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迎佛骨韓昌黎

陳楠

中唐時期，經(jīng)歷了安史之亂后，活躍在文壇的人物遠沒有盛唐文士的氣勢與自信，但他們更冷靜，對政治有自己的思考，對社會充滿中興的希望。這一時期最有代表性的幾個文人莫過于“韓柳元白”了，而其中對文壇和社會都作出巨大貢獻的當(dāng)屬韓愈。

韓愈，字退之，河陽人，自謂郡望昌黎，世稱“韓昌黎”。翻開常識性的書籍，可以看到韓愈一般被冠以“文學(xué)家”“政治家”的名號。說他是文學(xué)家，因為他發(fā)起和領(lǐng)導(dǎo)了著名的“古文運動”，一改當(dāng)時的浮糜文風(fēng);說他是政治家，是因為他維護儒家思想，反對佛老、忠君愛國。

韓愈三歲父母雙亡，長兄撫養(yǎng)其長大，韓愈天資聰穎，七歲即通經(jīng)史，但十二歲長兄去世，大嫂獨立支撐全家，日子異常清苦，他迫切希望走上仕途，為君王效力，同時也扭轉(zhuǎn)家庭的困頓局面。可是對于韓愈這樣的貧家子弟來說，事情未必會像希望的那樣順利。德宗貞元二年，十九歲的韓愈離家赴長安，期待一舉中第，但事實卻比希望殘酷，名落孫山三次之后，終于在二十五歲的時候得中進士。這次成功也算他運氣好，德宗啟用了古文改革先驅(qū)陸贄主持此次考試，錄取了不在花團錦簇的文章上下功夫，而是追求文章實用性的幾個有真才實學(xué)的士子。在駢文當(dāng)?shù)赖臅r候，韓愈深深意識到古文的重要性，他要恢復(fù)傳統(tǒng)的文風(fēng)和寫作方法，并以此重證散文的價值。韓愈倡導(dǎo)古文運動，一方面是為了扭轉(zhuǎn)文風(fēng)，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復(fù)古道”，力排佛老，恢復(fù)儒家思想在文學(xué)領(lǐng)域乃至一切社會思想領(lǐng)域中的正統(tǒng)地位。

唐代中期，唐憲宗任用賢能、勤于政務(wù)，表面上看去中興在望，隨著政事逐漸安穩(wěn)，憲宗有些小驕傲了，開始追求享受，不僅如此，他還學(xué)習(xí)秦皇漢武，開始尋找長生不老藥，以求長長久久地做皇帝。這樣一來，神仙佛道一類受到了重視，名義上是儒釋道并重，而實際上釋和道的地位遠遠超越了儒，佛教尤盛，僧侶地位優(yōu)越，享有許多特權(quán)。“上行下效”，皇帝喜歡的當(dāng)然會受到大臣們的極力追捧。此時韓愈因跟隨裴度征討叛亂有功，升任刑部侍郎，在京中任職，他向來反對佛道，痛恨僧侶和方士，看到因此而得勢的小人耀武揚威、欺壓百姓，看到很多有地位的人因服食丹藥而殞命等，愈加氣憤。

韓愈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儒生，是封建正統(tǒng)思想的維護者。他反對佛老是因為對佛的供奉和采藥煉丹浪費了大量的國家財富，而托佛求福在他看來更是癡心妄想。元和十四年正月，唐憲宗派宦官到鳳翔法門寺，把釋迦牟尼佛的指骨舍利迎入宮，供奉三日，又送到長安城內(nèi)各個寺院輪流供奉。于是整個長安城都轟動了，王公大臣、普通百姓奔走相慶，紛紛前去瞻札施舍，有的甚至因此而傾家蕩產(chǎn)。沒有財產(chǎn)可以施舍的窮苦百姓只能遵從僧人的教導(dǎo)，用苦行來表示禮佛的誠心，燒去頭發(fā)、灼燒手指……，以求能供奉佛骨。看著寺院里人山人海，韓愈痛心不已，他和自己的學(xué)生張籍商討上書勸諫之事。

德宗時，韓愈就因勸諫吃了大虧，被貶至廣東做縣令，只因他上書請求廢止“宮市”。我們都讀過白居易的《賣炭翁》，辛苦燒出來的炭就在宮市上被宮人用陳舊的絹帛換走，這種行徑無異于強取豪奪。韓愈看不過，毫不猶豫上書，卻流落嶺南數(shù)載。這一次，面對學(xué)生家人的勸阻，韓愈不懼粉身碎骨，犯天顏、批龍鱗，毅然寫出了《論佛骨表》，奉予憲宗。

文章沒有華詞麗藻，也沒有鋪排夸張，用的就是他所倡導(dǎo)的古文體式與風(fēng)格，有理有據(jù)、鞭辟入里。開篇即言佛教未傳入之時，國泰民安，國君高壽，三皇五帝、商湯、周文武都在舉例之列，借以說明佛教與天下太平無絲毫關(guān)系。接下來對比說明佛教傳入中原之后，動亂相繼而出，漢明帝誠心禮佛，可在位僅僅十八年，其后禍亂不休，福運不再。南朝時佛教盛行“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禮佛更加虔誠，可事與愿違，在位時間與壽命都不長久，由此可見，越是對佛敬奉的君主越?jīng)]有好下場。

說完狠話之后，文章又回歸平和，但仍舊針對現(xiàn)實，例數(shù)佛教蠱惑人心、傷風(fēng)敗俗、危害百姓、揮霍國家資財?shù)姆N種罪惡。以唐高祖對佛教“則議除之”的歷史與唐憲宗違背祖宗遺教，迎奉佛骨帶來危害的現(xiàn)實，從正反兩個方面說明“佛不足事”，事佛有害。韓愈高度評價除佛之議，覺得是“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圣明，以救時弊”，并明確表示對停止除佛的不滿。然后表揚唐憲宗即位之初，實行高祖遺志，“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創(chuàng)立寺、觀”。但現(xiàn)在不僅沒有實行詔令，反而放縱佛教蔓延擴展，使它盛行。“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zhuǎn)令盛也？”這句在文中起承接、關(guān)鎖作用，文意一大轉(zhuǎn)折，前面從正面立論，用作下文的對比。下文敘唐憲宗迎奉佛骨“傷風(fēng)敗俗，傳笑四方”。從反面勸諫唐憲宗停止迎奉佛骨之舉，委婉地替憲宗開脫，有意說他“不惑于佛”，迎佛骨只是遷就眾人貪樂之心。

其實，韓愈深知唐憲宗為佛教虛妄所迷。從稱頌唐憲宗“神圣英武，數(shù)千百年已來，未有倫比”，到為之推諉責(zé)任，足見作者上表時期盼唐憲宗接受諍諫和之前被貶事后小心翼翼的心理。“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不想觸怒唐憲宗，又想制止供奉佛骨，只能把迎奉佛骨造成惡果的責(zé)任推給“百姓愚冥”，雖然是作者“上智下愚”觀點的流露，但更是一種策略。百姓以皇帝“真心事佛”，因而出現(xiàn)狂熱、怪異情況：“焚頂燒指、解衣散錢、棄其業(yè)次，甚至斷臂臠身”“自朝至暮”。“百十為群”“老少奔波”。百姓之狂熱，韓愈認為其實在是“傷風(fēng)敗俗，傳笑四方”。

最后又從傳承角度進行分析，佛祖本是外國人，不通中國言語，不懂中原禮儀，如果活著來拜訪，以禮相待即可，接見過后賜其禮物出境。但現(xiàn)在一節(jié)死去多年之人的朽骨竟然被迎進皇宮大內(nèi)。孔夫子都說“敬鬼神而遠之。”孔子才是我們精神的源泉和支撐，懇請皇帝讓人把這污穢之物投入水火，借此斷絕天下癡人的妄想，這才是圣君的作為啊！如果佛祖有靈，真的降下災(zāi)禍，我一人承擔(dān)，無怨無悔。

韓愈此文言辭懇切、分析透徹，說理力道十足，舉例個個貼切。但憲宗看到怒不可遏，如此狂妄指責(zé)君主，竟然還咒君主短命，堅決要處死韓愈，幸得裴度等人力保，憲宗免了韓愈的死罪，將其貶到距長安七千六百多里外的潮州做刺史，韓愈嘆口氣寫下了千古名篇《左遷藍關(guān)示侄孫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guān)馬不前。知汝遠來應(yīng)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然后開始了他的第二次嶺南貶官生涯。

韓愈的論說文在其散文中所占比重很大，成就也很高，這一篇奏表，是韓愈文采和人格還有追求的完美體現(xiàn)。

論佛骨表

1.武則天時期，不僅自己尊奉佛教，禮敬高僧，而且還以帝王的影響力建寺造像、支持譯經(jīng)，從而推動了唐代佛教的興盛發(fā)展。

2.佛教在唐朝的勢力越來越大，不僅對儒家所提倡的忠孝思想構(gòu)成威脅，還成了很多人逃避徭役、賦稅的手段。還有官員利用佛教發(fā)財，王維的弟弟王縉曾在德宗時期擔(dān)任宰相，他組織了一批五臺山的和尚，到各地郡縣講經(jīng)說法，賺取錢財，這宰相的生意頭腦還是可以的！

3.普通人崇佛也就算了，但是皇帝唐憲宗也崇信佛教。

4.唐憲宗要把鳳翔法門寺內(nèi)的佛骨迎接到宮中，上行下效，全民參佛。

5.唐朝是一個出產(chǎn)狂人的時代，前有李白，后有杜甫。剛剛做上京官的韓愈，心血來潮，想糾正一下社會上的不良之風(fēng)，于是就寫了那篇《師說》：你們這些狂人不要再狂！結(jié)果，韓愈成了京城里公認最狂的人！不過，對于韓愈來說，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6.接下來，韓愈做的事情才叫驚天動地！在舉國一片念佛聲中，韓愈站了出來。他說：“據(jù)微臣精心研究發(fā)現(xiàn)：從東漢明帝以來，好佛的皇帝大多是短命的。短！命！的！好不容易有一個在位比較長的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可是死得也太難看——被叛將侯景餓死在臺城。所以呢，皇上保重龍體，還是不要信佛了！”

7.憲宗看到這里，氣得手抖肝顫，把韓愈的奏疏丟給大臣們，非要殺了韓愈。好不容易當(dāng)一回皇帝，卻遇到這樣的臣子，簡直生無可戀！宰相裴度、崔群大概是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jīng)地為韓愈說情，最后，還是在朝廷大臣們的勸諫下，免除了死罪，將韓愈貶到潮州當(dāng)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