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硬不吃

林華玉

清朝乾隆年間，魯南海曲縣知縣名叫張晉文，此人剛正不阿，是出了名的清官廉吏。這天一大早，海曲縣衙門口的鳴冤鼓被敲響了，張晉文就命人把鳴冤人喚上堂來。

鳴冤人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后生，自稱叫王一箭，說自己陪娘子中午去光明寺上香時，有歹人垂涎他娘子的美貌，上前調戲，王一箭阻止時，歹人不但不停手，還把他狠狠打了一頓，張晉文氣不過，就來官府告狀，求大老爺主持公道。

張晉文很生氣，說：“你且說來，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人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

王一箭說：“回大人的話，作惡者是那劉家村的大地主劉慶仁的兒子劉祥龍。”

張晉文一聽，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廝竟敢調戲良家婦女，真是無法無天。來人！把這惡人給我捉拿到案！”他將一塊令牌拿在手中，一旁的師爺忙上前壓住他的手，低聲說：“老爺，且慢動怒，那劉慶仁可不好惹！”

劉慶仁家里現有一千多畝土地，幾百間房屋，在海曲城還有十數間店鋪，家財千萬。不光如此，他的兄弟劉慶義官拜吏部尚書，那可是堂堂的朝廷二品大員。

張晉文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他劉慶仁只是一個有錢的百姓。他的勢力再大，能大過國法不成？”說完就扔下令牌，讓衙役去把劉祥龍抓來。

一袋煙工夫，劉祥龍被衙役帶到了縣衙，他用蔑視的目光環顧四周，直立不跪。

張晉文喝道：“大膽劉祥龍，見了本官為何不跪？”

劉祥龍朝地上吐了一口，說：“你不過是一個七品芝麻官，我叔叔乃當朝正二品，我見了他都不跪，憑啥跪你？”

張晉文被他的傲慢激怒了，喝道：“大膽刁民，你在公堂尚且對本官如此無禮，對百姓還不得騎在人家頭上為所欲為？”說著，扔下一個令牌，“左右，給我重責一百大板！”

衙役上前把劉祥龍按倒，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揍，揍得劉祥龍哭爹喊娘。

平日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哪受得了這個罪，只挨了十大板，劉祥龍就受不了了，連連告饒。張晉文讓衙役住手，說：“人犯，你肯招了？”劉祥龍應聲連連，說：“我招，我招……”接著，他承認自己確實調戲了王一箭的老婆，還打了王一箭。張晉文就讓他簽字畫押，關進大牢。

晚上，張晉文家的大門被叩響了，張晉文的管家打開門，但見門口站著一個家丁打扮的人，身旁停著一抬轎子。見門開了，那家丁說：“我家劉老爺特來拜訪知縣老爺。”接著，轎簾一掀，從里邊走下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他穿著絲綢制作的華服，面白富態，管家認識，此人正是劉家村的財主劉慶仁。管家拱了拱手，賠笑道：“這么晚，劉老爺前來何事？”劉慶仁說：“是為了我的兒子，還請管家通稟。”說完，他將一塊銀子塞到管家手中，管家收了銀子，就進去了。

不大一會兒，管家出來，說老爺有請。

管家帶著劉慶仁到了張家書房，此刻，張晉文正在書房讀書。劉慶仁平日未必看得起這么一個芝麻官，可為了兒子，他還是跪倒在地，說：“小民叩見知縣大人。”張晉文依舊看書，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做了個“起來”的手勢。之后問：“你找本官何事？”劉慶仁說：“小民特為犬子劉祥龍前來。他今天不知道天高地厚，冒犯官威，還請大人看在他年齡尚小的份上，饒他一次。”張晉文說：“他冒犯的不是本官，是國法，本官憑什么饒他？”劉慶仁聽罷此話，嘿嘿一聲冷笑，說：“憑啥？憑它。”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沓銀票，說：“大人，這是兩千兩銀子，只要你放了犬子，這些錢就是大人的。”

張晉文一年的俸祿都到不了一百兩銀子，這兩千兩可是他二十年的收入，劉慶仁看到張晉文把書本一放，抬起頭來，猜想他是心動了，就將腦袋昂起來，用自信的目光看著他。

張晉文并沒有將銀票揣起來，而是開始喊人：“師爺，師爺。”師爺應聲而來，張晉文說：“師爺，你記錄一下，劉祥龍光天化日調戲良家婦女，打傷百姓。其父劉慶仁拿白銀兩千兩前來行賄本官，罪加一等。”劉慶仁一聽話音不對，趕緊將銀票收起來，狼狽而逃。

第三天，張晉文正在縣衙辦公，忽然當差的匆匆來報：“大人，朝中劉大人來訪。”張晉文驚訝地問：“劉大人？哪個劉大人？”這時，一隊人擁著一乘轎子沖進縣衙，其中一人喊道：“吏部劉大人到來，海曲縣還不快快參拜？”

原來，來人正是劉慶仁的兄弟劉慶義。劉家兄弟人丁不旺，除了幾個丫頭，就只生下劉祥龍一個男丁。劉慶義對這個侄子很是疼愛，眾所周知。

張晉文再剛直不阿，也知道上尊下卑的道理，不敢怠慢了貴為二品的上司，他趕緊起身給劉慶義施禮，并命人搬來太師椅，讓劉慶義正面坐下。劉慶義坐下后也不廢話，直奔主題：“本官公務繁忙，此番前來，是為了我侄子的事，你準備怎么處理此事？”張晉文說：“劉大人，您侄子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還打傷人家的丈夫，按照大清律，當杖責一百，入監三年。”劉慶義說：“張大人，你知道不知道吏部是做什么的？”張晉文說：“吏部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升降、勛封、調動……”劉慶義說：“既然知道你的前途就掌握在我的手里，你還要和我作對嗎？”張晉文正色道：“大人，借下官十個膽子，也不敢和大人作對，這事兒，實是令侄與國家律法作對！你我都是朝廷命官，怎能徇私枉法……”

劉慶義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說：“莫和我說什么大道理，我問你，我侄子你放還是不放？”

張晉文斬釘截鐵地說：“不放。”劉慶義從堂上走下來，逼視著張晉文的眼睛，低聲說：“如果你今天不放我侄子，我隨便找個罪名就革了你的職，把你全家都下大牢……”接著他抬高嗓門，說：“我最后問你一句，你到底放還是不放？”張晉文倔勁上來了，冷然說：“大人就是把下官五馬分尸，下官也還是那句話：不放。”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嘹亮地響起：“好個不放！”眾人覓聲看去，說話人卻混在劉慶義的隨從當中，但見他三十幾歲年紀，中等身材，面皮白皙，留著三綹胡須。

此人從人群中走出來，劉慶義趕忙拜倒在地，口稱：“微臣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一聽，嚇了一跳，什么，此人竟是皇帝？他們哪敢細看皇帝長什么樣，也趕緊跪倒在地，口稱：“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來人正是當今皇帝乾隆，此次他微服私訪，途徑海曲縣，聽聞海曲知縣張晉文是出了名的清官，剛直不阿，疾惡如仇，他準備提拔重用此人。可事到臨頭又不太相信，就想試他一試。

乾隆知道吏部尚書劉慶義的老家就在海曲縣，于是派人把劉慶義從朝中喊來，讓他和自己一起導演一幕戲，測試一下張知縣到底是不是名至實歸。

劉慶義不敢怠慢，就聯系了哥哥劉慶仁，弟兄倆和乾隆商量一番，先讓貼身侍衛王一箭扮演受害人去海曲縣衙告狀，此后的劇情發展大家也都知道了。

乾隆皇帝對張晉文的行為大加贊賞，把張晉文直升三級，還讓翰林院的學士將張晉文的事跡匯編成文，讓天下官員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