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人與人之間究竟是如何彼此聯結的?社會科學始終致力于在變動世界中去發現和理解社會關系的主要形式及其背后的生成機制。相較于傳統社區研究所傳達的理論確定性,被社會科學廣泛論述的“社區”一詞在當代越來越多地被詬病為一個問題概念。“社區”是否仍然是一個有生命力的概念?在當代社區研究集體陷入迷思的狀況下,更重要的是在歷史脈絡和跨國語境中重新廓清“社區”被理論化的方式和路徑,而不是一再尋求“社區”定義的統一或共識。從傳統社區研究對“社區問題”的確定回答到當代社區研究對“問題社區”的批判性檢視,激蕩了社會聯結的理論想象與現實塑造之間交匯的張力。
關鍵詞:“社區”問題;問題“社區”;社區研究;理論困境
中圖分類號:C912.8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257-5833(2019)03-0089-11
作者簡介:吳越菲,華東師范大學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暨社會發展學院講師 (上海 200241)
人與人之間究竟是如何彼此聯結(being together)的?社會科學始終致力于在變動世界中去發現和理解社會關系的主要形式及其背后的生成機制。在過去一個世紀里,“社區”已經成為了討論這一問題的重要陣地。從“地理社區”、“政治社區”到“文化社區”、“情感社區”,“社區”在跨學科的語境中持續被描述和討論。從“真實社區”到“虛擬社區”,“社區”的指涉與涵義也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不斷經歷擴展和流變。如今,“社區”早已成為了定義極其復雜的概念①,其中充滿了各種競爭甚至對立的理論觀點,有關于社區發展的討論又總是交織著浪漫主義與悲觀主義的“奇怪結合”。在新的發展背景下,社會科學廣泛論述的“社區”一詞越來越多地被詬病為一個問題概念。與其尋求社區定義的統一或共識,更加重要的是在歷史脈絡和跨國語境中重新廓清“社區”被理論化的方式和路徑。
一、傳統的“社區問題”:理論研究進路及其設問
19世紀晚期以來,一大批社會理論家在經濟社會轉型的時代背景下開始借由“社區”概念重新引導人們尋求對于共同體及其身份歸屬的理論感知吳越菲:《“共同體”的想象與當代中國社區的塑造》,《浙江學刊》2018年第6期。,它在理論和實踐雙重意義上提供了尋找人類主體性、社會性以及能動性的線索。經由美國芝加哥學派和英國社會人類學的改造,“社區”(community)于20世紀上半葉在世界范圍內發展為一套流行話語,并在五六十年代迎來傳統社區研究的興盛時期。可以大致將從十九世紀晚期(起步期)到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興盛)前的社區研究稱為“傳統社區研究”。肖林曾區分了本體論意義上的“社區”研究和方法論意義上的“社區研究”。具體觀點參見肖林《“社區”研究與“社區研究”——近年來我國城市社區研究述評》,《社會學研究》2011年第4期。此處本文所提及的“社區研究”和“社區理論”主要對應的是前者,也即以社區作為一個客觀實在和相對客觀的研究對象。以社區作為透視其他理論的場域,也即方法論意義上的社區研究并非本文討論的重點。“社區”一詞根源于拉丁文“communis”和“common”,社會的共同性(commonality)因此成為學者們定義“社區”最核心的提問和關切。
傳統社區研究開辟了一條考察社會變遷與共同性之間關系的重要理論通道。人類社會究竟是如何聯結并具有共同性的(whats in common)?傳統社區研究給出了一系列重要的理論回答:從本質基礎來說,社區被認為是一個以地點為基礎、內在具有穩定性和凝聚力的社會實體。傳統社區理論將共同性的本質指向地理空間關系(geospatial relationship),并且使地點、社會互動/社會關聯、共同性三個理論要素相互捆綁,聯合構成了“社區”的本體基礎。Frankenberg, R., Communities in Britain, Harmondsworth: Penguin Books, 1966.從表現形態上來說,社區常被描述為一種同質性、封閉性以及聚叢性的集體形式,其所表征的共同性主要體現為面對面、小規模、緊密、利益共享的社會關聯和社會交往。在相當長的時間里,社區理論主要來源于以鄰里為中心的考察。Wellman, B., “The Persistence and Transformation of Community: From Neighbourhood Groups to Social Networks”, Report to the Law Commission of Canada, 2001.從動力機制上來說,社會共同性的產生主要服從于空間臨近性的關系組織原則,或者說主要發育于特定的地理空間關系之中。傳統社區研究認為,地方性社會聯系的中心化(聚類)是社區形成的基本動力。其背后隱含的假設是,社群中的人具有社會團結的天然意愿和行動取向。
盡管傳統社區研究在理解和定義“社區”時形成了諸多相似的理論觀點,但如果進一步放在歷史脈絡中加以更細致的考察,可以發現其內部在揭示社區背后的共同性問題上又存在著不同的設問和理論進路。
(一)規范取向的社區理論——古典社會學
“社區”進入社會學知識體系最早來自于古典社會學家對于“社群關系”(communal relation)和“聯合關系”(associative relation)之間特質的區分論述。社會學對于“社區”的關注最早來自于德國社會學家滕尼斯(Tonnies, F.)1887年所提出的“Gemeinschaft”與“Gesellschaft”的二分理論。他以分類和線性的視角 滕尼斯認為從“Gemeinschaft”到“Gesellschaft”是人類社會從幼稚走向成熟的表現。參見Brint, S., “Gemeinschaft Revisited: A Critique and Reconstruction of the Community Concept”, Sociological Theory, Vol. 19, No. 1, 2001, pp. 1-23.,將“社區”建構為一種社會關系的理想類型,并且指向那些規模較小且具有高度社會整合、社會團結、親近性以及相似性特征的傳統農村社區。滕尼斯以“Gemeinschaft”的概念試圖超越城市生活和農村生活的簡單爭論,旨在理解農村生活具有的“共同性”特質,包括共同的生活方式、共同信仰、相似性、集中的聯系和高頻的互動、情感聯系以及共同體關系的持久性。涂爾干(Durkheim, A.)進一步將社群關系的論述與農村情境相分離,他將“社區”視為社會關系中的一系列變化特質,其可能出現在農村也可能出現在城市。相較于滕尼斯在對比關系中確立“社區”的理論意涵,涂爾干則對“社區”作出了更高程度的理論抽象,并采用變量的方式對其進行定義和分析。涂爾干的“社區”概念具體包括了四個結構變量和兩個文化變量。四個結構變量分別是:社會紐帶的密度和強度、對制度的社會依附和參與、儀式情景以及小的群體規模。兩個文化變量分別是:對于共同性的感知和共同信仰。參見Snell, P., “From Durkheim to the Chicago School: Against the ‘Variables Sociology Paradigm”, Journal of Classical Sociology, 2010, Vol.10, No.1, pp.51–67。整體而言,古典社會學的社區研究在根本上來自于對現代性的理論回應。“社區”不僅是一種關系性的理論表達Cohen, Anthony P., The Symbolic Construction of Community, London and New York: Tavistock Publications, 1985, p.12.,同時也作為一個價值概念而被建構起來,用于在工業化和城市化的社會轉型背景下探尋社會生活或社會關系的基本特征。古典社會學中的“社區”概念建立在較為明顯的道德判斷基礎上,將其想象為具有創造性、積極性、生產性以及令人滿意的社會關系,并且認為它天然地賦予人類社會以支持性和道德感,人們也理應以更為親近的方式相互生活在一起Parker, S., Urban Theory and the Urban Experience, London and Now York: Routledge, 2004, pp.4-5.,“社區”為人類社會提供了一套規范性的陳述而被理論家所追求。
(二)空間取向的社區理論——芝加哥學派
20世紀20年代以來的美國社區研究脫離了古典社會學以類型學來理解“社區”的基本路徑,轉而以經驗為基礎來研究人類社會的組織形式及其復雜性。在芝加哥學派的基本理論設定中,“社區”被視為地理性的自然區域,具有非規劃的特征。他們認為地點、自然環境與社會關系之間的關系尤其適用生態學/區位學的研究框架,由此在社會學的研究中拉近了社區與社會地理學之間的距離。芝加哥學派試圖打破個人與社會之間的簡單對立,將“社區”的定義嵌入地方情境之中,并將其本身視為一種重要的社會現象來加以研究。在本體的意義上,芝加哥學派將“社區”視為超越個人的社會有機體(social organism)Park, R.E., “An Autobiographical Note”, in Race and Culture, New York: Free Press, 1950, viii.,擁有對社區成員施加影響的群體能力。Snell, P., “From Durkheim to the Chicago School: Against the ‘Variables Sociology Paradigm”, Journal of Classical Sociology, 2010, Vol.10, No.1, pp.51-67. 但同時,“社區”也根基于具有反思能力、意識能力的個人以及持續不斷的互動和行動。社區作為生態/區位有機體的實質和運行法則究竟是什么?在芝加哥學派的早期觀點中,“社區”主要用于從地理分布和空間布局的視角來看待社會和社會群體Park, R.E. , Burgess, E.W., Introduction to the Science of Sociolog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21.,他們認為社區生活的基本動力來自于生物競爭和生態適應。而在20世紀30年代文化區位理論的挑戰下,芝加哥學派削弱了“社區”的生物學類比,進一步發展了理解社會秩序的人文區位理論(human ecology),認為社區有機體形成和運作的基本動力并不完全受制于自然法則的支配,更受到文化傳統、社會建構以及意義維持的影響。比如芝加哥學派的代表人物米德(Mead,J. H.)開創了另外一種理解社區的視角——社會心理學,認為社區是互動中意義建構和維持的產物。區位理論的發展使“社區”的地域屬性開始被強調,相當一部分社會學家開始將“地方性”(the local)視為社區構成的基礎屬性Maclver, R. M. and Page, C.H., Society, Macmillan, London, 1961, p. 9.,并成為經驗研究的具體對象。與早期定義不同,“社區”在方法上成為一個能夠充分展現社會要素、較小又易于研究的分析單位。
(三)實踐取向的社區理論——社會人類學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傳統社區研究所迎來的興盛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社會人類學的推動。社會人類學同樣將社區與特定地點之間建立強烈的理論關聯,將人類社會活動的觀察嵌入到特定的時空環境之中,捕捉特定的地點經驗。尤其是人類學的民族志研究極大地強化了地點和社區之間的關聯。社會人類學在本體的意義上將“社區”視為領域性的社會文化系統,其具體建立在三個重要的構成要素之上:以特定的地方情境、以地點為基礎的社會互動和生活實踐以及集體的價值體系和共享的符號系統。社會人類學致力于在持續的社會互動和地方生活實踐中理解社區系統的形成和特征,常見于采用結構-功能分析方法獲得有關于集體生活和共同行動機制的內部觀點。相比古典社會學和芝加哥學派,社會人類學的社區研究反對永恒、天然、封閉的烏托邦秩序比如Gluckman和曼徹斯特學派的人類學研究認為,即使是部落生活也既不和諧也并非與外界隔絕。參見Gluckman, M., Custom and Conflict in Africa, Oxford: Blackwell, 1955; Gluckman, M., Analysis of a Social Situation in Modern Zululand,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58.,以社區生活來展開對社會共同性的理解,尤其關注到互動結構、社會網絡、正式/非正式制度、路徑行動等。
可以看到,古典社會學、芝加哥學派以及社會人類學形成了對“社區”不同的概念化方式,發展出了對于社會共同性的不同理論闡釋。古典社會學富有浪漫主義的理論色彩,以“傳統面對面的聯合集體,并且具有友好的社會關系類型”來定義“社區”Werbner, P., “Essentialising Essentialism, Essentialising Silence: Ambivalence and Multiplicity in the Constructions of Racism and Ethnicity”, in Pnina Werbner and Tariq Modood, Debating Cultural Hybridity: MultiCultural Identities and the Politics of AntiRacism, London and New Jersey: Zed Books, 1997, p.246.,強調社區的規范本質;芝加哥學派更加關注到社區形成的生態法則,在不同的空間規模中(鄰里、村莊、城鎮、城市、地區、國家)獲得對于社區秩序的認知,強調社區的空間本質;而社會人類學則將“社區”落腳于特定社會文化系統中的人或群體類屬及其社區生活,強調社區的實踐本質。傳統社區研究中由此形成了三種主要的理論取向——規范取向、空間取向以及實踐取向,至今仍然作為主流的理論脈絡而被延續。
二、作為一種問題的“社區”:當代社區研究的阻滯及其兩難處境
事實上,社區研究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迎來興盛的同時,其自身也開始陷入巨大的理論爭議。尤其是七八十年代以來,對于傳統社區理論的批判此起彼伏,當代社區研究形成了一副極具張力的圖景——一方面“社區”在跨學科、跨地區、跨界別的范疇中被廣泛使用,并成為強有力的理論導引和政策符號以中國為例,以“社區”為主題的論文發表主要起步于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根據中國知網的搜索結果,僅統計社會科學領域年度的論文發表,年度發文數量從2000年的1210篇上升至2018年8086篇(數據截止至2018年11月2日)。在實踐層面,“社區”一詞多次進入中央政府的頂層政策文件,并成為引領當代中國社會治理與改革的核心關鍵詞。;另一方面“社區”開始被認為是一個“模糊的概念”(a fuzzy concept),“定義有問題的概念”(illdefined concept)以及“無力的概念”(diluted concept),它給我們帶來的困惑已經遠大于其帶來的啟示。Pahl, R. E., Urbs in Rure: The Metropolitan Fringe in Hertfordshire, London: Weidenfeld and Nicholson, 1965.甚至一些社會科學家和社會觀察家斷言“社區的死亡”。在當代社區研究中,“社區”越來越多地被詬病為一個充滿疑惑和理論局限的概念(在此意義上,筆者稱之為問題“社區”)。然而,傳統社區理論的當代演進時刻伴隨著強有力的理論挑戰和現實沖擊,社區理論論爭的中心開始由回應“社區”共同體問題轉向對“社區”本身的理論反思和批判性地檢視,當代社區研究由此陷入多重阻滯與兩難。
(一)規范概念還是分析概念?當代社區研究的概念困境
傳統社區理論的論述方式持續帶來了對“社區”的浪漫主義解讀和道德建構,而不是嚴格的分析態度。Calhoun, C., “Community: Toward a Variable Conceptualization for Comparative Research”, Social History, Vol.5, No.1, 1980, pp.105-129. “社區”在意識形態上被建構為一種“好的東西”或理想的情感狀態、身份狀態和秩序狀態,在價值判斷中被視為社會聯系的應然狀態。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傳統社區研究中所傳遞的“社區”概念強調社會性的道德內涵,而不是結構和組織的現實面向。“社區”作為一種社會聯結的“命名方式”(naming ways)吳越菲、文軍:《作為“命名政治”的社區建設:問題、風險及超越》,《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其本身成為了一種重要的理論資源,使個體或集體在變動世界中得以尋找穩定、秩序和安全感,同時也提供了一種調和社會Fernback, J., “Beyond the Diluted Community Concept: a Symbolic Interactionist Perspective on Online Social Relations”, New Media & Society, Vol.9, No.1, 2007, pp.49-69.并且抵抗原子化的力量Putnam, R. D., Bowling Alone: 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2000; Bauman, Z., Community: Seeking Safety in an Insecure World,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01.。社區作為一個符號和激勵持續地活躍在當代社會,暗含了許多吸引人的社會關系特征,比如熟悉、安全、相互理解與支持、忠誠、完整的個體性及其對集體生活的貢獻等等。因此,傳統社區研究給予我們的知識感知,主要來自于人們在整體上邁向規范秩序的態度,而非對于特定社會形式作出的經驗支持。
然而,帶有強烈規范屬性的“社區”概念對當代社區研究的推進造成了阻滯和兩難。“社區”概念缺少必要的反思,理論化程度不足Stowers, S., “The Concept of ‘Community and the History of Early Christianity”, Method and Theory in the Study of Religion, Vol.23, No.3-4, 2011, pp.238-256.,通常無法作為一個有效的分析概念來推演理論,更無法提供有關于社會性的生成、拒絕、意識、沖突、捍衛、多元表現等復雜過程的信息。“社區”在當前社會學研究中被認為是一個不充分甚至是無效的分析概念Bauman, G., Contesting Culture: Discourses of Identity in Multiethnic Lond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14; Cohen, A.P., “Epilogue”, in Amit, V., Realizing Community: Concepts, 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Sentiments,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0.,不僅由于其過于規范性而無法被充分定義Stacey, M., “The Myth of Community Studies”, in Bell, C. and Newby, H., The Sociology of Community, London: Cass, 1974, pp. 13-26.,也由于其極強的建構屬性而使概念過于模糊和多變。Williams, R.總結了英語世界中“社區”一詞至少存在5種使用范疇,它可以用來指與其他人群相區分的共同人;指國家或有組織的社會(小型);指區域內的人;指擁有共同東西的特性;也可以指共同的身份感和特征。參見Williams, R., The Country and the City, London: Chatto and Windus, 1973。由于泛化而缺乏針對性的使用,使得在學術研究上來識別和對話“社區”變得越來越困難。Creed, G.W., “Reconsidering Community” in Creed, G.W., The Seductions of Community: Emancipations, Oppressions, Quandries., Santa Fe, NM: School of American Press, 2006, pp.3-22.
(二)邊界塑造還是多元建構?當代社區研究的價值困境
“社區”在當代獲得持續的關注主要得益于滕尼斯有關于“Gemeinschaft”的理論遺產。Brint, S., “Gemeinschaft Revisited: A Critique and Reconstruction of the Community Concept”,Sociological Theory, Vol. 19, No. 1, 2001, pp. 1-23.傳統社區研究將較大的理論筆墨放在地方性的社群成員及其相互關系上,對“社區”展開了封閉式的闡述。地方社區重要的價值在于社會關系的物理凝聚,實踐和思維上的共同性成為基本特點。其中不僅僅簡單強調成員之間的相似性,也同時強調了“我們-他們”之間對立排斥的屬性以及不同形式集體身份構成的區分性本質。因此,共同性和邊界塑造的價值取向同時內含在傳統的“社區”概念之中。Crow, G. and Allan, G., Community Life: An Introduction to Local Social Relations, Hemel Hempstead: HarvesterWheatsheaf, 1994.“社區”維護集體同質性的理論傾向在當代社會集中地受到了兩個方面的批判:一是認為“社區”理念輸入進民族主義和種族主義運動之中,強化了社區隔離、科層、不平等和不正義。二是認為在個人和社會關系上,作為一種領域性的理想社會關系形式,社區生活作為一種社會價值而被確立起來,但整合的社區也同時對個人產生強有力的地方社會控制。傳統“社區”概念被社會交換理論、沖突理論以及理性選擇理論所批判,認為其過多地強調了“社區”所具有的非工具性特質和烏托邦式的秩序動力。
社區理論的當代發展越來越陷入同質性抑或多元性兩種價值建構之間的緊張和沖突。Stivala, A., Robins, G., Kashima, Y., & Kirley, M., “Diversity and community can coexist”, American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Vol.57, No.1-2, 2016, pp.243-254. 在當代社會,傳統社區研究通過塑造邊界來理解共同性的理論道路在不同層面上引發了理論反思:傳統“社區”成為由一系列地方關系和地方社會安排所構成的概念Crow, G., “Community Studies: Fifty Years of Theorization”, Sociological Research Online, Vol.7, No.3, 2002, http://www.socresonline.org.uk/7/3/crow.html.,在強調內部統一秩序的同時,忽視了社會關系中斷裂和分割的一面;傳統社區理論缺乏社會行動者的概念,極大地削弱了個體的自主性和行動的差異性;傳統社區研究中還存在一系列理論推論上的問題,比如社區所表征的共同性并不必然意味著社會聯系的封閉性,也不必然從外顯的社區活動中可被觀察。越來越多的當代社區研究者認為,社區概念和社區關系需要得到面向開放和多元價值的重新定義。同時,社區行動和社區關系的形成除了社會因素之外,經濟因素和政治因素的驅動也應當被納入思考。
(三)社區的“死亡”還是“轉型”?當代社區研究的現實困境
在當代社會,社區已經成為了一個令人困惑和擔憂的議題,不僅僅因為傳統社區理論在概念基礎和理論取向上所陷入的困境,更因為其在現實層面所遭遇的質疑和挑戰。從經驗層面上來說,社區現實是什么(what it is)與社會學家覺得它應該是什么(should be)之間,在當代社會形成了經驗描述與規范陳述之間的巨大張力。Bell, C. and Newby, H., Community Studie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ociology of the Local Community, New York: Praeger, 1979, p.21.伴隨著工業化、信息化、全球化的進程,社區研究中所要處理的空間性與社會性的關系問題變得越來越復雜。實體主義的靜態理論概念和理論范式,在解釋變遷、非傳統、多樣化的社區現象的時候較為乏力。在現實層面,傳統社區理論對社區發展的諸多理論判斷越來越表現出與現實的距離。近年來國際學術界興起了一股新的思潮,宣告傳統社區概念的死亡Gordon, R., “Community, Use It or Lose It?”, Anthropologica, Vol. 54, No. 2, 2012, pp. 253-266. ,他們認為傳統社區研究中有關于本地社區的觀點已經無法再捍衛,“社區”這一種理想形式在后工業國家正在消亡。Savage, M., Bagnall, G. and Longhurst, B., Globalization and Belonging, London: Sage, 2005.“社區式微”的論斷基于一系列現實質疑被提出:
1.社區還是一個地方性的共同體嗎?盡管社區的規范敘述仍然強有力地存在并在世界范圍內延續,傳統社區理論中的反啟蒙和浪漫主義色彩已經多被詬病。在全球化的背景下,當代社會的高度流動性和異質性不斷解構地理要素的重要性,社區開始成為充滿外來者的存在,地域社區形成的心理和情感動力缺乏現實基礎。通過共享記憶和本地扎根來形成有關于“我們”的共同體認同在特定地域中越來越難以實現。穿透地理空間的社會空間使對社會關系的考察難以簡單放置在地方情境中加以考察。在復雜社會的條件下,傳統社區理論在解釋多向度、非線性的社會關系形式方面表現出諸多理論局限。不僅如此,當代社區研究中的“社區”概念已經不僅應用于描述小范圍的鄰里,也被用于描述整個國家,這種泛化概念使用反過來使“社區”更加受到質疑。
2.社區還嵌入于封閉性的社會關系之中嗎?當前社區發展中表現出的多元性和流動性與傳統社區理論對封閉性地方關系的論述之間存在明顯緊張。究竟如何才能在當代社會定位社區的現實存在?“鄰里-網絡”(neiborhoodnetwork dialectic)構成了社區現實表征的二元論爭。在一些領域,對于“社會網絡”的關注已經模糊甚至替代了對于“社區”的討論。參見Willson, M., “Techonology, Network and Communities: An Exploration of Network and Community Theory and Techno Social Forms”, Communication & Society, Vol.13, No.5, 2010, pp.747-764.當代社會極大地解構了個體與社會之間的地域聯系,個人所嵌入的關系類型也越來越具有多元性。當代社區研究認為現代社會的基本形式產生了改變,傳統封閉性的社會聚叢關系開始向開放、動態的社會網絡發散。相當一部分研究者認為個人并非嵌入在封閉的社會關系中,而是匿名的個人重新組成了異質性、開放性和松散的社會聯結。因此,對于社區的現實理解必須突破封閉性的社會關系邊界,而在更大范圍內重新尋找個人的主體性和社會關系的節點。
3.社區還能成為個體穩定的歸屬嗎?傳統社區理論將“社區”建構為橋接個人與社會的載體。然而在當代社會,社區內的日常溝通、公共生活、社會交往和鄰里支持則面臨衰敗的風險。相反,社區外的溝通、交往和互動愈發活躍。人們的行事規則也不再單一依賴于地方性的資源和社會規則,而是主動地通過關系的擴展和運作來處理事務,并在更大的范圍內形成社會規則。信息技術極大地改變了社會成員產生社會交往和社會聯系的時空模式,共同性和社會團結的來源不再絕對來源于空間的臨近性和封閉性。社會成員的歸屬也不再穩定地屬于特定的地域社區或單個社區,個體獲得信息、合作、秩序、支持、歸屬的多元途徑使現實中的社區呈現出分散和碎片化的格局。
盡管當代社區研究對傳統社區理論發起了強有力的批判,但卻在與傳統社區理論分道揚鑣的岔路上左右為難。當代社區研究一方面歡呼個體和家庭相對于傳統社區的“脫嵌”,認為新的社會聯結形式標志著個體化、自主性、選擇性、協商以及民主關系的可能。認為傳統的社區形式開始消失的觀點可參見:Beck, U., Risk Society: Towards a New Modernity, London: Sage, 1992,p.97;Giddens, A., 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 Cambridge: Polity Press, 1992.但另一方面,又對當代社會整體性的社會資本衰落充滿了理論焦慮。盡管作為一個分析概念的“社區”受到質疑,而作為一個實踐概念的“社區”依然興盛,世界范圍內的很多國家都在通過培育地域社區來重新塑造人們對于自我以及社會世界的感知。當代社區研究基于對傳統理論的批判形成了各種競爭甚至對立的理論觀點,有關于社區未來發展的討論也表現出浪漫主義與悲觀主義的持續交織。
三、“社區”概念的重新識別及其理論再出發
全球化和信息化是否預示著有關于地點和地方細節在理論上變得無用?在新的經濟社會條件下,“社區”是否還是一個具有啟發性的知識空間,或者說是否仍然是一個觀察社會轉型的有效視角社區長期以來在方法論的意義上被作為一個“策略性的地點”用以探索更大的社會現象。其中潛在的假設是認為如果我們不能理解特定社會時空中的特定行動者的安排的話,那我們就無法真正理解社會生活,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社區研究作為一種“見微知著”的方法而被廣泛使用。和分析的關鍵概念,這一問題迫使社會科學需要在理論上重新思考人類社會的組織方式以及地方性的身份、歸屬和秩序。在理論上需要進一步得到反思的根本提問是:人類形成聯合群體的形式及其內在動力究竟在哪里。在理解“什么是社區”(what is community)以及“何以成為社區”(how is community)的基本問題上,當代社區研究中出現了許多區別于傳統的新認識,在理論上重新強調社會關聯的開放性、變動性以及建構性。整體而言,當代社區研究試圖超越問題“社區”的概念困境、價值困境和現實困境,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重新識別并理解“社區”:
(一)應對模糊性:轉向作為分析概念的“社區”
“社區”長期以來被用來描述不同的社會聯結形式,也因此帶來了概念界定的模糊和泛化。為了重新建立學術概念和社會現實之間的關系,當代社區研究重新回到社會關系本身,從關系本質、關系動力、交往形式、關系強度等不同層面進一步厘清了“社區”的不同類型。同時在本體論的立場上也強調了“社區”不同的概念化方式,比如作為“真實對象”(real objective)的社區和作為“理念對象”(ideal objective)的社區、作為群體性身份類屬的社區和作為符號性身份類屬的社區等等。物理存在的“社區”可被觀察和測量,而關系性存在的“社區”則主要存在并維持于觀念領域,需要基于共享的觀念、價值、承諾等社會關系來確定,而無法單一運用物理指標來識別。在批判之余,“社區”概念的模糊性得到了正面理解,其強大的修辭和道德上的內涵長期以來占據主導地位,在理論上傳達了有關于溫暖的人際關系、共享的利益、忠誠等積極意義。“社區”所涉及的實際不是某一個單一概念,而是一整個概念叢或者概念類屬。在批判空洞和模糊的“社區”概念同時,出現了一些重新橋接不同定義的理論努力,并將模糊性本身視為有用的分析資源而不是阻礙。比如Amit重新整合了社區構成的要素,動搖了傳統社區理論中各要素相互捆綁的確定關系,形成更加個體化和差異化的概念框架,在理論上強調“社區”內在具有的分散和變動特點。Amit,V.,“Community as ‘Good to Think With: The Productiveness of Strategic Ambiguities”, Anthropologica, Vol. 52, No. 2, 2010,pp. 357-363.
(二)拒絕簡單類屬:轉向開放的集體過程
實際上,“社區”概念自創立以來就存在于內在張力之中:一方面是對群體內部共享、和睦的社會性推崇,而另一方面則是分類、排斥的社會分類。其更多地以強規范性的含義加之于個體之上,注重基于符號對立而定義的類屬邊界,而不是實際社會內容。Rapport, N., British Subjects: An Anthropology of Britain, Oxford: Berg, 2002.當代社區研究拒絕延續社區構成的類屬構成思維,嘗試將理論重點轉向過程性地了解集體互動的內在進程,包括共同承諾、情感歸屬、聯合形式等。如果拋開本質主義傾向的判定,“社區”可被視為來自于集體的互動過程。當代社區理論轉向關注社區生產和再生產的機制和條件,并且更多地了解不同行動者的思維中存在什么樣不同形式的社區。Pahl,R., “Are All Communities in the Mind?”,The Sociological Review, Vol.53, No.4, 2005, pp.621-640.盡管對傳統的社區定義方式不滿,但當代社區理論并未放棄“社區”概念,而是從離散空間(diasporic space)的角度為理解社區打開了全新的理論圖景——仍然認為“社區”具有長期穩定的結構和特定的地域表現形態,但改變了以往將“社區”視為領域性封閉空間的看法,重新賦予了當代社區以跨地域、跨文化的現代屬性。“社區”由此開始納入社會網路、社會資本等概念來加以討論。在這里,社區理論開始以反本質主義立場來考察個人、社會、歷史以及文化聯系的建構與擴張,關注現代社會組織方式的破碎、分化以及混雜。作為一種離散空間,當代社區研究過程性關注這種離散背后的社會機制及其運作和維持的過程。對于地方社區的討論,也同時關注到全球市場以及更大范圍中網絡的影響。
(三)重新發現多重的社區現實
當代社區研究中出現了許多新的概念來為理解社區這一“社會化的空間”費孝通:《鄉土中國生育制度》,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重新提供啟發式的思考,比如“想象的社區”(imagined communities)、“社區話語”(communities of discourse)、“女巫社區”(communities of witches)、“社區實踐”(communities of practice)、“虛擬社區”(virtual communities)等等。一方面,研究者們開始使用新的“社區”概念在全球化、技術化、城市化等新的發展條件下去回應人類所共享的集體經驗以及更大范圍中的共同體構成問題。當代社區研究形成了新的倡導,即在不同的情境中將“社區”作為一個探索社群的問題來重新加以考察(a question of sociation),尤其關注社會關系形成中的合作、交互、情感等動力機制。另一方面,現實主義取向的社區研究開始占據重要位置,“社區”從一種具有共同體性質的穩定想象轉變為現實語境中的動態對象。具體而言,當代社區研究常見于以下新的視角來重新發現多重的社區現實:
第一是情境視角下的社區現實:當代社區理論關注到了社區關系以及社群成員主體間的不確定性。社區的形成所涉及到的共同性獲得往往是基于情境性的聯系,依賴于特定的事件和聯系,而不是簡單意義上截然的“我群”與“他群”的劃分。從這一角度而言,社區本身會隨著不同的社會情境而發生轉移。通過引入情境視角,“地點”獲得了一種新的定義方式——一種“事件情景”(eventcontext)。Casey, E., “Between Geography and Philosophy: What Does it Mean to be in the PlaceWorld?”,Annals of the Association of American Geographers, Vol.91, No.4, 2001, pp.683-693. 在這里,“地點”是過程性建構的產物而非天然賦予,既來自于鮮活的感覺經驗、知識和實踐,也同時來自于與物理環境的不斷互動,以及對外部物質對象的感知、反思和創造性生產。Pink, S., “Rethinking Contemporary Activism: From Community to Emplaced Sociality”,Ethnos, Vol.73, No.2, pp.163-188.情境化地理解“社區”,意味著重新集合時間、空間、人、對象以及感覺和知覺來理解社會性。
第二是行動視角下的社區現實:當代社會的“社區”概念被發展為極具動員性的話語,社區參與和社區發展已經成為促進可持續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行動取向的研究中,“社區”得到了廣泛運用,為那些能夠促動積極社會變遷的社會互動或社會聯系的重要節點而重新被賦予了積極的行動內涵。Boda,C.S.,”Community as a Key Word: A Heuristic for ActionOriented Sustainability Research”,Sustainability, Vol. 10, No.8, 2018, pp.1-19.當代社區理論試圖重新定位行動者的主體性及其來源,將時間、空間、身體、事件和實踐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因此“社區”的重要意涵落在共享的文化、身份和利益及其所促動的行動潛力上。地方社區不僅作為一種符號(symbolic constructions)Cohen, A.P., The Symbolic Construction of Community, Routledge, 1985.來復蘇人們的社會身份Davies, C. A. and Jones, S.P., Welsh Communities: New Ethnographic Perspectives, Cardiff: University of Wales Press, 2003.以及對于“家”的歸屬馮剛:《現代社區何以可能》,《浙江學刊》2002年第2期。,同時作為基礎的社會層次來被國家和社會力量積極塑造。相關觀點詳見:朱健剛:《國家、權力與街區空間——當代中國街區權力研究導論》,載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中國社會學》第二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何海兵:《我國城市基層社會管理體制變遷: 從單位制、街居制到社區制》,《管理世界》2003年第6期。
第三是情感-心理視角下的社區現實:與傳統主流的實體主義社區觀不同,當代社區研究中極為活躍的是情感-心理視角的社區觀,強調主觀身份認同、社區感在理解社區現實中的重要性。情感-心理視角帶來了主觀主義的論述脈絡,使社區理論所回應的社會關系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換。“社區”不再是實際發生交往的人群或社會形式,而來自于社會成員之間情感、心理上的內在聯系。心理視角將“社區”重新視為被心理喚起和被想象的身份群體Anderson將“國家”定義為一個“想象的政治社區”。之所以是“想象”的,是因為即便在最小的國家中,人們也無法知道其他的多數成員,更無法跟他們產生互動,因此國家只是存在于腦海中的社區。Anderson, B., Imagined Communities,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1991.,而情感視角則從直覺、感覺、反應等人類的思維維度來尋找社區的根源,認為“社區”是對與他人相似性的主觀認知和察覺。Sarason, S.B., The Psychological Sense of Community: Prospects for a Community Psychology, 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1974, p.157.從這一角度而言,社區成為了情感和心理結構的產物。Maclver, R. M. and Page, C.H.,Society, Macmillan, London, 1961, p.291.
第四是流動性視角下的社區現實:傳統社區理論盡管也主張將地方社會生活視為一個復雜的整體,但在處理社會團結的問題上忽視了整合性和共同性的流變。當代社區理論自覺地將社會關系形式與特定地點解綁,迎來了一批新的分析方法,比如社會網絡分析、階層分析、過程為本(processbased)的社區分析以及具有總體性的“社區SEI”概念孫秀林、蔣細斌:《從社會區到社區SEI:當代中國都市社區研究的新取向》,《新視野》2018年第5期。,等等。與此同時,傳統的“社區”概念以離散性和多重性來得到了重新定義。一方面,“社區”超越地方空間的局限被用于思考跨地區、跨國等新的聯系形式。它在當代社會提供了一個理論場域用來描述無限推演的聯系網絡,而不再用來描述邊界清晰的群體。另一方面,當代社區研究著力于展現具有不穩定性和多重性的社區現實。“社區”被想象為一種短暫的社會現象,同時被用于發現多重社會關系、多重地點以及自然環境個人-集體的多重交互。當代社區研究中常見于將“社區”重新理解為一種關系性的文化,它是動態的,而不將其定位在固定的居住地點,不再表達固定的道德或價值,也不再理論上假定不受其他因素影響的扎根性(rootedness)的存在。Blokland, T.,“On Roots and Routes: The Quest for Community in Times of Diversity and Inequality”,in Ferro,L., SmagaczPoziemska,M., Gómez,M.V., Kurtenbach,S., Pereira, P., Villalón, J.J., Moving Cities: Contested Views on Urban Life, Switzerland:Springer, 2018, p.34.“社區”不是簡單經濟的,也不是政治的,也不是領域的,也不是簡單出于感情的,而是所有這些特殊要素的集合。
四、總結與討論:“社區”是否仍然有生命力?
相較于傳統社區理論所傳達的確定性,“社區”在當代研究視閾中卻成為了一個令人擔憂的不確定概念。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社區”并非是一種單一事實,而是通過不同側面和多元話語來加以表達的整體事實。同時,社會科學也在不斷變化語境中借由“社區”來觀察、理解和判斷世界所發生的變化。可以看到,全球范圍內社區研究的興盛和復興在根本上伴隨著對宏觀轉型趨勢的好奇。中國的社區研究同樣起步于對“單位人”向“社區人”轉型的一系列理論與實踐困惑。李友梅:《社區治理:公民治理的微觀基礎》,《社會》2007年第2期。從這一意義上來說,無論是傳統還是當代,社區研究的理論旨趣從來都沒有局限在本地。盡管 “社區”在當代社區研究的批判性檢視中越來越成為一個問題概念,然而其內在的爭論和理論彈性又將社區理論推向新的發展。
“社區”是否仍然是一個有生命力的概念?正是在當代社區研究集體陷入迷思的背景下,本文將研究重點從尋求社區定義的統一或共識轉向在歷史脈絡和跨國語境中重新厘清“社區”被理論化的方式和路徑。從傳統社區研究對“社區問題”的確定回答到當代社區研究對“問題社區”的批判,激蕩了社會聯結的理論想象與現實塑造之間交匯的張力。在新的經濟社會發展條件下,如何理解人們之間形成社會聯系的機制和動力,這一基本問題的回答比追問何為“社區”更具有現實意義。可以肯定的是,當代社會的社會性本身表現出開放性,且不斷處于被塑造和再塑造的變動過程。社區研究需要超越傳統理論關切的基本議題,提供一個反思和變革的取向來處理人類社會的共同性問題。
事實上,“社區”的概念如果簡單被用作一個啟發式的概念工具的話,那么它并沒有什么問題,來自于不同學科的理解和實踐應用恰恰可以在“社區”的問題上產生更多的合作和對話。問題是,如果作為一個更為嚴謹的分析概念,當代社區研究就迫切地需要重新建構新的概念和理論來回應新的社會現實。
盡管我們可以在當代社區研究的新近發展中看到社區理論超越傳統的努力,但仍存在一系列難以整合的競爭性觀點,使社區研究迷霧重重。一是社區的基礎構成及其識別上的本體論和認識論疑問。社區的基礎究竟是實際的社會關系還是心理-情感的響應,究竟通過客觀的物理指標還是通過共享的主觀觀點、信念和承諾來識別社區?如果客觀主義和主觀主義同時構成了“社區”的兩種可能,那是否意味著我們無法在社區的識別上獲得基本的共識?更為重要的是,誰能夠定義“社區”,是非社區成員,是社區成員還是研究者? 二是如何研究社區的方法論疑問。社區是否能夠成為一個具有相對獨立性的研究單位,還是應當在更大的層面上尋找新的研究單位,比如區域、國家、跨國?在現代社會的背景下,社區在多大程度上以及在何種議題上構成合適的研究單位,這一點是需要進一步得到檢視和反思的。三是社區究竟為誰存在的邏輯疑問。我們所熱衷于論述的“社區”是為促進集體行動和共同決策,還是為了強調潛在的邊界劃分和利益沖突?“社區”的存在已經存在著雙重秩序,這使得我們對于社區的本土認識不斷徘徊在“政權建設論”和“社區共同體論”的二分之間。
未來的社區研究和社區概念如何變得更具有生命力,這需要進入到更深層的理論思考。尤其是我們習慣于關注具有穩定性的社會關聯,而總是忽視臨時性社會關聯之中所具有的社會性和社會機制,這可能會使我們錯過許多有用的信息。在處理社區研究內部差異性的問題上,我們尤其需要一個更加多元,但是內在具有連貫性和整合性的概念框架來思考社會聯結及其主要形式的問題。在這一方面,理論轉型重點必然是重新投向社會群體及其現實的生活實踐,轉向更為關系主義的論述方式。同時,不僅社區的內涵需要得到反思,社區概念化背后的文化、政治和社會環境的條件與限制也應當得到進一步思考。社區研究還有待于在不同地區的社區類型、不同社區治理結構的社區之間展開更為充分和精細的比較研究。
本文在學術脈絡中重新梳理了社區理論的演變及其遭遇的困境,尤其在理論層面反思了社區被概念化的方式。值得注意的是,學術脈絡中的社區概念和實踐脈絡(社會政策)中的社區概念之間有十分大的差異和張力。無論在西方還是在中國的社會政策實踐中,政治話語和政治權利都極大地滲透進社區發展之中。Hoggett曾斷言“社區在根本上是一個政治概念”。Hoggett, P.,Contested Communities: Experiences, Struggles, Policies, Policy Press, Bristol, 1997,p.14.“社區”在政策語境中被視為當代社會民主的重要治理理念Blair, T., “This is a Battle with Only One Outcome: Our Victory Not Theirs”, The Guardian, 2001, October 3.、現代公民權利的重要組成部分、解決貧困問題的出路、重建社會資本的途徑、抵抗社會排斥的力量以及重新調整央-地關系的橋梁。在一些國家的社區發展計劃中,社區還與自下而上的草根行動密切聯系在一起。Fremeaux, I., “New Labours Appropriation of the Concept of Community: a Critique”, Community Development Journal, Vol.40, No.3, 2005, pp. 265–274. 在中國,社區的基本特質被演化為地域性共同體和居民委員會轄區的兩層含義。黃銳、文軍:《走出社區的迷思:當前中國社區建設的兩難抉擇》,《社會科學》2013年第2期。“社區”在此意義上被試圖建構成基層管理的新體制以及促成社會整合的新機制政治話語和學術話語在一致謀求通過社區來重建單位制解體后中國城市基層管理體制和社會整合機制的目標下, 對社區有著不同的關注點。參見楊敏《作為國家治理單元的社區——對城市社區建設運動過程中居民社區參與和社區認知的個案研究》,《社會學研究》2007年第4期。,基層社會的運轉來自于國家主導、社區配合和社區自我維持三者的共同維系。毛丹:《中國城市基層社會的型構——1949-1954年居委會檔案研究》,《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5期。因此在政策實踐中,“社區”具有完全不同的概念化方式。社區作為一種預先存在而引領社會政策,也成為促動地方政府實施政策的有效工具。當然,政策執行中的“社區”在建構現實的同時,也在不斷挑戰著傳統社區理論一直所堅守的社區整合的自然屬性以及由人們歸屬感所劃定的社區邊界。因此,“社區”的現實存在不是本質的,也不是理所應當的。期待更多有關于“社區”的知識反思,在理論和實踐的雙重意義上去理解“社區”的存在。
(責任編輯:薛立勇)
Abstract:How are people being together? Social science has always been committed to discovering and understanding the major forms of social connections and the mechanisms underlying them in a changing world. Compared with the theoretical certainty conveyed by the traditional community research, “community” which is widely discussed by the social science has become interrogative and criticized as a problem concept. Is “community” still alive? Considering the trouble trapped in, it is more important for contemporary community studies to reclarify the ways and paths of the theorization in historical context and transnational context, instead of repeatedly seeking the unity or consensus of the definition of “community”. From the confirmative answer of traditional community research to the critical reflection of contemporary community research on “community”, the tensions between the theoretical imagination and reality shaping of social connections are aroused.
Keywords: the Question of Community;the Community in Question;Theoretical Dilemmas; Community Stud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