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洋
昏暗的展廳中,在這許多鋼化玻璃柜中,有這樣一個圖景:偌大的正方體空間里,深藍的絨布上,只靜靜地平放著一只碗。
這碗應當是有某些特別之處,因而駐足在此細細端詳的人很多。他們朝圣般地弓著腰、彎曲著膝蓋,把手和臉緊緊地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用了十分的力氣去睜大眼睛,嘴里呼出的熱氣卻在玻璃上凝成了霧,愈發看不清了。
碗是很平常大小的銀碗,四周被鏤空,雕出了竹子的花紋,竹枝與竹葉錯落有致,雖互相掩映卻并不顯雜亂,倒不像是用銀子雕刻而成,卻像是用碗底和碗口一箍,把一整片的竹林留在了碗中。正當時,鳥兒扭頭,長長的尾羽輕扇葉尖,惹得一簇竹葉婆娑,竹枝搖曳,久久不得休止。十分特別的是,碗的內里嵌著一層薄薄的翠綠琉璃內膽,在高純度的銀泛白顏色的映襯下,愈發顯得流光溢彩,嬌翠欲滴。若是隨意地從碗頂一瞥,怕也會被那片真就綠了起來的竹林給深深地震撼到!才知曉鏤空的銀竹與這綠琉璃真可謂天作之合!
再往下看去,碗底有一個醒目的花體英文落款,這是定制這只碗的外國人的名字,可見這位主人十分珍惜這只碗。本次參展的藏品大部分是晚清到民國時期遠銷海外的銀器,它們曾隨舊世紀的貿易船只駛向海外,不大為人所知。遲暮之時的清朝像是黃昏的紅霞,在這道血紅的霞光中,它們被迫離開了已經病入膏肓的母親,從此相見不知何時,長期杳無音訊。帶著中華的記號輾轉流失在了那段戰火紛飛的歲月里,不知散落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它們曾被上流社會近乎瘋狂地追捧,鑄就了一段屬于中國的“白銀時代”,即便是在如今,它也依然在發著光——就如盛在純銀中的水不會輕易發臭一樣,只是這樣的光不再被隔絕于沉重肅穆的紅墻里了,也不再屬于任何一只羊脂玉般溫潤的手了。它們被擺放在拍賣會的柜臺上,等待著來自那一頭的人,不遠萬里,山水迢迢,只為說一句:“快來,我帶你回家。”是啊,回家。我們待在同一個地方很久了,鋪天蓋地的信息曾隱約地告訴我們,清朝沒了,然后戰爭,然后變成民國,然后戰爭,國民黨,戰爭,共產黨……再然后,就是你,一錘定音,我忘卻了曾經遲暮——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我們錯過了母親的新生,便絕不能再錯過她的成長了——我們是一定要陪著她的。
一個人承載的是短暫的記憶,一件古物沉淀的是真實的歷史,那些來自古老中國的東西,如海中泥沙,輕輕一蕩,便會揚起一重接一重的如煙往事。水,也就看不清了。只是當泥沙再次沉淀,你會發現:“哦,原來你還在這里。”
肖堯點評
前一段時間,故宮文物來太原,正好得以觀瞻。當時,也看到一個小碗,精致、小巧,我久久注目,不愿離去。其實,小碗自己就會說話,它靜靜佇立,就在訴說著自己的故事。故事從哪里來?從外觀,從落款,從造型中來。這大約就是本文的來處吧。一只碗中,是歷史和文明,更是一種對過往的紀念,或者說,是我們走過的足跡。值得特別提出的是,本文采用的是第三人稱的寫法,而不是第一人稱——類似主題的,多有用第一人稱的。如此一來,旁觀的視角,淡化了柔情,平衡了理智,反而擁有了一種平靜的力量,引人回味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