳統公司法只承認股東對其持股公司的查閱權,因此隔著母公司這一層障礙,母公司在股東查閱子公司的賬簿記錄得不到法律支持。由此,母公司股東陷于巨大的投資風險和現實危害之中。”(14)前引⑦,袁達松、王喜平文。
第二,落實子公司管理層責任。(15)按照美國學者的總結,股東行使知情權的正當目的包括:(1)了解公司的財務狀況或股利分配情況;(2)轉讓或投資股權;(3)查看公司是否存在錯誤管理的情況;(4)獲得股東名冊,以期在股東會上影響股東投票;(5)在與公司或高管訴訟時,獲得相關信息。James D. Cox and Thomas Lee Hazen, Business Organizations Law, West 2016, p340.事實上,在很多情況下,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也往往是基于這些正當目的,尤其是其中的(5)。在母子公司架構下,當企業集團的經營資產集中于子公司時,母公司股東的收益將主要來源于子公司。倘若規定母公司股東不能從子公司獲取相關信息,這將使其很難甚至不能監督子公司的運營狀況。(16)參見王淼、王國平:《母公司股東知情權穿越行使的正當性基礎及制度設計》,載《東南學術》2014年第6期。“倘禁止控制公司之股東對從屬公司行使查閱權,則可能的不正當經營或不法行為,將可以藉由堆棧多層之法律主體而規避股東查閱權之行使。”張心悌:《股份有限公司股東查閱權之研究——以美國法為中心》,載臺灣《高大法學論叢》2014年第9卷第2期。并且,“在控制公司利用不合營業常規交易等方式,刻意損害從屬公司之利益時,控制公司股東雖未持有從屬公司之股份,而必須為從屬公司之利益,提起‘二重代位訴訟(double-derivative actions)’,(17)《公司法司法解釋四(征求意見稿)》曾規定了“二重代位訴訟”或“雙重股東派生訴訟”,但是由于爭議比較大,而被刪除。實務中,此類訴訟也多被法院所駁回。本文認為,基于保護母公司中小股東利益的考慮,應當賦予母公司股東提出“雙重股東派生訴訟”的權利,相關討論參見前引⑨,樊紀偉文。亦必須先對從屬公司之賬簿及紀錄進行查閱及抄錄,否則難以在訴訟上進行充分之攻擊防御”。(18)參見前引⑥,王志誠文。綜上所述,“應當允許母公司股東在母子公司的框架下,穿越母子公司之間的法人格障礙,進而行使對子公司的賬簿查閱權”。(19)參見前引,王淼、王國平文。
舉例來說,假設母公司P由若干股東組成,其中大股東C持股51%,其余小股東持有剩余49%的股份,C擔任母公司董事長兼法定代表人。P設立全資子公司S,S公司不設董事會,由母公司董事長C任執行董事,母公司員工E擔任監事。子公司的財務報表顯示公司一直處于虧損狀態,但是母公司股東通過各種途徑獲知,正常情況下子公司應該是贏利的,只是由于子公司執行董事C存在違反其忠實義務的行為(給自己設定高額薪酬以及與公司進行關聯交易等),才導致虧損發生。在此情況下,只有允許母公司股東知悉子公司與執行董事C之間的交易信息,母公司的小股東才能維護自己的正當權利。又例如,母公司小股東準備出售其在母公司的股權時,子公司的贏利能力等對于該股權的定價具有重要作用。如果母公司小股東不能提供關于子公司的真實信息,交易對手方就會壓低價格甚至不予交易。因此,賦予母公司小股東知悉子公司實際經營狀況的權利,有助于該股東以合理的價格出售其在母公司股權。(20)在著名的Weinstein, Inc., v. George D. Orloff , 870 A.2d 499(Del.2005)案中,一審原告母公司股東Orloff請求查閱子公司文件的主要理由就是為購買其在母公司股權的交易對手方提供盡職調查文件。此外,賦予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也有助于股東提出上文所提到的“雙重股東代位訴訟”。總之,為了“保護控制公司少數股東的權益,以強化其訴追之能力,而有跨越行使查閱權之必要”。(21)參見前引,張心悌文。
在美國法上,對于母公司股東是否能夠跨越行使知情權,存在著較大的差異和爭議。(22)See Browning Jeffries, Shareholder Access to Corporate Books and Records: The Abrogation Debate, 59 Drake L. Rev. 1087,1094 (2011).“控制公司股東是否可以突破公司法人格獨立性之限制,而對從屬公司行使查閱權?此一議題,在美國各州的實踐上仍存有相當的爭議,惟德拉瓦州系美國極少數在其公司法中明文立法賦予控制公司股東得穿越(pass through)行使股東查閱權,而對從屬公司相關信息進行查閱者。”(23)前引,張心悌文。
1. 母公司股東成文法(statutory law)上的權利
美國目前只有三個州的公司法明確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包括特拉華州、堪薩斯州以及俄克拉荷馬州,本文以特拉華州為例做簡要介紹。(24)關于特拉華州公司法中的股東知情權,see S. Mark Hurd and Lisa Whittaker, Books and Records Demands and Litigation: Recent Trends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Corporate Governance, 9 Del. L. Rev. 1 (2006).在2003年,特拉華州《普通公司法》增訂了第220條第(b)項第2款,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推究其因,應系考量企業組織集團化后所伴隨之復雜利害關系,必須建構相當之監督機制,始能防弊興利、保障投資大眾之權益。”(25)前引⑥,王志誠文。該款規定為:“股東經宣誓并提出書面要求、說明目的后,有權在通常上班時間、或者通過律師或者其他代理人,為任何適宜目的檢查并復制、摘抄下列文件……(2)滿足下列條件之一時,附屬機構的賬簿和記錄:① 公司事實上持有并控制著附屬機構的記錄;② 公司可以通過對該附屬機構行使控制權取得附屬機構的記錄,但是自提出要求之日起:a.股東檢查附屬機構的賬簿和記錄,不得違反公司或者附屬機構與非附屬于公司的人簽訂的協議;并且b.公司提出要求時,附屬機構根據適用的法律無權拒絕公司查閱該賬簿和記錄。”(26)本文的特拉華州公司法譯文皆引自徐文彬等譯:《特拉華州普通公司法》,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年版。據此,“控制公司股東在控制公司就查閱標的具有‘實際控制和占有’或‘可能經由控制力而取得’之情形下,得對從屬公司行使查閱權”。(27)參見前引,張心悌文。按照特拉華州公司法的規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相關信息的知情權衍生于母公司對于子公司相關信息的知情權,因而“雖然明文準許賬簿閱覽權之跨越行使,股東仍應向控制公司提出書面請求;若請求閱覽之賬簿或紀錄不在控制公司占有中,亦應待控制公司自從屬公司取得后,始得閱覽之”。(28)參見前引⑥,王志文。然而,“一旦查閱將導致違約情事,或從屬公司依法有權拒絕其查閱時,即不得跨越行使賬簿閱覽權。其規范目的,乃考量控制公司在德拉瓦州設立,而從屬公司設立于其他州之情形,可能因本條項之修正而對既有法規造成沖擊,基于對從屬公司股東及他州審判權之尊重,故設有此等限制”。(29)參見前引⑥,王志文。
在著名的Weinstein,Inc.,v.GeorgeD.Orloff案中,(30)See Weinstein Enters. v. Orloff, 870 A.2d 499(Del.2005).特拉華州最高法院認為,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需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之對象為“附屬機構”;第二,附屬機構之賬簿和記錄,除已由母公司占有外,母公司必須借由“實際控制力”,使附屬機構交出其所占有之賬簿和記錄,母公司股東才能查閱。關于第一個條件附屬機構,按照特拉華州《普通公司法》第220條第(a)項第3款規定,是“指公司直接或者間接、全部或者部分擁有的實體,而且該實體的股東是公司的股東,公司直接或者間接控制該實體的事務;附屬機構包括(但不限于)公司、合伙、有限合伙、有限責任合伙、有限責任公司、法定信托及/或合資企業”。據此,母公司只需對附屬機構有控制權即可,無須母公司對附屬機構百分之百持股。就第二個條件母公司對于附屬機構賬簿和記錄的控制力而言,即使母公司對附屬公司事務具有直接或間接的控制,還需滿足母公司實現其控制權,要求附屬機構交出相關賬簿和記錄,即“實際控制力”。理由在于“從屬公司——特別是公開發行公司——之董事會成員,雖獲得大股東即控制公司之支持而當選,惟其對所屬公司應盡之忠實義務,不能因此而解免,亦不應受控制公司要求之影響,否則將抵觸公司法上賦予董事概括經營權限之原理。職是之故,大股東享有控制權,未必能夠強制從屬公司完全遵循其要求并為一定之行為”。(31)參見前引⑥,王志誠文。附屬機構的董事會等對是否向母公司提供賬簿和記錄,屬于商業判斷的范疇,其可以依據適當的理由來拒絕或者限制母公司的知悉請求。因此,母公司并不能基于其控制權而當然地獲得子公司甚至全資子公司的賬簿和記錄。
2. 母公司股東普通法(common law)上的權利
對于絕大多數沒有明文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的州而言,多數情況下法院會嚴格按照公司法的規定否認母公司股東可以對子公司行使知情權。只有在少數情況下,法院會依據所謂普通法上的權利,有限地同意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這些少數情況包括以下兩種:(1)母公司的控制可以忽略子公司的獨立人格;或者(2)母公司股東證明存在欺詐或者子公司是母公司的另一個自我(alter ego of the parent)。(32)See Matthew A. Kitchen, The Right of a Parent’s Shareholders to Inspect the Books and Records of Subsidiaries:None of Their Business? 74 U. Cin. L. Rev. 1089, 1091 (2006).在這兩種情況下,子公司事實上失去了其獨立人格,成為母公司的一部分。因此,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相關情況的知悉,實際上是對母公司相關情況的知悉。特拉華州公司法在明確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之前,該州法院也同樣認為依該州公司法規定,母公司股東并無查閱子公司賬簿和記錄的權利。除非有詐欺的情況發生,或有事實足認兩家公司之法人格實質上相同,否則應將母公司與子公司視為不同之法律主體。(33)參見早期判例如Skouras v. Admiralty Enterprises, Inc., 386 A.2d 674 (Del. Ch.1978 ). 公司法修訂之前的著名判例為Saito v. McKesson HBOC, Inc., 806 A.2d 113 (Del. 2002).一般情況下,當出現缺乏公司程式(corporate formalities)、公司財產和股東財產混同、控制股東掏空公司財產以及公司僅僅是控制股東的偽裝等時,可以否認子公司的人格。(34)See Kitchen, supra note 32, at 1100.然而,美國法院的諸多判決也表明,即使母公司百分之百持有子公司的股份,母公司的董事、經理與子公司相同,也不足以認定子公司是母公司的代理人或另一個自我。(35)See New Jersey Dept. of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v. Ventron Corp. 94 N.J. 473 (1983); Superior Coal Co. v. Dept. of Fin. 377 Ill. 282 (1941).所以,在司法實踐中如何判斷子公司失去了其獨立性,從而肯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是普通法中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的難點所在。例如在著名的Danzigerv.Luse案中,(36)See 103 Ohio St. 3d 337 (2004).雖然多數法官支持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但是持反對意見的少數法官就認為該案的案情不足以認定子公司已經失去其獨立人格。因此,有學者建議公司法應當明文允許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以杜絕爭議。(37)See Kitchen, supra note 32, at 1108-1109.
為了保護在股份交換或轉移時,成為純粹控股公司(即母公司)股東的利益,日本于1999年首次引入了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制度,并在2005年全面制定公司法時予以保留。(38)參見前田庸:《公司法入門》,王作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678頁。按照日本《公司法》的規定,母公司股東可以查閱、復制子公司資料的范圍較為廣泛,包括了子公司的股東大會會議記錄、(39)參見日本《公司法》第319條第4款規定:“股份公司的母公司股東,為行使其權利有必要時,取得法院許可后,就第2款所規定的書面文件或電子記錄,可提出前款各項所列的請求。”本文的日本公司法譯文皆引自王作全譯:《新訂日本公司法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子公司會計賬簿或者相關文件(40)參見日本《公司法》第433條第3款規定:“股份公司的母公司股東,為行使其權利有必要時,取得法院認可后就會計賬簿或者其相關資料提出第1款各項所列的請求。此時,須在明確該理由的基礎上提出。”以及財務會計報告(41)參見日本《公司法》442條第4款規定:“股份公司的母公司股東,為行使其權利必要時,可在取得法院許可后就股份公司的財務會計報表等,提出前款各項所列的請求。但提出同款第2項或第4項所列請求時,須支付該股份公司所規定的費用。”等。其中,母公司是指“將股份公司作為子公司的公司,以及其他法務省令規定的控制該股份公司經營的法人”(42)日本《公司法》第2條第4款。“根據日本法務省令(日本公司法實施規則第3條第1款之規定),母公司是指‘對其他公司的財務以及經營方針的決定具有支配地位的公司’”。(43)近藤光男:《最新日本公司法》,梁爽譯,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339頁。子公司是指“公司持有其全體股東過半數的表決權的股份公司,以及法務省令規定的其經營被該公司控制的其他法人”。(44)參見日本《公司法》第2條第3款。母公司股東在跨越行使知情權時,同樣受正當目的的限制。(45)參見日本《公司法》第433條第2款。前引,近藤光男書,第338-339頁。相比于特拉華州公司法的規定,日本公司法中關于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的特色在于:1. 母公司股東有持股比例的限制,為持有母公司3%及以上股份的股東;2. 母公司股東的請求須經法院許可;3. 母公司股東可以直接要求子公司提供相關文件(經過法院許可),無須請求母公司提供子公司的相關文件。“理論上,藉由司法機關介入審查,除可經由非訟程序,避免請求閱覽及抄錄之客體范圍過當,并得確保公司之營業秘密,以妥適衡平母公司股東之監督權限與子公司負責人保護營業機密之義務。”(46)前引⑥,王志誠文。
如前所述,對于母公司股東是否可以跨越行使知情權,我國現行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釋未作規定。可以想見,當法院遇到此類訴訟請求時,往往會以缺乏請求權基礎而判決母公司股東敗訴。然而,是否有可能,以公司法的其他規定或者公司內部的自治規則(例如公司章程等),作為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的請求權基礎,則頗有討論的余地。因為,如果通過前述兩種方式能使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那么在公司法或者指導性案例中構建該制度的迫切性也就不足了。通過下文分析可知,母公司股東通過前述兩種方式來跨越行使知情權,不僅面臨法律上的諸多障礙,而且實務的可操作性也不強。
如果公司法未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美國法院通常會在子公司失去獨立人格的情況下,例外地允許母公司股東行使對子公司的知情權。因此,本部分所需討論的問題是,根據我國公司法,母公司股東是否可以請求法院揭開子公司的面紗,要求行使對于子公司相關信息的知情權?答案是否定的。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第20條第3款的規定:“公司股東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第63條規定:“一人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不能證明公司財產獨立于股東自己的財產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據此,母公司股東要求揭開子公司面紗,進而知悉其相關信息,可能會遇到三個法律上的障礙:第一,即使存在公司股東濫用公司獨立人格和有限責任的情形,按照我國公司法的規定,可以請求法院揭開子公司面紗的主體只能是子公司的債權人,母公司股東不得請求揭開子公司面紗。“從法人人格否認理論的分析不難看出,不論是英美法系國家,還是大陸法系國家,設立該制度都是為了規制一些濫用公司獨立法人人格的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從而損害公司以外的第三人的情況,在股東利益和第三方利益之間架起一道平衡的橋梁,追求的價值目標是公平和正義。因而,只有在第三方的利益因此受損,請求否認公司法人人格,直接向公司股東追索的情況下,該制度始得適用。”(47)陳玲剛、榮艷:《公司股東能否請求否認公司法人人格》,載《人民司法》(案例)2010年第8期。顯然該第三方不包括母公司股東。第二,即使放寬請求揭開子公司面紗的主體范圍,由于我國法院對于揭開公司面紗一般都持有非常謹慎的司法態度,所以母公司股東想要證明子公司失去其獨立性的難度也是非常高的。例如在河北中電開利貿易有限公司與上海博恩世通光電股份有限公司、江蘇博恩世通高科有限公司買賣合同糾紛申請再審案中,最高院認為:“法人人格否認最根本要件在于公司法人獨立意志的喪失從而導致公司對外不能完全獨立地承擔民事責任,該制度的目的在于防止大股東將其投資的企業作為工具,使其喪失獨立性,并且利用之獲得利益。本案現有證據不能證明上海博恩利用大股東地位使江蘇博恩失去獨立意志從而獲得不正當利益。上海博恩對江蘇博恩雖然具有控股關系,但并沒有證據表明江蘇博恩喪失獨立意志表示能力。上海博恩與江蘇博恩的董事、監事交叉任職及財務人員雙重任職,并非為法律所禁止,其亦不足以構成認定二者法人人格混同的根據。江蘇博恩與上海博恩分別有獨立的賬戶和財務,不存在財務交叉、隨意調走資金的情形。”(48)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申字第 2149號民事裁定書。第三,從嚴格文意解釋的角度來說,即使母公司股東可以要求揭開子公司面紗,其法律效果也僅僅是濫用權利的股東(即母公司)承擔連帶責任,并不包括母公司股東可以知悉子公司信息的責任形式。
總之,雖然美國法院依據普通法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的司法判決可以為我國司法實踐提供有益的啟示,但是從解釋論的角度來說,母公司股東想要通過揭開子公司面紗,實現對子公司的知情權,其存在諸多法律上的障礙,此路走不通。
既然直接適用公司法存在諸多法律上的障礙,那么在母公司或者子公司章程中直接規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是否可行呢?答案是,有法律障礙,且可操作性不強。
1. 在母公司章程中規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
在前述“科朗公司案”中,科朗公司所投資的和豐公司章程對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作了明確規定。例如公司《章程》第146條規定:“股東可檢查各公司及其子公司制備的單獨的賬簿、記錄和管理賬目。公司及其子公司應按股東合理要求的形式向每一股東提供所有信息,以便股東適當了解公司及其子公司的業務和事務并全面保護其作為股東的利益。”(49)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S1264號民事判決書。據此,母公司股東可以根據母公司章程的規定,來行使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對此,二審法院肯定了母公司章程賦予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條款的合法性。二審法院認為:“公司章程是股東之間通過意思自治的方式就公司設立、組織形式、經營管理、股東、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的權利義務等事宜形成的準則性文件,是公司的憲章,在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的情況下,章程的規定應認定有效,對公司、股東、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等均具有約束力,股東有權依據公司章程的規定主張相應的知情權利。”(50)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S1264號民事判決書。“考慮到和豐公司雖為股份有限公司,但股東僅有五名,只要股東合理地行使知情權,一般不會對公司的經營造成重大影響,故前述公司章程的相關規定不致無效。”(51)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S1264號民事判決書。但是,與此同時,二審法院又認為:“需要指出的是,一般而言,子公司是指有一定比例以上的股份被另一家公司所擁有或通過協議方式受到另一公司實際控制的公司,鑒于和豐公司章程中未對子公司的范圍作出明確界定,審理中當事人雙方也未能就此達成一致意見,考慮到子公司本系依法獨立享有民事權利、承擔民事責任的法人,為避免可能損害子公司其他股東的權利,故本院對章程中所涉子公司界定為系和豐公司的全資子公司。”(52)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S1264號民事判決書。二審法院在肯定章程效力的同時,也對子公司作了限縮解釋,僅指全資子公司。“在保證股東享有了解公司經營狀況的途徑的同時,又將行使知情權可能對公司正常經營所造成的影響控制在合理的范圍之內。”(53)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S1264號民事判決書。
然而,在母公司章程中規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可能存在兩個法律問題:第一,由于子公司是獨立的法人,對于其施加的義務(向母公司股東提供有關賬簿和記錄等)必須獲得子公司的同意。當母公司章程中所規定的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沒有獲得子公司同意時,該條款對子公司無效。因此,子公司可以拒絕母公司股東的請求。當然,母公司可以通過解雇子公司管理層、母公司直接以股東身份要求子公司提供相關信息再提交給母公司股東等方式來實現母公司股東對子公司信息的知情權,但是這樣就比較間接和迂回,費時費力。第二,即使子公司同意提供相關信息,除非是母公司的全資子公司,否則當子公司還存在其他股東的時候,子公司的其他股東可能會提出異議。理由在于公司法未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母公司章程的該項規定損害到了子公司和其他股東的利益,因此該條款無效。(54)參見《合同法》第52條第2項。子公司的管理層如果依據無效的母公司章程條款而向母公司股東提供子公司的有關信息,違反了其對子公司和其他股東的忠實義務,會產生相應的民事責任。(55)參見《公司法》第148條第7項規定:“董事、高級管理人員不得有下列行為……擅自披露公司秘密……。”這也是在前述“科朗公司案”中,二審法院將子公司限定于全資子公司的主要原因。
2. 在子公司章程中規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
既然在母公司章程中規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存在法律上的障礙,那么如果母公司在設立子公司的時候,直接在子公司章程中規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在法律層面上則不存在障礙。但是,該做法存在的問題是:第一,在實務中,子公司章程對此作出明確規定的極為罕見。在沒有公司法規定或者缺乏經驗豐富律師幫助的情況下,母公司在設立子公司的時候,很少會想到在子公司章程中規定母公司股東對子公司的知情權。第二,除非是母公司設立全資子公司,否則當母公司規定其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時,要么會引發子公司其他股東的反對,要么其他股東也提出類似要求,這樣可能會對子公司的經營產生一定影響。正如有學者所言:“允許母公司股東查閱子公司的賬簿記錄,無疑又會對子公司的經營活動帶來干擾。子公司不僅要應對其自己股東的查閱請求,還要付出額外的精力去應付母公司股東的查閱請求。過多的查閱,不僅不利于子公司賬簿記錄的保存,而且也加大了子公司商業秘密泄露的風險。”(56)前引⑦,袁達松、王喜平文。可見,在子公司章程中規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實務可操作性不強。
總之,不論是在母公司章程還是在子公司章程上規定母公司股東對于子公司的知情權,不僅存在法律上的障礙,在實務中的可操作性也并不強,不足以為母公司股東提供充分的保護。此路雖然有走通的可能性,但是走起來相當之艱難。
根據第三部分的分析,依據“揭開公司面紗”制度或者在公司章程中作出明確規定,我國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存在諸多法律上障礙,并且實務中可操作性也不強。因此,本文建議通過公司法或者指導性案例(57)《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印發〈人民法院民事裁判文書制作規范〉〈民事訴訟文書樣式〉的通知》明確規定:“正在審理的案件在基本案情和法律適用方面與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指導性案例相類似的,應當將指導性案例作為裁判理由引述,并寫明指導性案例的編號和裁判要點。”當然,指導性案例本身“不作為裁判依據引用”。來明確規定母公司股東能夠對于子公司跨越行使知情權,以明確當事人預期,統一裁判規則。具體而言,本文建議在公司法第33條和第97條增加一款,規定“母公司股東可以對母公司的全資子公司行使前款所規定的權利”。當然,最高法院可以通過指導性案例的方式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以下,具體分析本文所提出的建議。
從理論上講,如果母公司控制著子公司,則子公司的經營管理等情況就會對母公司股東的權益產生重要影響,此時就應當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以維護其合法權益。對此,美國特拉華州和日本公司法都規定只要母公司控制子公司即可,無須百分之百持股。然而,本文認為依據我國目前的法律規定和司法實踐,規定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的對象為母公司的全資子公司較為妥當。主要理由有三:第一,如何界定“控制”,在司法實踐中難度較大。雖然《公司法》對于控股股東作出了明確規定,(58)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第216條第2項規定:“控股股東,是指其出資額占有限責任公司資本總額百分之五十以上或者其持有的股份占股份有限公司股本總額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東;出資額或者持有股份的比例雖然不足百分之五十,但依其出資額或者持有的股份所享有的表決權已足以對股東會、股東大會的決議產生重大影響的股東。”但是如何判斷持股比例少于百分之五十股東的“重大影響力”,尤其是股東通過表決權委托、協議等方式來控制,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由于“賬簿閱覽權之行使,具有暫時性、迅速性之特征,因此法律所規定之判定基準,必須簡單明確,避免妨害閱覽所欲實現之正當目的”。(59)參見前引⑥,王志誠文。所以,為了便于法院以較為客觀和較少爭議的方式來確認控制關系,應以全資子公司為宜。第二,如果子公司除了母公司之外,還存在其他股東,則當母公司股東對子公司行使知情權時,子公司其他股東可能會反對,甚至會引發訴訟,從而對子公司的正常經營產生不利影響,同時也增加了法院的審判負擔。因此,從維護子公司正常經營,減少法院訴累的角度出發,母公司股東知情權的對象也應以全資子公司為妥。第三,從獨立性的角度來說,全資子公司的獨立性相對較弱,容易和母公司發生人員、財務以及業務方面的混同。允許母公司股東知悉全資子公司信息,對于“法人獨立人格”這一公司法基本原則的損害可能是最小的。(60)對于一人公司獨立人格的脆弱性分析,參見鄧峰:《普通公司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76-178頁。當然,本文認為,等將來司法經驗豐富之后,可以考慮借鑒美國特拉華州和日本公司法的規定,母公司股東能夠對母公司控制的子公司行使知情權。
具有爭議的問題是,是否應當對母公司股東的主體資格進行限制,例如持股比例或者持股時間等。對此,美國特拉華州公司法沒有要求,(61)See Hurd and Whittaker, supra note 24, at 4.而日本公司法則要求股東持股比例為3%以上。我國有學者認為:“可以參照我國《公司法》關于提起派生訴訟對于股東持股時間和比例上的規定,即規定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股份有限公司連續180日以上單獨或者合計持有公司1%以上股份的股東才可以要求查閱子公司的賬簿記錄。這是因為,行使了查閱權發現公司管理層有欺詐、不當管理的行為,母公司股東很可能會提起派生訴訟,查閱和提起派生訴訟的主體將可能是同一的,那么對兩者主體上的要求也應該是相同的。”(62)前引⑦,袁達松、王喜平文。本文認為,無須對于母公司股東的主體資格進行限制。這是因為,股東知情權是股東保護自身權利的基礎性權利,屬于股東的固有權。(63)參見施天濤:《公司法論》,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266頁。因此,我國公司法對于股東行使知情權沒有主體資格方面的限制,只要具有股東資格就可以行使知情權。如前所述,由于知悉全資子公司的信息是母公司股東保護其權利的基礎,與母公司股東知悉母公司信息的權利在法理基礎上并無二致,因此應當也屬于母公司股東的固有權,不能對之進行限制。
按照美國特拉華州公司法的規定,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的對象為母公司,由母公司向其股東提供子公司的信息。日本公司法則明確規定母公司股東可以直接向子公司行使知情權,但是需要得到法院的允許。本文認為,允許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的初衷是為了保護其自身的正當權利,該權利并非衍生于母公司的知情權,而是其固有權。因此,沒有必要通過間接的方式(由母公司提供全資子公司信息)使母公司股東獲得全資子公司的相關信息,其可以直接向全資子公司提出要求。日本公司法所擔心的母公司股東濫用知情權,損害子公司利益的問題,可以通過母公司股東跨越行使知情權時的行使程序和正當目的予以規范,因此母公司股東對全資子公司行使知情權也無須經過法院的許可。當然,當出現法律爭議時,還需要法院來進行裁斷。綜合而論,本文認為母公司股東可以直接向全資子公司要求行使知情權,無須經過法院的許可。
我國學界的多數意見認為實際出資人或稱隱名股東不能行使對公司的知情權。理由在于,“公司的實際出資人處于隱名狀態,外人無從得知,其名稱亦不記載于公司的股東名冊中。實踐中亦常稱其為隱名股東,但此種概念并不符合公司法的規定,易使人對股東的概念發生理解上的混亂……這種實際出資人通常通過顯名股東行使股東權利和承擔股東義務,其欲行使股東知情權,必須以自己的股東身份顯名化為前提,故原告如系此類實際出資人,在未成為顯名股東之前,無權提起股東知情權訴訟”。(64)參見楊路:《股東知情權案件若干問題研究》,載《法律適用》2007年第4期。司法實踐也肯定該觀點,例如在吳增福與邵正益、安徽法姬娜置業開發有限公司股東資格確認糾紛申訴案中,最高院認為:“因吳增福系法姬娜公司的隱名股東,其對法姬娜公司所享有的股東權利應通過顯名股東主張,吳增福本人向法姬娜公司主張行使股東知情權,要求法姬娜公司向其提供相關會計資料無法律依據。”(65)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2709號民事裁定書。然而,也有學者認為:“隱名股東并非當然不享有查閱權,隱名股東查閱權的行使應以公司知曉并承認其為實際出資人為前提。”(66)倘軍偉:《股東查閱權規范化行使之路徑選擇》,載《人民司法》2013年第7期。司法判決,參見徐州新彩卷煙印刷有限責任公司與王美華等股東知情權糾紛上訴案,江蘇省徐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1)徐商終字第0206號民事判決書。
本文認為,在母公司設立全資子公司的情況下,子公司除母公司之外已無其他股東,因此不存在實際出資人顯名時需要經過其他股東同意的問題。(67)參見《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28條第3款。當實際出資人向全資子公司表明其合法的隱名股東身份時,即可直接對子公司主張股東權利。因此,法院應當允許實際出資人的股東行使對于全資子公司的知情權。
由于我國不存在一人股份有限公司,因此全資子公司一定是有限責任公司。因此,母公司股東在跨越行使知情權時,同樣需要遵守公司法第33條之規定。(68)本條規定為:“股東有權查閱、復制公司章程、股東會會議記錄、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和財務會計報告。股東可以要求查閱公司會計賬簿。股東要求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應當向公司提出書面請求,說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據認為股東查閱會計賬簿有不正當目的,可能損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絕提供查閱,并應當自股東提出書面請求之日起十五日內書面答復股東并說明理由。公司拒絕提供查閱的,股東可以請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閱。”從程序的角度看,首先,母公司股東應當表明股東身份。如果是實際出資人的股東則需要證明存在合法的股權代持合意,同時表明股東身份。其次,股東應當在法院指定的營業時間和住所地提出請求。(69)參見《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10條第1款。最后,知情權的范圍應當符合《公司法》第33條的規定。從正當目的的角度看,母公司股東在請求知悉全資子公司信息時,應當表明正當目的,子公司可以依據《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8條(70)本條規定為:“有限責任公司有證據證明股東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股東有公司法第33條第2款規定的‘不正當目的’:(一)股東自營或者為他人經營與公司主營業務有實質性競爭關系業務的,但公司章程另有規定或者全體股東另有約定的除外;(二)股東為了向他人通報有關信息查閱公司會計賬簿,可能損害公司合法利益的;(三)股東在向公司提出查閱請求之日前的三年內,曾通過查閱公司會計賬簿,向他人通報有關信息損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四)股東有不正當目的的其他情形。”對于正當目的的分析,參見陳立虎、王芳:《正當目的限制—股東會計賬簿查閱權行使中的利益平衡》,載《人民司法》2014年第24期。之規定提出抗辯。
公司經營的多層次化和集團化已經成為當今世界的普遍現象。因此,如果母公司股東無法知悉子公司的信息,則其權利就無法得到充分的保護,子公司經理層責任難以得到落實。因此,應當結合我國實際,借鑒美國特拉華州和日本公司法的規定和經驗,明確允許母公司股東可以直接向全資子公司行使知情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