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塵一騎憶君來

(南京農業大學動物醫學院,江蘇南京 210095)

就我所知,改革開放之前,從德國學成歸來從事獸醫教育的著名學者只有兩人:盛彤笙(1911 -1987 年)和馮淇輝(1919 -2011 年)。盛先生1938年歸國,曾任國立獸醫學院院長,1955 年當選中國科學院生物學部委員,雖然命途多舛,仍是人們心中的泰山北斗。馮先生1952 年歸國,執教于華南農大,1984 年馮領銜申報華南農大獸醫藥理學博士點。盛先生時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獸醫學科組召集人,秉公辦事,慧眼識珠,大筆一揮,批準馮先生的博士點,獸醫的學科發展從此邁上新臺階。

世界上最早的獸醫學院是法國里昂獸醫學院(1762 年)及阿爾福獸醫學院(1765 年),法國人布爾熱提(1712 -1779 年)創辦。排序第三的就是1778 年建校的德國漢諾威獸醫學院,獨立建制,早于萊比錫(1780 年)、慕尼黑(1790 年)、柏林(1790年)、吉森(1832 年)的大學獸醫學院,也早于英國皇家獸醫學院(1791 年)以及美國的第一所獸醫學院艾奧瓦州立大學獸醫學院(1879 年)。漢諾威獸醫學院由英國國王兼漢諾威國王喬治三世創辦。德國漢諾威國王(神圣羅馬帝國選帝侯)曾兼英國國王,撇開復雜的歷史故事不談,這個喬治至少做了一件好事,就是在漢諾威建立了獸醫學院,留存至今。盛先生1937 年前后曾在漢諾威獸醫學院修課一學期,馮先生則于1952 年在該學院獲獸醫學博士學位,對中國獸醫界影響深遠。

我也與漢諾威獸醫學院有緣。1980 年教育部決定派我去德國,盛先生推薦我給漢諾威獸醫學院一位教授,可是他的這位老同學已經退休,只好作罷。恰巧他的另一位德國老同學告知,慕尼黑大學獸醫學院可以接納,于是我后來去了慕尼黑。1985年6 月,我從德國學成歸國。1986 年10 月,漢諾威獸醫學院院長Grunert 教授等訪問南京農大,我作翻譯,參與接待。1987 年6 月,費旭率領南京農業大學代表團回訪,其時我正在慕尼黑合作科研,作為成員兼翻譯,趕赴漢諾威,隨團訪問漢諾威獸醫學院。兩校從此建立較密切的校際聯系。此后,1996年11 月、1999 年7 月、2013 年7 月我又為校際合作或學術交流,三次訪問漢諾威。印象最深的是1987年這一次,漢諾威獸醫學院博士生答辯規模可觀,慶典盛大,充滿活力。漢諾威國王昔日的宮殿及花園猶在,對公眾開放,玉宇群雕,芳草噴泉,美輪美奐,類似法國凡爾賽的格局,盡管較小。“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漫步校園及街市,俯首暗想,哪里是盛、馮駐足沉思之地? 如何能與二位先賢進行穿越時空的對話?

德國的獸醫學博士頭銜源于拉丁文“Doctor medicinae veterinariae”,縮寫“Dr.med.vet.”。有人問,與英美的DVM 或PhD 是否相同? 一言以蔽之,不同。在德國,一般五年至五年半,讀完獸醫大學本科,畢業通過國家考試,可獲得開業獸醫師的資格。如果深造,再需要做科學研究,通過論文答辯,才能獲得Dr.med.vet.,屬于學術型學位,與PhD 相當。Dr.med.vet.不是美國的DVM(Doctor of Veterinary Medicine)。DVM 結束大學獸醫本科學業,通過臨床實踐及資格考試即可獲得,不需要做科研,是具有從業資格的獸醫師。Doctor 此處是醫生,而非博士,直接將DVM 譯為“獸醫博士”,只會造成一詞多義的誤會。在美國取得DVM 后,也可攻讀碩士或者博士學位,美國的博士學位名稱是PhD,不是DVM。

與馮先生的近距離接觸是2004 年9 月,在廣州,其時我在華南農大參加會議,聽說馮先生在辦公室,有關老師立即安排會見。馮先生紅光滿面,精神飽滿,思維敏捷,談吐幽默,怎么已是耄耋之年? 更令我驚奇的是,老先生上下班居然自駕輕騎,“太危險了!”我不禁脫口而出。得知熊惠軍教授也在,趕緊找來相會。熊與我1996 年在德國相識,其時他在吉森大學攻讀獸醫學博士,1999 年回國在華南農大從事獸醫外科學教學。歸國的三代留德學人,神聊了一會,合影留念,只是那時還不是數碼相機,況且照片無法記錄我們的德語對話,更不用說馮先生的爽朗笑聲。

交往無定規。忽然接到孫永學教授的微信,說2019 年將為馮先生誕辰100 周年編印紀念畫冊,問我“能不能做一首詩?”作詩非我本行,本想恕不奉命,但是我知道,孫的幕后推手是陳杖榴教授。我與陳先生曾在農業部獸醫本科教學指導委員會及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獸醫學科評議組共事數年,陳老師年長,禮賢下士,惺惺相惜,交誼深厚,不可推辭,即使冒覬覦詩壇獻丑的大不韙。

馮先生離我們漸漸遠去,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容仍然縈回腦際。披荊斬棘,開山創業,事業有成,固然不易,學科后繼有人,人才輩出,蒸蒸日上,興旺發達,更不容易。馮先生及其傳人做到了。不為名所累,不為利所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樂觀曠達,健康長壽,試看今日之域中,能有幾人?

小詩一首,懷念馮先生:

南天遙望碧云徊,藍縷當年次第開。競越千峰風好處,絕塵一騎憶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