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鵬輝
(安徽大學文學院)
1998年7月,漢陽陵帝陵東側11~21號外藏坑[1]出土有23枚璽?。ㄟ@批印多為陪葬的“明印”,與印章實際大小有異)和4枚封泥。其中有如下1枚:
《簡報》釋為“東織寢官”[2],研究者[3]皆從之。
《關沮秦漢墓簡牘》315、316簡
梳理秦漢文字中“朵”字和從“朵”之字的形體有利于我們弄清“染”字的構形,現列舉如下:
上引“朵”字的第3、4、9等幾個形體,其上部寫的已經與“九”有些相類了,并且有將其割裂為“九”和“木”兩部分的趨勢。蓋為《說文》中染字篆文()右部雜字的來源。
弄清了“朵”字的形體,從“水”、“朵”聲的“染”字形體也就了然了,實際上在戰國文字中也有“染”字,劉剛將(《楚系簡帛文字編(增訂本)》950)、(《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貳)》085)、(《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貳)》130)、(《古璽匯編》0018)、(《古璽匯編》0055)、(《殷周金文集成》10426)等字釋為“染”字[11],可信。戰國文字中的“染”字或可分析為從“水”,“禾”聲,“禾”、“朵”上古音均為歌部字。
下面,我們再來討論一下“東織染官”的地位和職能。與“東織染官”印同出的還有一方“東織令印”銅印和一枚“東織令印”封泥:
與“東織”相關的職官還見于如下出土材料:
從上舉材料我們可以看出,“東織”這一機構下至少有令、丞、染官這幾個官階?!豆欧饽嗉伞匪浀摹皷|織丞印”中的“東織丞”為“東織令”之佐官。我們認為其官秩應與《封泥考略》卷一·十三“奉常丞印”相同,為輔佐“東織令”的一個官職?!皷|織丞印”,陳直謂“蓋河平元年以前之物”[12]。《漢書》卷十九上《百官公卿表上》:“少府,秦官,掌山海池澤之稅,以給共養,有六丞。屬官有尚書、符節、太醫、太官、湯官、導官、樂府、若盧、考工室、左弋、居室、甘泉居室、左右司空、東織、西織、東園匠十六官令丞……河平元年省東織,更名西織為織室。”《十六金符齋印存》五三所錄東漢晚期的“織室令印”()可以為史書所記添一佐證?!度o黃圖》載:“織室在未央宮,又有東西織室,織作文繡郊廟之服?!笨梢娢鳚h初年“東織”是郊廟祭服的織造機構屬少府,而“東織令”才是掌管織事及相關事宜的官吏;“東織”這一機構在成帝河平元年被撤消,把“西織”改稱為“織室”,陳氏之說可從。
其實“織室”這一機構,早在戰國時期就已經出現了。例如先秦楚璽中就有:
黃錫全曾經指出:“‘織室’應是掌管王室絲帛織造的官府機構,‘織室令’才是官名?!盵14]上面提到的“東織”與“東織令”之間的關系正如此“織室”與“織室令”之間的關系。
然而,在秦封泥中我們暫時還未見到“東織”“織室”這樣的內容。卻有見“右織”和“左織”如:
又《秦封泥研究》錄有“右織縵丞”F095[15]的封泥一枚。周曉陸、路東之認為:“《漢表》記:少府之屬官有‘東織’‘西織’,在秦時當稱為‘左織’‘右織’?!盵16]其說可信。
弄清了“東織”、“東織令”、“東織丞”之間的關系,便于我們探討“東織染官”的地位和職能。
根據《簡報》描述“東織染官”印與“東織令印”同屬Ba型,他們的材質相同印面尺寸大小也相近。雖然因為是明器其形制大小不可作為區分官階高低的主要依據,但是也能說明其官階相差不應很大。《通典》卷二十七少府監:織染署,令一人?!吨芏Y·天官》典絲掌受文織?組焉,染人掌染絲帛。秦置平準令。韋昭《辨釋名》曰:“平準令,主染色,染有常平之法,故準而則之。”漢因之,及主物價、練染。又《唐六典》卷二十二織染署有:“令一人、丞二人、府六人、史十四人、監作六人、典事十一人、掌固五人??椚臼鹆钜蝗苏似飞稀X┒苏牌飞?。監作六人從九品下??椚臼鹆钫乒┨熳?、皇太子及群臣之冠冕,辨其制度,而供其職務;丞為之貳?!毴局饔辛?。一曰青,二曰絳,三曰黃,四曰白,五曰皂,六曰紫?!睆摹锻ǖ洹泛汀短屏洹匪d的“織染署”來看,其或與漢代的“東織、西織”相近。其練染之官屬監作,官階較低?!皷|織染官”有可能是相當于《唐六典》中“府”這一層級的官吏,其官秩或在“東織丞”之下。
“東織染官”印以前未見著錄此系首見。據《漢官舊儀》卷下所載:“凡蠶絲絮、織室以作祭服,祭服者冕服也,天地宗廟群神五時之服,皇帝得以作縷縫衣,皇后得以作巾絮而已。置蠶官令、丞,諸天下官下法皆詣蠶室,與婦人從事,故舊有東西織室作治?!薄皷|織”是掌管郊廟祭服的織造機構,“染官”為專門掌布帛染色的官吏。那么“東織染官”應是“東織”這一機構中掌染絲帛的官吏,傳世典籍中也不見記載,印文內容可補典籍所記之缺失。
其中“染官”官職蓋源于《周禮》所載的“染人”?!吨芏Y·天官·冢宰》:“染人,下士二人,府二人,史二人,徒二十人?!庇帧叭救耍迫窘z帛。凡染,春暴練,夏纁玄,秋染夏,冬獻功?!辟Z公彥疏云:“‘凡染,春暴練’者,以春陽時陽氣燥達,故暴曬其練。‘夏纁玄’者,夏暑熱潤之時,以朱湛丹秫易可和釋,故夏染纁玄而為祭服也?!锶鞠摹撸模^五色,至秋氣涼,可以染五色也?!I功’者,纁玄與夏揔染,至冬功成,并獻之于王也?!币簿褪钦f,“染人”既掌管著四季的染事,又負責將祭服獻之于王?!皷|織染官”的職能除了掌凡染事之外,是否還需獻功于王待考。在染色方面,從考古發掘實物來看“漢代染色以用植物染料為主,涂染時亦可用礦物顏料?!盵17]又《漢官儀》云:“染園出卮、茜,供染御服?!笨梢姖h代皇室貴族的染料也是由專門機構提供。
另外,在《周禮》中還有一個與染色有關的職官。如《周禮·冬官·考工記》所記的染鳥羽之官。為了便于引出相關問題,將其正文與注疏摘錄如下[18]:
鐘氏染羽,以朱湛丹秫三月,而熾之。淳而漬之。三入為纁,五入為緅,七入為緇。賈公彥疏:“染布帛者,在《天官·染人》。此鐘氏惟染鳥羽而已,要用朱與秫則同,彼染祭服有玄纁,與此不異故也?!薄叭馂閿?,析羽為旌。自余旌旗竿首,亦有羽旄,巾車有重翟、厭翟、翟車之等,皆用羽是也。案《夏采》注云:‘夏采,夏翟羽色。’《禹貢》徐州貢夏翟之羽,有虞氏以為緌。后世或無,故染鳥羽像而用之,謂之夏采。是此鐘氏所染者也?!编嵄娫疲骸暗わ嗨凇!编嵭ⅲ骸盁耄兑病S鹚燥楈浩旒巴鹾笾嚒!编嵭ⅲ骸按?,沃也。以炊下湯沃七熾,烝之以漬羽,漬猶染也?!?/p>
據之可知所染鳥羽既可以用來插在旌旗上又能裝飾王后之車,其用途很廣泛?!叭居稹钡倪^程也很考究,需要以丹石與紅米浸水中,三月后,反復炊蒸,使濃[19],再蒸之以漬羽。同時還要根據對顏色類別的需求,來確定將鳥羽放入染液幾次來染色。這表明“鐘氏”在那個時代是很受重視的,既有別于染布帛者而去單獨設立職官,又對其工藝有著嚴格的要求。此“鐘氏”與后來的“染官”有何關系,在漢代是否也存在著一個與“染羽”相關的職官,其只能闕疑。然而,此印可為我們以后的探索提供一些線索。
總之,這枚“東織染官”印為研究漢代織染歷史提供了實物依據,同時也可補充典籍所載官制之遺佚。
附記:小文在寫作過程中得到了徐在國的指點,后又蒙李家浩告知《通典》和《唐六典》中“織染署”的相關內容,專此致謝!
[1]陜西省考古研究所.漢陽陵帝陵東側11~21號外藏坑發掘簡報[J],考古與文物,2008(3):3.
[2]同 [1]:27.
[3]a.焦南峰.漢陽陵從葬坑初探[J],文物,2006(7).b.楊武站.漢陽陵出土封泥考[J],考古與文物,2011(4).c.張琳釋為“東織寢印”.漢陽陵博物館館藏印章考釋[J],文博,2014(6).
[4]陶安、陳劍在《〈奏讞書〉校讀札記》[C]一文中已釋為“染”字其說可從,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第四輯[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395.
[5]陳昭容.史語所藏平安侯家染爐——兼談染爐染杯的相關問題[J],“古今論衡”2003(10),第4頁圖三、第5頁圖五,轉引自[4].相較《秦漢金文字匯》274頁平安侯家染爐、史侯家染杯和《漢代銅器銘文文字編》239頁史侯家染杯圖片,《古今論衡》公布的圖片更清晰。
[6]此例蒙張雷兄告知,在此表示感謝!
[7]同 [4]:395.
[8]同 [4]:394.
[9]王輝,程學華.秦文字集證[M],臺北:藝文印書館1999:270.
[10]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馬王堆漢墓帛書(壹)[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68.
[11]劉剛.釋“染”[C],長春中國文字學會第七屆學術年會論文集,2013:247;又見《中國文字學報》(第八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102.
[12]陳直.漢書新證[M],北京:中華書局,2008:106.
[13]吳振武讀作“織”可從,《古璽匯編》釋文訂補及分類修訂[C],古文字學論集(初編),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83:490.
[14]黃錫全.古文字中所見楚官府官名輯證,文物研究(第七輯)[J],1991(12):213.
[15]龐任隆.秦封泥研究[M].西安: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2005.
[16]周曉陸,路東之編著.秦封泥集[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0:152.
[17]孫機.漢代物質文化資料圖說(增訂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84.
[18][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608-1609.
[19]錢玄,錢興奇.三禮辭典[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3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