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的理想是什么

記者 | 亦安冉

1977年8月22日，著名古琴演奏家管平湖先生演奏的《流水》，被錄入美國“航天者號”太空飛船攜帶的一張鍍金唱片上。這首古琴曲被帶入太空，用以向宇宙中外星高等生物傳達人類智慧與文明。

在浩瀚的時空長河里，從此我們可以與古人，與外星生命共品同一首曲子。美國人上天去探索大宇宙，而我們的古人則是向內探索人類自身的小宇宙。

據說最初《高山》、《流水》本為一曲，至唐代才分作兩曲。《流水》之音，仿佛聽得到人與自然的和諧，天、地與人的相知相和。我們的老祖宗很早就知道，在大自然、在浩瀚宇宙面前，人是渺小的。人生在世，順應天道，自然通達。人生處處皆修行，心安處即是身安處，紅塵中修行的方式有很多種，古琴是其中極好的一種器。

天人合一：古琴里的天地宇宙法則

往玄了說，古琴有著象法天地的意蘊。一張古琴上，就是一個天地宇宙。

漢代蔡琶《琴操》中說：“琴長三尺六寸五分，象三百六五日也。廣六寸，象六合也。文上曰池，下曰巖……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弦宮也，象五行也。”古琴由琴面和底板組合而成，琴面呈弧形，代表天。底板平，代表地，契合“天圓地方”的說法。琴的十三個徽位，象法一年有十二月加上一個閏月。古琴的“泛音”、“按音”和“散音”，分別代表天、地、人。

起初，古琴只有五根弦，五弦為宮商角徵羽，對應五行：木火土金水，五音得其雅韻，可調五臟：脾肺肝心腎，中醫認為，音樂會與我們的身體發生奇妙的反應，五音的和諧旋律有助于調節五臟六腑的陰陽平衡、使氣血和暢。比如肺對應商音，商調式樂曲風格高亢悲壯，能夠入肺，在情緒上造成聯通。曲調高昂的古琴曲《陽春白雪》，隨著曲子的旋律，一呼一吸之間，里應外合，可以把肺從里到外徹底梳理一遍……

古琴名家裴金寶先生認為，音樂里千變萬化的震動，其實也是在安撫人的五臟六腑。也因此，世界上做音樂的人，絕大部分都是長壽的。

教化民心：治世之“神器”

除了對人體的滋養之外，古琴的社會功能更加不容忽視。孔子說：“移風易俗，莫善于樂”。意思就是要想改變社會風氣、民間風俗，沒有比音樂更好的了。春秋時孔子三千弟子中唯一的南方人，蘇州常熟的言子，位列七十二賢人，他以禮樂弘揚“路不拾遺”的道德，以弦歌教化“夜不閉戶”的民風。古琴顯然被賦予了道德的信仰。

在我們的老祖宗看來，禮儀，是外在的修養，音樂則是內在的修為。至于用什么音樂來修為，當然有講究。《尚書》中說：舜彈五弦之琴，歌南國之詩，而天下治。“八音廣博，琴德最優”，“八音之中，惟絲最密，而琴為之首”的古琴，最初不僅僅作為一種愉悅身心的樂器而存在，習琴更被視為有教化民心的重要作用。加上一大批文人所寫的琴賦為古琴加持，古琴的地位越來越獨特。一度被尊為治世之圣器，修養之神物。

修身養性：玩琴以養心

古琴可以用來調理人的性情，通過和、靜、清、遠來提升人的品位、境界。儒家以教化為音樂的首要功能，推崇“中正”“平和”。從漢武都推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琴一躍成了琴棋書畫四藝之首。認真說起來，從技術的角度來看，古琴不就是樂器嗎？上手就是。要說古琴之所以不普通，是因為有歷史、文化以及美學的加持。

絲桐合為琴，中有太古音。削桐為琴，納萬物之聲，琴音松沉曠遠，優美的琴聲的確能讓人雪燥靜心，文人雅士藉由玩琴來養心，因為琴與詩書畫禪相通相融，宋明以后，撫琴，儼然成了一種身份和尊嚴。

不過，被風氣趕著走，就難免落入俗套。一半成了裝，一半才是真修養。

到了明代，規矩愈加繁瑣，還發展出所謂“十四宜彈”“十四不彈”。比如遇知音彈，逢可人彈，對道士彈……逢俗子不彈，對娼妓不彈，醉酒后不彈，夜事后不彈，衣冠不整不彈，香案不潔不彈等等。

《紅樓夢》中林黛玉對于彈琴有一段近乎苛刻的講究：“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幾，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巔上，或是水崖上。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氣血和平，總能與神合靈，與道合妙……若必要撫琴，先需衣冠整齊，或鶴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算能稱圣人之器，然后熏了手，焚上香，方算將身就在榻邊，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兒，對著自己的當心，兩手方從容抬起，這算心身俱正。還要知道輕重疾徐，捲舒自若，體態尊重方好。”

民國時期，古琴也很受重視，高校有專門的古琴課，只不過按照蔡元培先生的觀念，古琴成了“美育”的一種，用來培育人的藝術美感，完善人的修養。

古琴名家裴金寶先生說，古代有人通過古琴修道，從修身養性角度來說，古琴是一個很好的器，可以用它表達，和它對話交流。不過千萬不能造成假象，任何一樣東西都可以修身養性，喝茶、靜坐、寫字、隱居等等，相對來說，琴只不過是比較好的一個助力而已。

氣定神閑，從心出發收聚能量

有關彈琴，古人說過一段話：“左手吟猱綽注，右手輕重疾徐，還有一般難說，其人須是讀書”。先不論彈琴需不需要硬核的文化修養，就單從最功利實用的角度來說，古琴對現代人來說，絕對是一劑治愈的良藥，無論是于身還是于心。

現代人生活壓力大，而古琴聲量小而輕、悠遠且素凈，能剔除人們在喧囂環境中的躁動，撫慰內心，讓人安靜下來。彈琴時，左右手搭配，加之古琴的音準有點“不靠譜”，要想彈出一首曲子，沒有眼、耳、手的協調配合，幾乎是不行的。對于用慣鼠標和鍵盤的現代人來說，手指因此得到了極好的訓練。撫琴時的坐姿、手勢都有講究，最好能氣定神閑，氣質自然就提上去了。

中醫里面常常提到“開闔”。著名的中醫師、心身醫學碩士李辛在很多場合說過，從傳統中醫來說，這個世界的能量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社會能量，一種是自然能量。社會能量讓人浮躁，就是中醫所說的“開”；自然能量除了有開的一面，還有能夠讓人沉靜下來的一面，也就是中醫所說的“闔”。當我們太疲勞、精力不夠的時候，其實是開過了。現代社會無處不在“開”，所以我們要注意“闔”的部分。給自己一些獨處的時間，或者安靜地聽一首音樂或看一段自己喜歡的書，或者給自己找到空隙閉目養神，哪怕只有三五分鐘，這些都是闔，闔就是把能量收回來。

從中醫的角度看，需要氣定神閑的古琴，是一個很好的“闔”的手段。其實不止是古琴，中國的傳統文化都一樣，比如打坐、站樁、祈禱、書法、太極，都是收聚能量的好方法，讓我們在現代社會中過于散亂、浮躁、不斷燃燒的能量可以收聚起來。

修行，修行，最后無非是“修心”。中國的孔孟之道、老莊之說、佛法修道，其實都是“心學”。延伸到我們的文化形式：詩書禮樂、琴棋書畫，也都是為了明心、自知、自覺、覺他，乃至于覺悟……《大學》里講，“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定下來，就比較容易找到內心的原點，最終與外在的環境和諧共處。

所以，琴的理想，也是與這個世界和諧共處的終極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