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丹
我班學生小明,周日晚撬開校體育辦公室,上網至凌晨三點多。被發現后,他即離家出走;經多方努力,直至第二天下午才找到。當時,我和他父母及全班同學尋找未果,他父母急切報警,弄得沸沸揚揚,還被獵上了“今日頭條”。
彼時,我正在閱讀帕爾默的《教學勇氣》,書中寫道:“我們只有認清了自己的恐懼才能洞察學生的恐懼。”這句話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脈”,使我對這次學生出走事件有了清醒認識。讀帕爾默之前,我常常把學生出走歸咎于其父母溺愛,很少反思我身為班主任的責任。在那次事件之后,我著力先尋找、直面、清剿“自己的恐懼”。
首先,我恐懼承擔學生出走的責任。在我十幾年的班主任生涯里,最擔心的就是學生出走,尤其是離校出走。在家校關系敏感的當下,學生出了問題,即使與學校無關,家長都要與學校扯上關系,何況還是從學校出走。他父母要求報警,我如果阻止,萬一孩子失蹤不回,責任也負擔不起。很多年前,我工作的學校就發生過學生出走未歸事件,學生家長大吵大鬧,大年三十還待在校長家不走。因為放大了這種恐懼,遮蔽了我的判斷,我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推卸責任,保護自己,而不是分析小明出走的原因及可能回歸的概率。
其次,我恐懼自己的名譽受損。“今日頭條”一發布,路人皆知,我承受著來自各方的壓力,作為學校“知名班主任”,昔日美麗的羽毛濺上了污漬。這種名譽受損的恐懼使我火冒萬丈,并把憤怒投射到被找回的小明身上。我粗暴地指出他的錯誤,并逼他保證不再逃學。我的恐懼披上了權威的外衣,我以為小明會被鎮住從而束手就擒。誰知,我的恐懼反而加深了他的恐懼,更讓他想逃之夭夭。
最后,我恐懼于自己的無能無知。此前,小明不寫作業,我已經找他談過多次,但他屢教不改。內心深處,我為自己的無能憤怒;但我從外部找原因,認為是他媽管教無方。正好他爸在外打工回來了,我以為他父親能改變現狀。周一讓孩子在家反省,已讓孩子產生恐懼;周二讓父母一起到校,更讓他驚恐,極度恐懼之下只好逃跑。被找回以后,父母也沒有好臉色。此前的嬌生慣養到現在的怒目相對,境況急轉直下,他怎么可能反思自己的問題?等他到了我面前,他的出走帶給我無法控制的無能、無力、無奈的糟糕感覺,令我遮蔽了自我,切斷了與自身真實的聯系。我把連日來感受到的焦慮、恐懼、憤怒轉移到小明身上。我的內心漆黑一團,自然無法把光明投射到小明心里。我恐懼著我的恐懼,導致充滿恐懼的小明防范著恐懼的我;我又惶恐地防范著小明,從而陷入恐懼的惡性循環。
那我應該怎么做呢?
帕爾默說:“我總會恐懼,但我不必置身心于我的恐懼之中。”當出走事件發生后,除了恐懼,我還有希望、同感、悲憫等其他真實的感受,我要讓這些感受共存,而不必無限放大來自外界的恐懼。當光明和黑暗同在,自身處于完整狀態,我才能夠放下心中的鐵錘,以同理心感受他的恐懼。小明的內心極度驚慌、焦慮、惶恐、孤獨、無助,像一只驚恐的小獸,在眾人的圍追堵截中四處逃竄。只有我們停止“追趕”,他才能慢慢平息。
放下恐懼后,遵從正面管教理論,在我見到出走歸來的小明和他父母后,我沒有惡語相向,而是平靜地對小明說:“你看,這幾天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頭,幾天都沒吃上飯,晚上也沒地方睡,也沒有朋友和你說話。這么冷的天,又餓又冷,心里還孤獨害怕,真不好受,是吧?”我還告訴他,我自己有一次因為弄丟了東西,怕我媽打,躲在村邊的草堆里過了一晚,又餓又冷,想回家又怕媽媽打;第二天,我被媽媽找到了,吃飽喝足,媽媽也沒打我,只是告訴我東西丟了,逃跑解決不了問題,還會弄得更糟。從那以后,我遇到問題再也不跑了。我又說:“你也一樣,遇到問題逃避不是辦法,值得同情,但對解決問題毫無益處。”我將自身的經歷與他的情境深度聯結,表達出我對他的理解。我恐懼著他的恐懼,讓他感受到我的呼喚,他才會積極回應我,產生相依感。
接下來,讓他關注于解決問題。我和他一起討論如何解決:“你第一次離開家是因為一個人寂寞想找人玩,忘記了時間沒寫作業,擔心老師找,干脆不回家。最近又愛上了打游戲,于是跑到體育室上網,以后應該控制玩耍的時間。第二次離開學校,是擔心沒完成作業和撬了辦公室的鎖被老師懲罰,以后要勇于承認錯誤不能逃避。”而且,我也向他表示老師要反思作業量是否過多、是否有趣,要幫助他及時完成作業而不是一罰了之。當然,也提醒他父親,遇事要民主聽取家庭成員意見。在這個過程中,我對小明及其家長傳遞出這樣的觀念:遇到問題逃避只會錯上加錯,只有想辦法解決問題才是正確之道,犯錯誤是學習的好時機。我們成人也不應恐懼孩子犯錯,而是要把犯錯當作更新自己的時機,當作不斷邁向接近自我真實與完整的途徑,和孩子合作,改正錯誤。
丘吉爾說過,恐懼的最大敵人是恐懼本身。不再恐懼于我的恐懼,而是勇敢地承認恐懼,真誠地對待恐懼。以此為出發點,開放自我的感知,洞察學生的恐懼,把學生犯錯當作更新自我的契機,彼此合作,和學生一起遇見更好的自己。當然,這是一條漫長的自我修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