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水斗

魏煒

早些年，鳳凰山下有個叫田各莊的小村子，村子里有個田員外。田員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田有根，老實本分，做事勤勤懇懇;小兒子田有梁，奸懶饞滑，凡事都愛耍個小機靈。

這天，田有梁聽說老爹準(zhǔn)備把家產(chǎn)交給哥哥打理，他心下不服，就找田員外理論。田員外想了想，就把哥倆叫到一起，說道：“我年歲大了，精力不濟，準(zhǔn)備把家產(chǎn)交給你二人中的一人打理。為了公平起見，不偏不倚，我就給你們哥倆出個題吧，誰贏了誰來當(dāng)家。”

哥倆齊聲說好。

田員外就說下了題：每人給一百個銅板，十天內(nèi)做個水斗。說完題，就交給兄弟二人每人一百個銅板。

老大田有根拿著錢就奔了集市，去買做水斗的材料。老二田有梁拿到錢，眼珠兒一轉(zhuǎn)，卻動上了小心思。他不會做水斗，首先要做的就是學(xué)會做水斗。要說做水斗做得最好的，當(dāng)然是鄰村的許木匠。他就騎上毛驢，去找許木匠取經(jīng)。

找到許木匠，他就說道：“木匠，教教我怎么做水斗吧。”許木匠白了他一眼，說道：“這是我吃飯的手藝，憑啥教給你？”田有梁知道許木匠好喝兩口，就笑嘻嘻地說道：“我請你喝酒。”一說到喝酒，許木匠的口水就流下來了。

田有梁帶著許木匠來到小酒館。兩杯酒下肚，許木匠就把做水斗的訣竅教給了他。水斗就是用轆轤放到井里去汲水的一個上大下小的方形容器，最難的一點就是不能漏水，做的時候要特別精心，一塊木板上鑿槽，相鄰的木板上就要鑿卯，卯槽相拼，嚴(yán)絲合縫，再涂幾層漆，才不會漏水。田有梁暗暗記在心里。

酒足飯飽出了門，天色已晚，再去買木頭已經(jīng)來不及了，田有梁只好騎著毛驢回家。進了家門，聽到跨院里傳來鑿木聲，探頭一看，見哥哥在燈下鑿著木板，他眼珠兒一轉(zhuǎn)，忽然有了主意。老爹又沒說要讓水斗經(jīng)久不壞，那就用薄點兒的木板，速度可就比哥哥快多了。想到此，田有梁得意地笑了，回房就呼呼大睡了。

第二天一早，田有梁趕到集上買木頭。可他昨天跟許木匠吃飯喝酒，已經(jīng)用了三十個銅板，還剩七十個，已買不了一根木頭。想買半根，人家不賣。田有梁一撇嘴：“缺了你這臭雞子，我還做不成槽子糕啦！”

他在集上轉(zhuǎn)著，看到有人在賣荊條，不覺靈機一動：用荊條編個水斗，多涂幾層漆，照樣能打上水來！一問價錢，一捆荊條才要五個銅板，他就多付了五個銅板，讓人給他送回家去。田有梁又尋到一個賣漆的，買了一罐子漆，提著就回了家。

轉(zhuǎn)天的早上，田有梁要編水斗了。他大模大樣地把荊條在院子里擺開，然后就編起來。他先編了一個方不方圓不圓的框，就當(dāng)是水斗的口了，然后又編幾根荊條，想做骨。這時卻出現(xiàn)了問題，那荊條編不到框上。編不到框上，就不能成為一體啊。剛才編框，就是幾根荊條擰巴擰巴，稍微折一點活彎，卻沒死彎，好歹是編成了。現(xiàn)在要做骨，荊條先要順進框里，然后再豎起來，那就是死彎了。可荊條又硬又脆，不用力折不過來，一用力就折斷了。田有梁想，把荊條泡進水里，泡軟了再編。

他把荊條都泡進一個大水缸中。

田有根過來看他的進度，見他還躺在躺椅上曬太陽，水斗的影子都不見，不覺驚疑地問道：“弟呀，你不做水斗啦？爹可等著呢。”

田有梁指了指水缸里泡的荊條說：“等荊條泡軟了我就編。”田有根驚得嘴巴張老大，好一會兒才問道：“你用荊條編水斗？”田有梁得意地說：“對呀。”田有根狐疑地問道：“行嗎？荊條編出來會有很大的縫子，還不把水都漏光了？”田有梁說，多刷幾層漆就能把縫子膩住了。田有根不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一連泡了三天，荊條還沒軟，連骨都編不成，還怎么編水斗啊。田有梁氣得把荊條扔在一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院里兜著圈子。他也看過了，哥哥那水斗已經(jīng)做出了模樣，只剩下刷漆了。他的水斗卻連個影子都沒有，能不著急嗎？

一轉(zhuǎn)臉，他忽然看到家傭刷了蓋簾出來曬，不覺靈機一動，“哈哈”大笑：“天助我也！”他奔到集上，買回了一捆高粱稈，就用高粱稈穿起水斗來。

高粱稈軟啊，穿針帶線，就可穿連起來，用微火一烤，就可折彎，很容易就和荊條口穿接在一起了。水斗做完，又刷了五遍油漆，等到陰干了，放上水一試，居然一滴不漏。田有梁興奮得拍手叫起來。田有根聽到他又跳又笑，跑過來看是怎么回事兒，看到他做成了水斗，很是驚詫：“你用高粱稈穿了個水斗啊？”田有梁斜了他一眼，得意地說：“爹說水斗非得用木板做嗎？”田有根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哥倆扛著各自做的水斗，來到井邊。

田員外看看他倆做的水斗，沒說啥，過去解下轆轤上的水斗，對他們說道：“你們做的水斗好不好，你們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得讓汲上來的水說了算。各給你們一炷香的工夫，看能汲多少水澆多少地吧。”

田有根先來。他把水斗系到井繩上，田員外就點燃了一根香。田有根把水斗松進井里，拽住井繩一抖一扯，水斗里就裝滿了水，再用轆轤絞上來，澆到田里。如此三番五次，一炷香燒完，他恰好澆完了一畦地。

下面該田有梁了。他也照著哥哥的樣子，先把水斗拴到井繩上，田員外點燃了一根香。田有梁把水斗松進井里，又扯又抖，但水斗漂在水面上，就是沉不下去。一炷香的工夫很快就過去了，他還沒打上一斗水來，只能認輸了。

田員外竟給氣樂了：“人家說竹籃打水一場空，我看你這高粱稈編的水斗打水也是一場空啊。有梁，把家業(yè)交給你哥打理，你還有啥話說？”

田有梁低下頭，有氣無力地說：“我沒話可說了。”

田員外正要跟田有根做交待，卻聽田有根說道：“我有話說。”田員外和田有梁愣呆呆地看著他。田員外問道：“你有啥話說？”田有根沒說話，尋了一塊石頭，又用幾棵長草編了根草繩，把石頭捆在荊條框的一邊。他把水斗松進井里，一抖一拽，就拉上滿滿一水斗水來。他對田員外說：“爹你看呀，弟弟做的水斗比我做的輕便，省不少力氣，一天能多打不少水呢。”用木頭做的水斗，長時間在水里浸著，被水泡透了，死沉死沉的，比那斗水還沉，費人的力氣啊。

田員外過來試了試，確實輕便了，不覺點頭道：“確實輕便了。這塊石頭壓得好。”原來，田有梁做的高粱稈水斗，放進井里，因為過輕，就在水面上漂著，沒法打上水來。田有根拴上一塊石頭，那邊一重，就先沉到水里，田有根一拽一扯，水斗里裝滿了水。

田有根興奮地問道：“爹，咱要是多編幾個高粱稈水斗，每天都能多澆幾畝地，就不愁莊稼旱死了吧？”田員外想了想說：“高粱稈雖然輕，但太軟了，只怕用不了幾回就壞了，如果改用藤條，那就強多了。”田有根拍手叫道：“妙！”

田員外說做就做，帶著兄弟倆進山砍了不少藤條，回來編了水斗，果然很好使。田員外腦子也好使，讓田有根帶著家傭們種地，他和田有梁編制水斗，拉到集上去賣。這種藤制的水斗便宜又好使，很受歡迎。田員外特意開設(shè)了一家作坊，專門制作藤制水斗，一時很暢銷。

田有根管著田地，田有梁管著作坊，兄弟倆共同打理起家來。說來也怪，田有梁主事作坊后，那奸懶饞滑的毛病倒徹底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