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園
早在2014年的時候,我就寫過一篇關于韓永明的綜論,2018年在《長江文藝評論》上策劃過一個關于他的小說研究專輯,現在又要寫一篇文章從整體上談論他的小說創作,不免感到有點勉為其難。這難度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他的不少小說故事曲折完整、人物形象鮮明、立意深刻明晰,不像有的作家文風含蓄甚至含混、朦朧,存在多重解讀的可能,因此接著說下去很容易重復自己或者拾人牙慧;二是他這幾年創作勢頭甚健,僅在2017-2018年就發表了12部中短篇小說(其中4部被轉載),引起文壇關注,呈現出某種讓人既感熟悉又感陌生的寫作面貌,這種陌生感也構成了言說的難度。作為一個主體意識比較強的作家,韓永明一直自覺地抵抗著慣性寫作,試圖不斷超越自己,這種陌生感正是他孜孜以求的美學效果。那么,將這種“陌生感”揭示出來,是不是就意味著對他的新闡釋?或許,還意味著對他未來創作可能性的洞察與預見?

《重婚》
選擇“兩面三刀”這個詞來形容韓永明的小說創作,源于某天中午和兩位朋友閑聊時迸發的靈感。一位朋友說,韓永明深受問題小說的影響,寫作一直老老實實,屬于典型的現實主義創作;另一位朋友說,他的有些情節用力太猛,容易直奔理念而去,而且故事存在套路化危險。我覺得這兩種看法對于韓永明反思小說創作固然不無裨益,但也并非完全符合他的創作實際。假如系統地讀一讀他的作品(尤其是近作),用“兩面三刀”來形容他的小說面貌和美學追求或許更為恰切。我這里所謂的“兩面三刀”,自然與道德判斷無關,只是一種藝術層面的概括??纯次膶W史上的那些高手,哪一個不是有幾種面孔?哪一個又只有一把征服讀者的奪命飛刀呢?
在韓永明的創作生涯中,《滑坡》具有標志性,這是他較早引起關注的小說,初步確立了他的文學面貌——敏銳關注社會重大問題,善于捕捉生活中的傳奇性因素,注重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即便是凌厲的社會批判也不掩內里的溫暖。像《淹沒》《移民風波》《重婚》《江河水》等作品,大體都是這種風格的延續和強化——忠實于自己的生存感受,老老實實描摹生活,扎扎實實塑造人物,不玩花活兒,更不趕時髦。他的近作《無邊無岸的高樓》,講述城市拆遷暴發戶的生活危機,揭示了物欲對人的戕害,塑造了許佳紅這樣一個既天真又固執、既鎮定又清醒的具有一定理想主義色彩的新市民形象,依然關注的是劇變時代出現的社會新問題,只是多了一層心靈關懷。《順子》聚焦農村留守兒童問題,《民歌》和《春天里來》關注農村婦女的情感與精神問題,不像他過去的某些小說那樣直接切入“問題”,而是經過了精心的藝術提煉與生發,故而故事顯得更加婉轉多姿,內涵愈發蘊藉悠遠。所以,很多評論者將韓永明認定為一個現實主義作家,并從這個基點出發來肯定他的創作成就,也是頗有道理的。但是,這種論定只是描畫出了韓永明小說創作的主要面貌,而忽略了他的另一種面目——甚至他自己在下意識里對此也怯于堅持——先鋒小說或者現代小說的書寫。像他早年的《毛月亮》,就是比較典型的先鋒小說。作家首先預設了母親三秀欲殺兒子臘狗這樣一個目標,然后以尋找弒子的合理性來推動情節發展——典型的以理性主義觀念來安排人物命運和結構故事。弒子的理由來自兩個層面,一是過去式中的三秀為護佑臘狗成長所承受的巨大屈辱,二是現在式中的臘狗因為沉溺賭博而給三秀造成的心靈傷害。小說在一個輪回模式下展開,在發掘人物隱秘而幽深的內心世界的同時對其生存困境進行象征性書寫——人一旦將全部的價值和情感固執于外在的某個東西,最終必將因失去自我而陷入絕境。這部小說發表之后,韓永明在很長時間里放棄了類似現代主義風格的書寫,直到近年才重拾舊筆,創作了帶有先鋒色彩的《無神村》。這部中篇通過一個傻子(類似韓少功《爸爸爸》中的丙崽)的視角來講述故事,創造了一個極具寫實感的荒誕鄉村世界,以寓言化的方式探求在物欲時代失去敬畏和信仰的人們是否可能獲得拯救。據我所知,這部作品的發表不太順利,這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挫傷了他的探索熱情?其實,韓永明的小說在總體上雖可歸為現實主義,但是細讀文本仍能發現,他偶爾也使用現代小說技巧,譬如《除草劑》中的兩條線索交錯敘事,《毒菌子》中通過意象來實現多重隱喻……文學史經驗早已證明,將現代派的敘事技巧融合到現實主義之中,會大大提升小說的藝術表現力。韓永明當然深諳此道,只是他的探索與糅合往往淺嘗輒止,這實在殊為可惜——另一種面目之后深含的價值觀念和形式技巧恰恰可能為他抵抗慣性寫作或者實現突破提供新力量。技術層面的助益很好理解,為什么還有價值層面的助力呢?當我們在討論現實主義或現代主義(先鋒小說)時,常常落入一個窠臼——只關注到如何表現存在——注重技巧借鑒,而忽略了如何進入存在——立場、視角與價值尺度。羅杰·加洛蒂在《論無邊的現實主義》中說過,現實主義可以在自己所允許的范圍之內進行“無邊”的擴大,以賦予現實主義以新的活力。這也啟示我們,在現實主義創作中引入現代主義(先鋒小說),不僅是敘事圈套、時間斷裂、視角交錯等等技巧的使用,不僅是“有意味的形式”的呈現,而且還會帶來話語方式的更新,甚至洞開作家的自我遮蔽、豐富其看待世界和人生的方式,以使文學表達真正“致廣大而精微”。
韓永明是一位敏于思考的作家,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他都是以“社會問題”作為聚焦點來進入斑斕多彩的生活,通過編織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在矛盾沖突中塑造人物,表達對于現實的反思與批判,《滑坡》《淹沒》《移民風波》《無邊無際的高樓》堪稱這一類作品的代表。上世紀90年代之后純文學觀念大行其道,作家們熱衷于向內轉,沉溺于書寫內心生活,文學不再關注重大社會問題,與熱氣騰騰的生活嚴重脫節,在這樣的氛圍之下,韓永明堅持立足于生活現場的及物性寫作自然尤有價值。我們知道,文學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幫助人類更加完整地認識世界和自己,并從中獲得詩性啟悟,假如作家只沉醉于個人的悲歡榮辱,只熱衷于表現杯水風波,喪失了對于存在的廣泛關注與深度關懷,那么文學注定會因貧血而喪失感染力和震撼力。當韓永明將思考的刀鋒指向當下社會問題時,這些作品不僅煥發了文學應有的力量,而且引起了讀者的廣泛共鳴。當然,隨著對于小說本體理解的不斷深化,他意識到了這種“刀鋒”的局限,那就是歷史與現實一旦被“問題化”之后,很容易淪為某些理念的直接注腳,從而失去藝術的鮮活與蘊藉。正如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社會問題小說”一度影響廣播,可是傳之不遠,癥結就在于它無法突破與生俱來的美學局限。
怎樣擺脫淺表化的“社會問題”模式?這是韓永明面臨的難題。最近幾年,他嘗試運用另一把切入生存霧霾的刀——從文化視角進入五彩斑斕的日常生活和駁雜幽深的心靈世界,而將“問題”隱藏到生動的故事之中,取得了較好的藝術效果?!睹窀琛肥瞧渲斜容^有代表性的一部成功之作。三爺常年在外打工,妻子三婆與開小賣部的喜爺偷情。他知情后隱忍不發,每次回家都在墻壁上書寫一首五句子歌表達心情。三婆一直認為丈夫木訥無知,也沒在意這些歌子,她下定決心提出離婚,要改嫁給喜爺。在分手那天,三爺將三婆引到了寫滿五句子歌的墻壁前,三婆一首一首讀過,不由熱淚盈眶,最后改變了主意……五句子歌是流傳于鄂西的一種土家族情歌,往往采用比興手法傳情達意,頗有藝術感染力。三爺是一個敏于心而拙于言的男人,也是一位鄉村文化人,面對妻子的背叛他深感無能為力,只好以寫歌來緩解痛苦、釋放屈辱,同時希望警示妻子、挽救婚姻。三婆當然明白從小所唱的五句子歌所包含的深長意味,更是從中體會到了丈夫的寬容和深愛,于是醍醐灌頂、迷途知返。在這部小說中,五句子歌既是傳統文化的載體,也是一種強大精神力量的象征——它既使三爺獲得了慰藉,也使三婆得到了感召。當我們撥開文字覆蓋的敘事小徑時,還會發現這部小說敏銳指向了當下鄉村發展急需破解的一個重要難題——農村留守人群的生存之困。與過去的道德化處理方式有所不同,韓永明在這篇小說中巧妙地將文化因子植入生活之中并使其發揮決定性作用,讓讀者感受到詩性光芒對于庸常人生的照亮,從而也將小說藝術的境界提升到一個新層面。而在《鄉音志》中,他換了一種對“文化”的處理方式,以兩個方言詞匯“秀吃”和“作劁”作為故事核來敷衍情節,揭示了地方文化對人物命運的影響。如果借用吉爾茲“地方性知識”概念,也可以這么說,現代社會中的地方性知識依然對人發揮著強力塑形作用,這也構成了韓永明近年小說的某種突出的“陌生化”特點。還有《踩媽子》,主人公因觸犯習俗招致誤解而被迫改變人生軌跡,在構思上與《鄉音志》有異曲同工之妙?!抖揪印分v述父親與“野種”的恩怨,更是將文化的隱秘力量在日常生活中的支配作用展現得觸目驚心。麻書記召開村民大會公布汪跛子與村中女人通奸的“罪狀”,招致男人們的沉默與痛恨;劉懷遠反復找麻書記和汪跛子求證,希望他們給出一個妻子出軌的否定性答案。這些“受害”男人共有的家丑不可外傳、自我麻醉的心態,正是虛偽文化發展到極致之后人性異化的必然結果,這種從文化角度切入的社會批判不可謂不深刻。從韓永明的這些近作可以看出,當文化這把解剖刀的鋒芒在構思中或隱或現時,他不僅獲得了新視域,而且那些傳奇故事也變得豐厚蘊藉、耐人尋味。
文學不同于宗教,它無法解決人的終極問題,但是它卻能以詩性的方式啟發人類思索生存的意義,尋覓心靈的棲居。韓永明近年來的另一個重要變化就是,他祭起了一把直指人心的利刃,對于時代的信仰迷失、價值失范、倫理崩潰等精神困境進行深入剖析,試圖建構一種超越物欲與功利的價值理想。《無神村》集中表達了他的反思與批判。智障兒寶兒因為通鬼魂,能準確預言死亡,一度被村人敬畏,成為鄉村倫理秩序的維護者。這種敬畏心理顯然與“敬鬼神”、“舉頭三尺有神明”等傳統文化觀念有關,但是,它在現代性語境中并沒有上升為一種超功利的信仰,因此在終極意義上的作用十分有限。在欲望泛濫的時代,更多的人會從實用主義出發選擇滿足自我欲望,而無視倫理道德戒律,所以當村人一旦發現寶兒不通“鬼”了,也就不再相信“鬼”的存在;作為殉道者的寶兒,當然也淪為了人們的笑料。小說的標題顯然具有反諷性,當寶兒死后,村子里再也沒有鬼了——人們無所畏懼,自然沒有神明在心,村子也就成了“無神村”。在“無神村”,缺失信仰的人們仿佛迷羊一般自我放逐著,韓永明以略帶感傷的文字宣判了他們的末日。這部小說從信仰角度切入日常生活,隱喻了我們時代最為嚴重的社會問題——精神危機?!段覀兂琛分v述的是退休老人的故事,詮釋了對于人生終極意義的理解。老管是個不得志的小公務員,女兒早逝、妻子離婚,活得十分窩囊。退休后他加入合唱團,不僅虛構了令人羨慕的幸福家庭生活,還千方百計想成為領唱,為的是站在聚光燈下、活得更像個人樣。因為嗓音太出格,他最終被淘汰,而且“幸福生活”也被同事看破……盡管沒有實現初衷,但是老管在這個過程中發現自己真正愛上了唱歌,“真沒想到這輩子的歸宿是唱歌”,“他剩下的生命就是唱歌”。由追求有目的到無目的,老管不知不覺在放聲歌唱中實現了精神的升華,也找到了人生的意義——那就是生命的自由。這部小說堪稱韓永明近年的代表作,由剖析社會問題而至關懷人的心靈,微諷中飽含憐憫之情,文字間散發著溫暖……在韓永明的小說圖譜中,這類作品的數量并不多,但是它們在確證嚴肅寫作所具有的難度的同時,也標識了一種既開闊而又深邃的美學方向。
我和韓永明同在一座大院里工作,每次見面的主要話題就是聊小說創作。他有時給我分享他的新感悟,有時談論他的新構思,有時也傾訴他的新困惑。一旦進入文學世界,他的眼睛就會閃爍出奇異的光芒,臉上也會一陣一陣泛起青春的潮熱。我總是被他的激情所感染,更被他如農民摯愛土地一般深愛文學的情懷所感動。面對這樣一位樸誠厚道、謙虛低調的同道,我在充滿敬意的閱讀之余,仍然希望他在小說創作中更加“兩面三刀”,因為這,也許更臻于理想的小說藝術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