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內生次序的瓦解

劉若雪

摘 要：以電影《秋菊打官司》為關注視角看城鄉融合問題，分析影片中所呈現出鄉村內生次序的特征動態：心照不宣的鄉土話語體系、長老權力的教化管理權威與相互依賴的鄰里關系；基于鄉土社會的特征進一步剖析影片事件暗示的鄉村內生次序的瓦解：鄉土話語體系遭遇的時代尷尬、傳統權威受到的現實挑戰以及穩定的鄰里關系逐漸割裂消逝。

關鍵詞：鄉村內生次序；城鄉融合；《秋菊打官司》

城鄉融合最早由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中提出，是指打破歷史形成的城鄉隔離發展局面，從文化生活、社會經濟等各方面消除城鄉之間的差別的過程，又稱城鄉一體化。城市與鄉村要逐漸走向協調統一，實現從社會生活到經濟生活的結合發展，不僅涉及到要讓各生產要素充分流動，打破市場壁壘實現自由經濟，更涉及到要建立無交流障礙的文化與制度，而這與鄉村內生次序的瓦解與重塑密切相關。“鄉土社會”的概念最早是由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一書中提出，與現代社會相區別，在本文中指的是以村落為單位，以長老權力和約定俗成為規則權威，依靠以血緣與地緣關系為基礎形成的差序人際格局而在一特定空間內建立起來的社會體系。《秋菊打官司》中的那個西北小山村，正是一個鄉土社會的典型單元，人們聚村而居，彼此之間相互熟悉，“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電影三要素，人物設置、矛盾沖突與場景構造。在場景方面，電影主人公秋菊一多半的時間都在路上，她腆著大肚子蹣跚在載滿辣子的板車旁，搖晃在噴涂黑煙的電貨車上，坐在視野開闊人力三輪車上，欣喜于局長的小轎車里，交通工具的變化含蓄地暗示了她一步步離開山村看到更廣闊的外界，而這些道路連接了不一樣的世界，她一面與小山村中的村長與傳統權威進行理論，一面嘗試著用外界規則來解決遇到的問題，她只想要個“說法”，但最終也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她無意傷害任何人，卻導致有救命之恩的村長被拘留，兩家關系再度陷入尷尬。電影固然有藝術加工，然而被主動或被動逐漸打開的中國傳統村落卻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與秋菊同樣的困惑與矛盾，遭遇鄉村內生次序瓦解帶來的諸多現實困窘。

一、鄉土話語體系遭遇的時代尷尬

語言與文字之所以能夠作為交流的符號，在于它們是某種特定形式表達的象征，而象征是附著意義的事物或動作。交流的過程實際上是意義被編碼和解碼的過程，要使得信息能夠盡可能少地被扭曲異化，交流雙方需要擁有著同一套編碼程序，即他們對于象征的理解要是一致的，有重合的話語體系。在這一從鄉土社會土壤繁茂起來的話語體系，一方面，人們生活環境與人際接觸的高度吻合使得彼此間的文化認知趨同，人們交流可以達到高度暗喻而不影響信息傳遞的質量。

在一個交流者固定且熟悉的溝通體系當中，人們對如“說法”“面子”“斷子絕孫”等本土詞匯都有共同的理解。然而隨著法治的推進，我們難堪地發現這些關鍵詞在新規則之下卻顯示無法讀取，法律條文只能將慶來所受的肋骨傷翻譯為故意傷害的事實證據，它所能裁決的便也只是經濟賠償與刑事處罰，而對于給秋菊一個“說法”卻無能為力，落入了“貨不對板”的尷尬處境。蘇力在《法治及其本土資源》中強調了法律是“較保守的力量”，是“對社會生活中通行的習慣慣例的確認、總結、概括和升華”。人們訴諸法律，是希望能夠依靠法律的力量使得事物得到應有的結果，而對結果的預期是從長久的文化習俗土壤當中生長出來的，然而我們的法律比起是同一片土壤長出來的鮮花，更像是從別的地方移栽過來的樹苗，換言之，我們的法律缺乏本土性。盡管在過去我國一直施行著以德治為核心的人治，但這并不代表著我們的傳統沒有法，事實上出于建立逾矩懲戒預期而減少越軌行為和統治大量人群的目的，我們是有法的，這些法從某個層面上來說是基于鄉土話語體系而建立起來的。然而在我國進行現代法治建設，無意或者有意，例如試圖表態與封建制度下奴役剝削人民的君主專制法劃清界限，沒有充分運用本土資源，從而顯出無根之花的態勢。秋菊在這一次經歷之后，下一次遇到困難還會訴諸法律嗎？小山村里的村民們看了秋菊打官司后，還有勇氣和信心去用法保護自己嗎？出人意料的預期自然會增加人們對法律這一新規則的懷疑，下一次還會進而“恥訟”“厭訟”，甚至將這一維護社會秩序的利器看作是訟師們玩弄手段的舞臺。

二、傳統權威受到的現實挑戰

村落里的長老權力脫胎于宗族中的宗主權力，后者的權威以“父父子子”的孝文化作為支撐，宗主作為宗族的大家長具有分配資源、教化后輩、懲處不肖子孫等權力與義務。而宗主權力延伸到宗族以外就形成了長老權力。

權威是對權力自愿的認可和服從，傳統權威的形成有其必要性，在一個要求相互之間必須緊密合作的社會單元，樹立強勢的權威有助于維護互利互惠的約定，同時長老富足的耕作經驗也有助于村莊的繁榮，因而長老權力受到尊重。然而傳統權威逐漸在時代的車轍上逐漸被削弱，其一是因為隨著“三座大山”的推翻，尤其是君權的徹底崩塌使得與君權關系曖昧的父權也被削弱，進一步降低了從父權衍生而來的長老權力，人權觀點和平等理念的深入人心，富有強烈主觀色彩的個人權威和權威引起的地位不平等逐漸遭到人們質疑，秋菊要村長要“說法”正是這種意識的覺醒，盡管還不完全，但已經形成了可能壯大的火苗；其二，國家權威在村落中的延伸扎根，打破了村落長老權力相對的至高無上性，李公安作為國家基層管理者每日都會往返村與鄉，處理如找回失牛、協調關系等村務，分享了村長原有的權力與義務，甚至在管理層次上高于村長，擁有著政治權力正統性；其三，村落逐漸由封閉到相對開放，傳統權威在特定空間體系的控制力隨著村落的開放程度和人們離開村落的距離而減弱。

三、穩定的鄰里關系逐漸割裂消逝

鄉土社會的人際格局是以地緣和血緣關系為基礎形成的，在一個相對封閉的自給自足的經濟體系當中，和鄰里之間的關系極大地影響到了人們能否生存與延續下去。鄉土社會牢牢扎根于土壤，而土壤的三大自然屬性是數目有限、產出增長有限與固定不動，因而人們被牢牢地綁在了土地上，形成了不流動、缺乏變化的鄉土社會。鄉土社會的基礎種植業不僅受限于土壤的屬性，還嚴重受氣候變化的影響，旱災澇災帶來的顆粒無收往往會引發大面積的饑荒。《大禹治水》的神話傳說抒發了我國古代勞動人民改造自然、征服自然的美好愿望，而在現實中修建灌溉水渠與貯水水庫是單個宗族無法完成的，甚至有時候需要好幾個村落共同完成，合作與商討奠定了相互依賴的鄰里關系，彼此之間、宗族延續的還不清的人情使得鄰里關系堅實穩固。這種溫情脈脈的鄰里關系是如今我們所呼喚的“鄉愁”的重要組成部分，“遠親不如近鄰”、“做事留一線，日后好見面”等俗語正是在這樣的關系中蓬勃發展起來的。

鄰里的概念是與住宅距離緊密聯系起來的，不可避免的日常接觸和協作，沿著血脈傳遞的人情往來，彼此之間的通婚，使得彼此相互信賴，這種鄉土社會單元中的信用與西方的契約精神有所不同，有時它甚至不需要允諾和條款約束，“而是發生于對一種行為的規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時的可靠性。”沒有人能承擔丟失信用的代價，這意味著你使得家族蒙羞，更糟糕的是你和你的家族難以獲得他人之后的信任與幫助，還將受到傳統權威的懲戒。然而這種信用只是小范圍流轉的貨幣，當秋菊走出村莊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城市給她上的第一課就是欺騙，人力車夫欺負她們初進城故意繞遠路收高價，當看守自行車的婦女告知她真相并告誡她：“你去換一身衣服，不然還要被騙！”，秋菊的目光是有震撼的，一個區域內重逢的幾率越低，那么這種約定俗成的信用的丟失代價就越低，好比秋菊的妹妹即使再次看到了那個車夫也沒有追回損失的能力。村落逐漸開放，土地慢慢對人失去了約束力因為更多與土地無關的產業開始崛起，人們一生行走的范圍變得越來越廣泛，不要說維系鄉土社會的信用，哪怕是維系鄰里關系都變得無比艱難，那種和諧穩定的鄰里關系被留在了荒蕪的村莊里，靜靜地躺在瘋長的野草里接受我們的懷念。

《秋菊打官司》是一部反映我國鄉土社會真實生活的經典影片，主線明確而又充滿細節的情節帶動著人物的情感洶涌波動，社會處于轉型過渡時期涌現出的矛盾在“秋菊打官司”這一事件得到觸發，我們因此得以窺見一孔那種社會背景下人們的內心情感。鄉村內生次序的瓦解是歷史必然的，也是必要的，但怎樣盡快從舊秩序中建立起為人們所信任和依賴的新規則、完成穩定民心進行經濟建設的任務卻值得我們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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