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語 易名
毛大慶是一個特別有鏡頭感的人,在連續不斷地閃光燈下,他或沉思,或開懷,或靜止,或跳躍……不用引導,攝影師能捕捉到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幾乎都是精彩的瞬間。
在焦慮中學會平衡
與眾多面對鏡頭有些拘束的男性企業家大相徑庭。毛大慶說:我和那些企業家不一樣,我也不覺得我是企業家。因為我是一個活在自己世界的人,相比別人怎么看我,我更在乎自己內心的感受。我只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喜歡的事,真的干不下去。
從這個意義上引申。毛大慶喜歡做的事情并不少,做過優秀的設計師,當過知名的職業經理人,現在是做出“獨角獸”公司的創業者。他自己寫過書,也翻譯過別人的書,還跑過70多場馬拉松。
“雖然我不是特別自律的人,但我真想干什么事情時,就必須要干成。而且現在社會變化這么快,如果只關注一件事,思維會很快枯涸。做任何創新的事,都需要跨界的融合,多聽多看多想,才能促進成長。這也是我總喜歡同時去做幾件事情的原因。”
毛大慶不覺得自己在哪方面有天份,也并不認為過去取得的那些成績值得炫耀,他說自己就是不想閑著。雖然很忙,但他堅信,如果想做一件事,總會有時間。
“我不管多忙,每天都要固定一個小時看書。一個小時怎么都能擠出來,比如少玩一小時的手機。”
《鞋狗》就是毛大慶用碎片的時間翻譯的,這本書被奉為創業者的圣經。彼時,毛大慶也是剛剛開始創業。他形容那時的自己如履薄冰。而在創業之前,他還告訴了公眾,自己曾經患有抑郁癥。
開始,沒人相信一路履歷光鮮,性格開朗外向的他真有抑郁癥。大眾對抑郁癥的認知還停留在所謂失敗者的身上,而毛大慶卻是傳統概念中的成功人士。
酷愛跑步的郁亮拉他一起跑步,開始他是抗拒的,后來居然很迷戀,跑完第一個全馬,毛大慶甚至躲在浴缸里大哭了一場。據說,跑步治好了他的抑郁癥。
張愛玲在《半生緣》里寫道:“中年以后的男人,時常會覺得孤獨,因為他一睜開眼睛,周圍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卻沒有他可以依靠的人。”
半個世紀后,這段話在網絡上數度刷屏,觸動無數共鳴人的內心。不知道毛大慶是不是其中之一。有人看到他的商業成就尊他為偶像;有人讀過他的書,視他為作家;有人和他一起跑過馬拉松,稱他為跑友……雖然他對自己偶爾爆發的情緒并不掩飾,但又有幾個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內心呢?
一年前的采訪中,毛大慶告訴記者,他焦慮得睡不著。這一次,他仍然說自己常常睡不著。“太多的事情讓我焦慮了,不過現在我能把焦慮放在一邊不去想了,因為想了也沒用,焦慮總歸還在那里。但以前不行,我怎么也放不下。”
毛大慶的手腕上多了一圈具有宗教意義的彩線,他強調洗澡的時候也不能從手腕上解下。是祈福?還是提示自己要回歸內心的寧靜?我沒有問他。但相信總歸是一種精神意義上的寄托。
佛經上說:一切唯心造。年近知天命的毛大慶也許真的在某些事情上開始超脫了世俗。
以前做職業經理人,要求的一定要結果。現在創業,毛大慶不再追求結果,他越來越覺得,過程最重要。
“我是一個過程主義者,如果過程有價值,我就會去做。因為追求結果很多時候沒有什么意義,規劃得再好,也可能發生意外讓一切成空,多少理想宏大的人,最后一事無成。”
每年12月的最后一天,毛大慶都會認真總結一下自己一年做了哪些有成就感的事,自娛自樂。他形容生活就像打怪獸闖關,闖了一關又一關,闖不過去的時候,他也鬧心,也找人折騰,可折騰完還要面對怪獸永遠也打不完的現實。于是,他學會了在生活中尋找平衡。
“日子總會過去的,我能做到讓今天過的有意思就夠了,即使明天地球消失,我也沒什么好遺憾的。”
世界末日的預言一次次被打碎。每個人仍然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或無奈或樂此不疲。多做一個角色,生命就多了一份色彩。而擁有不同角色的毛大慶,總歸是人群會被記住的一個。
跑馬拉松的職業經理人
毛大慶現在生活里就三件事:跑步、讀書、優客工場,萬科董事會主席郁亮曾經用兩年時間、跟毛大慶吃了20多頓飯才把他從新加坡凱德置地挖到萬科集團,但毛大慶把北京萬科的年銷售額從43億元帶到200億元后就“跑了”,他跑去創業了。
當時毛大慶46歲,他放棄了萬科頂級職業經理人的千萬年薪,一拳打破人生的天花板,從此多了一個身份:優客工場創始人。
前半生,他是房地產行業最有價值的職業經理人之一,與王石、郁亮奔跑在萬科的輝煌時代;
后半生,他將過往清零,變換賽道,以創業者的姿態狂飆,投射出屬于自己的高光時刻。
毛大慶不想做跟跑者,想做領跑者,這一切在他用徐小平家的餐巾紙,寫下五六行字的商業計劃書時,或許已經有預兆,創業三年時間,他用估值百億元的優客工場,打造“心碎烏托邦”。
“我教會了他跑步,他卻跑了”
2013年5月,在捷克首都布拉格,這座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描繪的浪漫之都中,毛大慶實現了一個極其特別的夢想,他第一次跑完了馬拉松全程。跑完5小時10分鐘的賽程后,毛大慶回到酒店,關上門,坐在浴缸里放聲大哭,覺得人生原來還能如此美好。哭完之后,疲憊的毛大慶睡了個好覺。
在此之前,他的生活狀態非常糟糕,他進入萬科這個中國龍頭房地產企業三年,擔任北京萬科總經理,看起來春風得意,但實際上地產市場行情并不好。
在2012年香河違規圈地事件中,萬科栽了個大坑,當地違規的土地要被政府收回,萬科投資建房的8億打了水漂,解決的過程歷時一年,期間“多少動腦筋,多少后怕,多少不眠之夜,多少擔心”,毛大慶都嘗遍了。
睡不著覺、精力不足、食欲不振,惡性循環的結果就是,醫生告訴他,他患上了抑郁癥,給他開了6種藥,每一種藥的副作用都非常大。
當時萬科開始推進全民體育運動,毛大慶的好友郁亮開始拉著他跑步,教練也架著他出門跑步。毛大慶記得有一次冬天周末早晨四五點,零下十六七度,奧體森林公園幾乎沒什么人,天沒亮他就去跑步刷圈了,10公里、20里,跑步的時候他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毛大慶對熱烈跳動的心跳著迷,也對跑步著迷,在第30幾個馬拉松上,一位女跑者在終點線對他說:今天你一拳打破了人生的天花板。
像為了印證這句話似的,毛大慶不僅一拳打破了抑郁癥,還一拳“打破”了他的萬科職業生涯。去總部找郁亮談辭職前,毛大慶先去跑了個鄉村馬拉松才終于有了些勇氣,而對郁亮來說,最遺憾的事情是“教會了他跑步,他卻跑了”。
馬拉松的征途開始了,毛大慶就不打算停下來。
馬拉松全程距離42.195公里,最頂尖運動員的成績是2小時10分鐘以內。在職業道路上跑了30分鐘后,毛大慶覺得,目前的模式難度不算大,于是他主動要求把比賽從簡易模式切換成困難模式。
不一樣的“二房東”
2014年北京萬科實現銷售額204.8億元,銷售現金回款突破170億元,成為北京市場的雙料冠軍。五年前毛大慶入職時,北京萬科銷售額僅43億元,“這個數字的變化確實讓我到達了一定的高度,但僅僅是數字的變化和疊加,已經不能再帶給我新的刺激和追求。”
創業就是毛大慶尋找的新的刺激,而且他說:“如果沒跑過馬拉松,我不會去創業。”
準備辭職前一個冬天早晨,毛大慶約了真格基金的徐小平談融資,天氣很冷,徐小平也很緊張,他是最先知道毛大慶創業消息的一批人。
見了面,徐小平問,你要融多少錢?毛大慶回,6000萬人民幣。
徐小平再問,那你給我多少股份?毛大慶想了想,不大自信地說,頂多60%吧。
徐小平立刻有點疑慮:“現在如果以這么便宜的價格就出讓這么多股份,以后你還有多少籌碼用來融資? ”
而毛大慶當時想的是,我怎么知道后面很快能再融到資?顯然,盡管已是萬科頂級高管,但在創業路上,毛大慶還是愣頭青,他心里沒底兒,但毛大慶還是膽戰心驚地開始了。2015年3月8日,毛大慶在個人社交媒體發布辭職信,引爆輿論。4月,他創立了優客工場。
毛大慶曾說,“十年前,我看了20遍《奮斗》,陸濤是我的偶像。”片中陸濤和一群年輕的主人公把廢棄的廠房加以改造,變成了一個大型的Loft,起名“心碎烏托邦。”
現在走進優客工場的聯合辦公空間,看到工業風的裝修、簡約的燈光,設計感的桌椅沙發,你會不由自主地聯想毛大慶微博上的一句話,他把陸濤的“心碎烏托邦”給實現了,就是如今的優客工場。
通俗點說,毛大慶做的事被叫做“二房東”,優客工場在快速拿到優質低價的寫字樓資源后,裝修成創業者喜歡的風格,再分隔成單獨的辦公空間,出租給愿意挨著辦公的小微企業、初創公司,并提供配套服務。這套模式在8年前便被美國的WeWork驗證,它是聯合辦公空間的鼻祖。
看起來好像優客工場只是做收租的“二房東”,但其實做創業助推器、加速器,才是優客工場的野望。
徐小平說,毛大慶的“這個故事實在太完美了,聽起來好像個童話,但它的確是真的”。
而且毛大慶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做了6年萬科高管,他在房地產圈有著深厚的資源、人脈,讓其他中國本土共享辦公創業公司無法與之抗衡。
不僅占盡人和,毛大慶還有天時相助,他趕上了行業的紅利爆發期,共享辦公正以每年30%的速度增長,預計到2019年我國共享辦公總運營面積將達5100萬平方米。
在這個新興藍海市場,毛大慶不是第一個起跑的人,但他想做跑到最后的人。
高速賽道上,遭遇最強勁的對手
跑完半程后,毛大慶累得大汗淋漓,同時遇到最強勁的對手,在共享辦公賽道上,優客工場與共享辦公巨頭WeWork狹路相逢。
創業三年來毛大慶一直不停地提速,優客工場的融資拿到手軟,2017年12月22日,優客工場完成近3億元C輪融資,估值達到近 90 億元。2018年3月9日,又與無界空間合并,估值達到110億元。
看到優客工場這種火箭般上漲的估值,你可能不會相信,這個獨角獸項目的商業計劃書,當初是在徐小平家的餐巾紙上完成的,“大概就寫了五六行”。
即使優客工場成為國內聯合辦公領域的第一個獨角獸,毛大慶也并不滿足,因為他看到跑道前面,率先起跑的老大哥WeWork還在跑,而且跑得不錯。毛大慶的野心是要超越WeWork,做全球最大的共享辦公公司,“雖然離WeWork還有十幾倍的差距,但我們愿意一點一點趕上它”。
2017年9月4日,優客工場在美國的首個共享辦公空間—位于洛杉磯的場地正式開放,這被視為優客工場與WeWork的正面交火。
火燒到家門口, WeWork也坐不住,9月12日,WeWork在紐約向優客工場提起訴訟,表示優客工場的英文名URWork與WeWork的名字“高度相似到了有欺騙性的地步”。
毛大慶不以為然,在中國有數百家公司的名稱是Work加上兩個單詞的前綴,如果告訴另一家公司不能經營和自己類似的業務,這聽起來太奇怪了。不過,三個月后優客工場的英文名從“URWork”變更為“UCommune”的做法,仍讓外界猜測,是否是屈于官司壓力的無奈之舉。
毛大慶并沒有被這場風波打亂節奏,反而像是被這把火催著加速,2018年7月12日,優客工場宣布以3億元并購知名共享辦公企業Workingdom,這是進入2018年以來,優客工場完成的第四宗戰略并購。
優客工場氣勢洶洶,但毛大慶卻始終懷著一種恐懼,腳下的賽道就像一層薄冰,不知何時會破,融資、找場地、商業模式、客戶訴求等都需要不斷突破。“創業就像站在一個懸崖的邊上,前面是美麗的花叢,背后退一步就粉身碎骨。站在前面看我的人,覺得我很精彩,很厲害,很光鮮,后面無限風光,但如果誰從背后看我,會嚇死。”
十年前,他看了20遍《奮斗》,現在毛大慶也不允許自己的奮斗失敗,“一旦出發,必須到達”,即使站在懸崖邊,他也相信自己不是那個掉下懸崖的人。因為他要烏托邦變成現實,不要失敗的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