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明
我童年時代的南匯鄉村是四季分明的,而且每個季節有每個季節的色彩、氣息和風的力度。
春
春天的味道是花的味道。
南匯可以感受到的春天,約是從驚蟄開始。到了春分,已是亂花漸欲迷人眼的踏青佳日了。
這時,油菜花也開始次第開放。從春分到清明,油菜花是田野的主角,東一大片西一大片,就像油畫家用大號油畫筆恣意涂抹的色塊抽象畫。
唯一可與之爭春的是麥田,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綠色,然而麥苗的翠綠終究敵不過油菜花潑天的艷黃。油菜花初開的時節,如果恰好艷陽高照,鄉野的河濱里就上演鯉魚打結(指魚交尾繁殖)的激情戲。鯉魚們此起彼伏地在黃包衣(一種黃色的絮狀水草)、蕰草(條狀的水草)里追逐,時不時躥出水面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然而,鯉魚們最忘乎所以的時刻也是它們最危險的時刻。鄉人每每在這個時節持叉守在岸邊擇機投出。父親創紀錄的一次,一叉串起了三條鯉魚。鯉魚多的時候,可以把一條河里的水攪渾。
清明前早稻準備插秧的時候,水田里甚至整個村莊都彌漫著豬塮(豬的糞便與稻草的混合物,可做肥料)的氣味。經過充分發酵的豬塮,至少我不認為是臭的,這種濃烈的氣息是稻鄉的原味,讓人隱隱感到振奮,感到希望。
通常在這個時候,頭頂有布谷鳥飛過,“播谷播谷”的催促聲是這般應景。
夏
夏天的味道是水的味道。
童年的夏天幾乎是涼快的。三伏天陽光最烈的時候,就在地上鋪一張涼席,或者干脆把門卸了睡門板上。沒有空調,沒有電扇,只有一陣一陣的穿堂風,蟬鳴是最好的催眠曲。
等到醒來,就可以去游泳了。如果傍晚去游泳,爬上岸得快快跑回家,因為光溜溜的身子在微涼的晚風中會冷到牙齒打架。
沒有臺風的夏天是不完整的。因為靠近東南沿海,每一次臺風來襲,南匯幾乎都會感受到最大風力。臺風總是裹挾著暴雨而來。碩大的雨點砸在屋前的泥地上,可以清晰地聽到塵土噗的一聲飛揚起來??諝庵泻芸鞆浡环N雨水和塵土混合的氣味,這種奇特的清新氣味好聞極了,令人不忍移步。
多年以后我偶然看到外國科學家的一項研究成果,雨水和泥土混合初期產生的“潮土油”,能使大腦感到輕松愉悅??磥硭械目鞓范疾粫]來由?!俺蓖劣汀笨捎霾豢汕?,而夏天的植被只有淡淡的草本植物的氣息。夏天最濃郁的味道是河水的味道。
這種味道只有你身在水中時才能完全感受到。特別是當你深吸一口氣下潛,從河的另一端冒出水面,在水花四濺的那一刻,你抹去臉上的河水,大口呼吸,這時水的味道便直透你的心底。此時抬頭仰望天空中的云朵,便感覺與大自然渾然一體了。
秋
秋天的味道是風的味道。
像滿天星一樣點綴四野的,是棉花的白色。我喜歡在傍晚的時候站在稻田邊上呼吸涼涼的風。這是秋天的味道,就像波爾多的葡萄酒一樣,細細品味,可以分辨出干草的氣息、燒晚飯的煙火味,而且我敢肯定這其中一定有棉花的香氣。
立冬前,秋日的田野變得喧嘩。農人提著鐮刀走進田里,把一塊塊水稻田齊刷刷撂倒在地。
還有人在剛收割的水稻田里用鏵捕黃鱔。剛收完水稻的泥地像一塊土褐色的黃油,一踩一個深深的腳印。捕鱔人一鏟一鏟順著光滑的洞口追蹤著黃鱔,而鱔魚竟像在水里一般在軟泥里拼命游走逃逸。
冬
冬天的味道是陽光的味道。
小時候每年冬天我都要生死血(凍瘡),手背腫得像饅頭一樣高,還經常潰爛。晚上放在暖烘烘的被窩里,又癢得讓人發狂。
小學的廁所是露天的,冬天小便完.凍僵的手系不上褲帶,只得挺起肚子求助于小伙伴。
有一天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們站在走廊上看天空飄下鵝毛大雪,此后我再也沒見過這么大的雪片。擱在操場上的一張破書桌,幾分鐘的時間就被白雪覆蓋了。我小時候經歷過的最大的一場雪,積雪厚到可以沒過我的大腿,當時的我想象著在厚厚的雪下打一個洞,可以通到小伙伴的家。我也記得小建平的爸穿著高筒套鞋,艱難地涉雪而來,敲響鄰家的門。
冬天,大人們都在我家的東墻邊曬太陽。這是舊日避寒的風俗,稱為孵日旺。從早上八九點鐘開始,老老少少陸續搬個板凳來到這里,有的織毛線,有的嗑對日鈴,熱熱鬧鬧地聊天。
爺爺畢竟是舊時代過來的人,他習慣把兩只手交叉攏在棉襖的袖管里。奶奶的土布圍裙上一定擱著她那個黃澄澄燙乎乎的腳爐。等我們玩了冰,玩了雪,手凍僵了,就呼啦啦跑過來,三四雙小手一齊拍到奶奶的腳爐上。
那個時候的陽光沒有任何的遮擋,明晃晃地曬在磚墻上,曬在棉襖上,曬在臉上。我忘了那是一種怎樣的氣息,但我知道那是陽光的味道。
寫作借鑒
文章雖是寫四季的味道,標題卻用“鼻尖上的春夏秋冬”,這比“四季的味道”高明不少吧。擬標題時不那么直接,往往顯得更文雅。另外,作者寫味道可不是用簡單的“香”“甜”一類的大詞,而是用具體的給人感同身受的詞——“花的味道”“水的味道”“風的味道”“陽光的味道”。春天的花、夏天的水、秋天的風、冬天的陽光是什么味道?有生活體驗的人立馬就能全方位地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