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思“老彭”斷案

陸其國

“老彭”乃晚清重臣、湘軍名將彭玉麟（1816—1890），曾任兵部尚書，是中國近代海軍重要奠基人。據《清史列傳》本傳記載，光緒元年（1875）彭上疏籌自強之計：“清吏治，嚴軍政，端士習，蘇民困。”他自己更是身體力行，并因此有著“剛直公”的口碑。尤其是他奉命巡閱長江水師，“十余年來，力疾從公，不辭勞怨”，這其間就發生過不少深有影響的故事。

據葛虛存著的《清代名人軼事》記載，彭玉麟巡江每到一地，最關心的莫過于那里的“民刑事”;又因為他往往微服出行，事先不打招呼，所以當地官員“聞其至，皆不知送迎，惟各惴惴焉”。不過漸漸地這些官員也明白了，“老彭”來去并不喜歡你送迎，只要你當官好自為之，尤其是不為非作歹，他決不會為難你。而一旦你干了壞事，哪怕背景再硬，“老彭”也不會放過你。這不，那年彭玉麟乘船巡江來到江寧（今南京），船泊水西門后，彭上岸進入一家茶館，里面一個年輕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見這個年輕人一臉痛苦，眼角掛著淚，還不時喃喃自語，似有無限冤屈。彭玉麟坐到他身邊，詢問發生了什么事。年輕人見有人關心他，便道出冤情。原來時任兩江總督李鴻章的弟弟“四大人”，將他頗有姿色的妻子誘騙入署，霸占逾月，迄今未放人。他要妻要不回，“控之縣不理，控之府亦不理”。他因恨冤得病，徒嘆奈何。彭玉麟了解情況后，便道：“子不聞老彭來乎？盍訴之。”聽說老彭來江寧了，你為何不向他投訴？年輕人眼里頓時露出希望，忙問到哪里去找老彭，彭遂告知水西門及那艘船。

翌日，年輕人來到水西門。看到那艘船后，他即高聲呼冤，于是被人帶到船上。看到眼前接待他的官員，年輕人驚喜不已，原來昨天在茶館詢問他的就是“老彭”啊。冤情既知，不必多敘，“老彭”手指紙筆，讓年輕人將經過寫下，然后告訴他，你明天便可迎妻子回家。疑信參半的年輕人走后，彭玉麟前往兩江總督署會見李鴻章。一番寒暄后，彭便“縱論巡江事”，話間似不經意地問道：“或使有民人（老百姓）誘奸民人婦，當如何？”李答，按法處置。彭又問，如果是官吏誘占民人妻，也按法處置嗎？李答，當然。彭再問，現在有封疆大吏子弟霸占民人妻，那“法”還管用嗎？彭此話一出，李似有警覺，不免愕然。此時彭拿出那個年輕人寫下的控詞，邊遞交李邊說，“公能行法，則了之，否（則）當請諸朝耳”。“請諸朝”就是報告朝廷，李當然不愿此丑事驚動高層。他請求彭說，“此事實不知。然劣弟母所愛，請以私人誼故，稍寬假可乎？”彭答：不可。并說此事不上報高層，就是看在你我私誼分上。李又提出，其弟犯了死罪，希望緩期執行。但同樣遭彭拒絕。李一看沒轍，只得“呼其弟出，擲以（控）詞”。其弟一眼看到“老彭”，先是“大懼”，及閱罷控詞，頓時“色沮汗流，惟叩頭乞貸死”。李此時又恨又惱，終于忍不住朝這個有辱門庭的弟弟吼道：“已為汝請不得活，速自裁！”其弟遂請回屋向老母告別，然后趁人不備服毒自殺。第二天，那被占女子也終于回到丈夫身邊。“老彭”再次獲得好口碑;“剛直公”之譽，果然名不虛傳。他死后，上諭更稱其“忠清亮直，卓著勛著”。

然而，此時可曾有人認真想過，這其中隱伏著多大兇險？不錯，世有不平，民有冤屈，遂有彭玉麟自詡的“子不聞老彭來乎”？這時候不說彭將自己視為“法制”的化身，至少也是按“法制”行事的執法者。但問題是，誰能保證所有奉命巡江的朝廷命官，人人都是“老彭”？更嚴重的是，“宣布”涉案嫌犯死刑居然可以不經嚴格的司法審判程序，試想如果不是“老彭”，換了其他心術不正的朝廷命官，誰能保證不會將這樣的“法”玩弄于股掌之中？

編輯：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