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發金
20世紀70年代,由于翻譯有誤和多個環節均未把好關而發生過一次嚴重的外交事件。
1972年6月5日,中國與希臘建交,周伯萍作為首任大使于1973年3月28日遞交國書。5月7日,他在去希臘外交部商定馬卡雷佐斯副首相訪華事宜后,回到大使官邸,讓大使翻譯去使館查看有無其他請柬。
值班翻譯見大使翻譯匆匆而來,即問是不是從科威特使館招待會回來,他把捷克斯洛伐克大使“科威克”誤讀為“科威特使館”(第一個錯誤,人名和國名都沒有搞清楚),也未注意請柬的時間不是當天中午,而是次日中午(第二個錯誤,沒看清請柬上的日期)。大使翻譯誤認為回官邸途中見到有一處正舉行國慶招待會,即是科威特的國慶招待會(第三個錯誤,憑想象判斷),一看請柬時間,只剩下10分鐘(第四個錯誤,未檢查招待會日期和地點),就扔下請帖(第五個錯誤,應帶上請柬出席招待會),迅速跑到大使官邸通知大使。周大使一聽,未加思索,立刻讓大使司機開車趕往科威特使館招待會地點(第六個錯誤,大使不索看請柬,也不詢問大使翻譯),大使司機不知道科威特使館確切地址(實際上在中國使館西北方向),卻按照想象開往東南方向的從希臘外交部回來時看見的舉行招待會的地點,那里是以色列駐希臘代表的官邸(第七個錯誤,大使司機未調查招待會地點)。當時中國未承認以色列,也未與以色列建交,不可能有外交互動。到達官邸,看見站在門口的以色列代表正迎送客人,周大使誤以為他就是科威特使館代辦,一下車就向他表示祝賀并解釋來遲的原因(第八個錯誤,應問明對方身份)。美國《紐約時報》記者在場,對中國大使參加以色列國慶招待會很敏感,問周大使此舉是否意味著中國承認以色列?大使翻譯卻把“以色列”翻譯成“雅典”(第九個錯誤,譯錯專有名詞,連國名與城市名都搞錯了)。周大使覺得美國記者是在無故挑釁,予以頂回,美國記者表情迷茫(第十個錯誤,大使未從記者的問題中覺醒)。周大使未理會美國記者的問題和表情,與別國大使寒暄幾句后,招待會結束,周大使與以色列代表告別(第十一個錯誤,仍未問對方身份)。周大使返回使館后,既未親自核實請柬,也未讓大使翻譯向值班翻譯核查請柬,沒有追問為什么招待會快結束時才告訴有國慶招待會這一不正常現象(第十二個錯誤,未檢查遲到的原因)。
值班翻譯、大使翻譯、大使、大使司機四個人都犯了錯誤,整個下午、晚上和第二天上午都毫無察覺,心安理得。5月8日,《紐約時報》記者發布了中國大使參加以色列國慶招待會的消息,整個阿拉伯世界反應強烈,但中國使館仍然蒙在鼓里,若無其事。直到8日中午,在捷克斯洛伐克大使館舉行的國慶招待會上,羅馬尼亞大使友好地告知,頭天周大使參加的是以色列國慶招待會,中國大使才如夢初醒。

后來中國外交部和周大使采取一系列措施,挽救此次誤入以色列大使官邸而造成的嚴重損失。此次事件不屬于工作粗心范疇,而是對工作極不負責任的表現。周總理對“雅典事件”很惱火,令外交部三次通報此事,給予嚴厲批評。5月15日調周大使回國作檢查。由于他檢查態度正確、認識較好、主動承擔責任,毛主席同意外交部黨委免予處分的決定。
毛主席自新中國成立以后一直堅持學習英語,他的秘書林克和北京外國語大學教師章含之都給他講過課。他與外賓談話,有時講一兩個英語單詞,把與客人的關系拉近了。
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中國政府即日發表聲明,向全世界鄭重宣布:中國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首先使用核武器。各種外文稿隨即對外發表。聲明在全球引起巨大反響。有幾位在北京工作的外國友人,看到某種譯文后,認為譯文質量與事件及聲明的分量不相稱,便寫信給毛主席和周總理提建議。毛主席十分重視來信,親自召集有關翻譯開會,說:“翻譯的質量問題過去也談過幾次,這次是否想個辦法認真抓一抓。”毛主席明確指出:“翻譯的質量應和中國的威望相稱。”外交部非常重視并認真貫徹毛主席的指示,立刻采取措施提高翻譯質量。
1969年4月,中國共產黨召開九大時,文件的翻譯人員遇到了如何把“毛澤東思想”這個關鍵詞譯準、譯好的問題,因為“思想”這個詞在外文里有多種表達方式。有人還主張翻譯成“毛澤東主義”。問題請示到周總理那里,周總理又請示毛主席。毛主席經過認真慎重研究,最后確定用Mao Zedong Thought這個譯法,而不用Mao Zedong Idea等的譯法。這個譯法后來就一直正式沿用下來。
1971年10月25日,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得到恢復,同年新建交的國家達14個。針對外交形勢的迅速發展,毛主席于10月21日說:“外交部要切實加強外事翻譯干部的培訓,而且所有做外事工作的干部,也要切實加強對外語的學習。60歲以下的都要學習外語;60歲以上的自由學,60歲以下的強迫學。”11月27日,又指示英、法、俄、西、日、德和阿拉伯語這7個語種要加強培養外事翻譯人員,學校要擴大容納量;培養外語人員要從七八歲的小孩子抓起。周總理及時向國務院文教組和外交部傳達了毛主席指示并貫徹執行。
周總理會多種語言。在南開中學讀書時,老師用英語教課,練就了他的英文聽說水平;在日本留學時學會了日語;在法國勤工儉學時學會了法語;在德國工作期間能聽懂德語;在蘇聯養傷時學會了俄文常用語。翻譯在什么地方漏譯或錯譯,他馬上就會發現。
周總理于1951年8月提出選拔干部的“十六字方針”,即站穩立場、掌握政策、熟悉業務、嚴守紀律。外語水平屬于熟悉業務范疇。后來周總理提出,外事干部做本職工作一定要做到“五勤”,即眼勤、耳勤、嘴勤、手勤、腿勤,特別強調外交干部要善于調查研究,要多方面搜集情況,占有資料,摸清形勢發展脈搏,從中抓住本質,準確把握時機,提出有獨到見解的報告。
周總理指示,翻譯是對外交往的“橋梁”。“沒有翻譯,重要的事情,雙方坐在一起相對無言,動都動不了。”“這項工作很值得,不能輕視這一行。”“外交談判,談判代表本人的水平固然重要,但翻譯也重要,翻譯強的可以幫助把邏輯上、詞句上不夠恰當的糾正過來。”周總理對口譯人員的要求是“完整、準確、通順、易懂”八個字。“完整”指翻譯談話的各個部分,沒有損害和殘缺;“準確”指翻譯的內容與原話含義完全相符;“通順”指沒有邏輯上和語法上的毛病;“易懂”指容易聽懂,聽著不別扭。他強調,翻譯必須準確,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能加也不能減,不要隨意發揮,也不要妄加解釋,同時對領導同志講的明顯不當之處,翻譯時要加以變通甚至糾正,幫著把把關。他要求翻譯練好“三項基本功”:第一是政治、政策基本功,要提高翻譯的政治素質;第二是語言基本功,業務上要嚴格要求;第三是文化知識基本功,要學習國際知識、哲學、法律、中外歷史、地理和自然科學等等。
周總理重視在實踐中選拔人才,對好苗子重點培養。他和陳毅外長經常出席亞非拉國家的國慶招待會。有一次,陳外長致詞,英文稿讓施燕華念。她念完后,周總理對冀朝鑄說:“這個女孩子發音、念稿子還不錯,就是語調平淡了一些。你們好好輔導她。”
周總理注意表揚翻譯人員。1963年12月13日至1964年3月1日,周總理率團出訪亞非十四國,取得很大成功。他在第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115次、第116次會議和國務院第142次、第143次全體會議聯席會議上作了《關于訪問十四國的報告》,特別提到擔任翻譯工作的同志的功勞,對隨訪翻譯齊宗華、冀朝鑄、范承祚的工作給予充分肯定。他說:“這次訪問如果沒有他們當翻譯,就很困難。”還說:“翻譯工作是最有政治發展前途的工作。沒有政治上的發展是不行的,應該培養廣大的翻譯。現在翻譯太少,跟我們的國家大不相稱,七億人口才這么幾個翻譯,我想起來就難過。”
1954年4月26日至7月21日,周總理率領中國代表團出席日內瓦會議。翻譯隊伍由當時國內有名氣的英文、法文、俄文翻譯組成。盡管他們已有名氣,然而出訪前周總理仍派老專家對他們進行考試。英文考官是章漢夫(49歲),被考的是浦壽昌(32歲,后任外交部副部長)、浦山(31歲)、段連城(28歲)、李肇基;俄文考官是劉澤榮(62歲),被考的是李越然(27歲)、閻明智、朱烈、方祖安;法文考官是一位老專家,被考的是陳定明、董寧川(35歲)。考試方式有書面的、口語的、同聲的,所有口語考試都有錄音,考官念一段,他們翻譯一段。由老專家評論,哪一段行,哪一段不行,然后給周總理寫出書面報告。結論是這些翻譯合格。這是新中國第一次參加大型國際會議,周總理非常重視翻譯的質量,選拔翻譯是慎之又慎。
考試之后,周總理把參加考試的翻譯找去,一個一個地談話,告誡說:“不要以為你們平時翻譯還不錯,不要以為我考你們是多余的,我知道你們都是好樣的,但是這一次活動可不一樣,你們要有充分的準備,要同各國的外交家們交鋒啊!”
1962年,從1949年起擔任黨和國家領導人主要翻譯的浦壽昌(40歲)準備退役,由34歲的冀朝鑄接任。冀朝鑄已經在不同場合給周總理當過翻譯,周總理仍讓浦壽昌對他進行正式考試。
1970年11月20日,在一次會議上,周總理問唐聞生:“拉美在領海權問題上有14個國家同美國正在進行斗爭,具體是哪14個國家?”唐聞生沒有說全,被考住了。周總理親自說出14個國家的名字,并說出另外7個未公開表態的國家的名字。周總理對大家說:“一共21個國家,今天報紙上不是登了嗎?你報紙也不看,地圖也不記,你的基本功就不夠。”周總理說,毛主席學打仗,就是從看中國各種地圖學起,是苦練出來的,行軍時也是這樣,這個苦功非練不可。你們當翻譯,要下苦功把地圖背下來。
1971年10月25日,第26屆聯合國大會以76票贊成、35票反對、17票棄權通過了由阿爾巴尼亞、阿爾及利亞等23國提出的提案,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在聯合國組織的唯一合法代表。10月26日,周總理把外交部的部、司、處三級干部找去,一個司一個司地詢問他們主管的地區哪些國家投了贊成票,被問的人幾乎無一答對、答全。周總理一一進行糾正和補充之后,嚴肅地說,你們這些主管官員,連本地區哪個國家投了我們的贊成票都說不全,實在不應該。大家回去舉一反三,方方面面好好地補補課。各司領導在感到羞愧的同時,無一不對周總理的博聞強記驚嘆不已。
1971年11月下旬,周總理調北京大學英語系一個班的師生到中南海西花廳上觀摩課,對外語教學改革進行調研。課程結束后,周總理問了幾個關于世界地理、歷史方面的簡單的問題。他問一個學生,智利位于哪個洲?學生猶豫不決,愣了一會兒,回答,在歐洲。周總理不作聲。學生看出周總理不悅,改口說,在亞洲。周總理請學生坐下,對大家說:“我們培養外語人才,將來有不少要擔任重要的外交工作,有的人要為人師表。知識這樣貧乏,只會喊口號,怎么行呢?”“問題出在學生身上,但根源在教學本身。學生應當學些什么,教師應當如何去教。所以不能怪學生。他們對外語及國際知識是一張白紙,要看我們這些教育者如何去培養他們成為有用的人才。”
1972年9月25日,周總理接見北京外國語學院師生代表,先對參加接見的師生一一點名,并逐一握手。點名結束后,周總理說:“你們怎么樣?氣都消了吧。我故意冷你們一段時間。聽說你們畢業考試都考完了,還考得不錯。現在我這里有一份宴會講話稿,就考考你們吧!”于是,英語教師章含之考了李杰,法語教師汪家榮考了何士德。由于沒有日語教師在場,周總理指示廖承志考了武大偉。
中聯部周爾鎏司長陪同周總理接見外賓時,擔任翻譯的是外交部的英文“高翻”冀朝鑄和中聯部的“高翻”勞遠回。在交談過程中,中外雙方都用了“as well as”這個短語。活動結束后,周總理問:“你們知道as well as的確切含義和如何準確運用嗎?”兩位“高翻”不知如何回答。他們會準確運用詞匯,并未對詞匯進行專門研究,所以講不出道理。周爾鎏在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做過教學工作,對詞匯運用有所關注。他回答:“它的意思是in addition to,除……以外,還……”周總理點頭,對周爾鎏的回答表示滿意。
周總理在講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還常考問翻譯“蘇臺德區”“綏靖主義”“閃電戰”“馬其諾防線”等詞的外文譯法,要求翻譯做好準備。周總理講到鴉片戰爭時問翻譯,當時的皇帝是誰。總之,周總理利用各種機會考年輕的翻譯,希望他們快快成長。
為保證翻譯準確無誤,達到預期效果,對一些中、外文差異較大的詞匯,周總理總是提前打招呼。
1950年中國人民志愿軍赴朝鮮之前,中國政府決定通過適當的方式警告美國不能擴大侵朝戰爭。周總理考慮通過印度駐華大使給聯合國傳話,引起美國注意。擬在傳話中突出一個“管”字,請印度大使轉告,如果美國繼續猖狂下去,中國可就要“管”了。周總理知道這個“管”字不容易翻譯準確。他找來英文翻譯浦壽昌,說:“這個‘管字,怎么翻好?”浦壽昌說:“這個字還真得琢磨琢磨。”當天深夜,周總理約印度駐華大使談話,浦壽昌把這個“管”字譯得恰如其分。話傳過去,美方果然有反應,起到了應有的效果。
1957年11月18日,毛澤東在莫斯科舉行的64個社會主義國家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會議上的即席講話,主要講了兩個問題:一是關于國際形勢,提出東風壓倒西風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著名論點;二是關于團結問題。毛主席說:“任何人都要人支持,一個好漢也要三個幫,一個籬笆也要三個樁。這是中國的成語。中國還有一個成語,荷花雖好,也要綠葉扶持。你赫魯曉夫同志這朵荷花雖好,也要綠葉扶持。我毛澤東這朵荷花不好,也要綠葉扶持。”他在講話中引用了很多中國的成語和諺語。時任翻譯的李越然較為準確地翻譯成俄語。會議一結束,西方媒體對公開發表的毛澤東講話大肆歪曲,并進行惡意攻擊。回到北京后,代表團秘書長楊尚昆要求根據從莫斯科帶回的錄音進行核對。經過同事們反復核對,一致認為李越然基本上翻譯出了毛澤東講話的本意,沒有差錯和遺漏。楊尚昆表示:“在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情況下,李越然的翻譯能達到這個水平,實屬難能可貴。”李越然的出色翻譯是與他平時的充分準備和豐富儲備分不開的。
1963年7月14日,蘇共中央發表公開信,全面攻擊中國共產黨,從此中蘇之間發生一場公開論戰,兩國關系惡化。1964年2月12日,蘇共中央背著中共中央向各國共產黨發出指責中國共產黨的信。2月20日,中共中央給蘇共中央發去一封短信,稱:“你們說攻就攻,叫停就得停,這種唯我獨尊、蠻橫無理的態度充分暴露了你們的頑固的大國沙文主義和‘老子黨的惡習。”這封信是根據毛主席的指示起草并經過他批閱后發出的。信的最后寫道:“我們再一次鄭重地要求蘇共中央把最近給兄弟黨的反對中國共產黨的信同樣發給我們……”閻明復(后任中共中央統戰部部長、中央書記處書記)等翻譯組成員在譯“要求”一詞時,為如何用俄文詞語表達反復推敲。“требовать”和“VΠросить”都是“要求”的意思,前者語氣強硬,后者語氣緩和,翻譯組內部意見不一,最后決定用前一個詞。信的內容和措辭使蘇共領導人大怒,2月22日很快復信。特別指出中方居然不是“VΠросить”(請求)而是“требовать”(要求)蘇共,“難道有誰會認真聽從你們的腔調,被嚇唬住立刻跑出去執行你們的任何要求嗎?”“(你們)這是根據什么權利呢?”2月27日,中共中央回信答復蘇方,你們說我們犯了一個錯誤。說我們“要求”你們,而不是“請求”你們把2月12日的信送給我們,在中國文字里,這兩個詞的習慣用法并沒有像你們所說的有那樣大的區別。但是你們既然把這件事看得這樣嚴重,并且成為不能把2月12日的信發給我們的一個理由,那么好吧,現在遵從你們的意思,請求你們把這封信發給我們,是為至盼。
1964年10月,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下臺,勃列日涅夫上臺。周總理率中國代表團出席蘇聯慶祝十月革命活動,與蘇聯新領導人接觸,不歡而散。周總理回國后約見各國駐華使節,闡明中國看法,認為勃列日涅夫將執行一條沒有赫魯曉夫的赫魯曉夫路線。約見講話擬使用“換湯不換藥”這一成語,以表示對蘇聯新領導層的失望。這個成語是這次對外表態的關鍵詞,如果翻譯得不準確,則會令聽者茫然。周總理把外交部的翻譯召集在一起,要求直譯這個成語,要說明在中醫藥中何謂湯,何謂藥。由于有備而談,駐華使節都明白了中國對蘇聯新領導層的態度。
1965年,毛主席在武漢接見法國議會代表團,黃金琪(后任外交學院教授)任翻譯。他事先了解到法國議員想從毛主席那里探聽中國對北方四島問題的態度。這四個島的日語名稱叫什么,按日語音譯在法語中如何說,查了字典,記在心里。會見中,法國客人果然提到北方四島的名稱,黃金琪從容應對。

1969年6月,“越南南方共和”剛成立,這個詞怎么準確譯成中文,沒有把握,有不同意見。有的譯為“越南南方共和”,有的譯為“越南南方共和國”。周總理讓外交部的翻譯室把英文、法文、俄文的譯法集中在一起進行對比,查清每一個越文字的意思,并就此詞詢問越南駐華大使。最后決定按照越文本意,正式譯為“越南南方共和”,有別于英、法、俄文譯法,這種譯法從政治上支持了越南政府的立場。
2001年4月1日,美國一架EP-3軍用偵察機違反飛行規則,撞上中國一架軍用飛機,致使中國飛機墜海,飛行員失蹤。經過反復交涉,美國的態度終于由“遺憾”“關切”改為“道歉”。撞機事件的焦點是道歉問題,道歉一詞的英文表述變得十分重要。美國政府對“道歉”一詞的表述最后改為“very sorry(深表歉意)”。這一表述是否合格,須認真研究。唐家璇部長指示外交部美大司專門征求裘克安等英文專家的意見。專家們認為,道歉的英文表述主要有三個詞:“apologize”“sorry”“regret”。其中最正式的是“apologize”,其次是“sorry”,語氣最弱的是“regret”。根據《牛津高階字典》,“sorry”可以表示“apologize”,即“道歉”的意思。如一國政府對另一國政府說“sorry”,則肯定是“道歉”,如需加重語氣,可在前面加“very”或“deeply”等修飾詞。中方對美方道歉的英文表述表示認可之后,才于4月11日接受美方道歉。
要牢記外文數字的表達。由于外文中沒有“萬”“十萬”“億”“十億”這樣的計量單位,在翻譯成串的數字時可能卡殼。1996年11月21日至24日,墨西哥總統埃內斯托·塞迪略訪華,在上海貿促會發表演說,他列舉中國和墨西哥進出口貿易數字,說:“去年墨西哥從中國進口××億×千×百萬美元商品,同比增長百分之幾,向中國出口×億×千×百萬美元商品,同比增長百分之幾。今年……”上海外國語大學一位教授擔任現場翻譯。他記不住這么多數字,也翻譯不出來,卡了殼。全場幾百人都等著聽,后來只好換人。
菜譜也不太容易翻譯。中餐菜名往往有來歷,如“東坡肘子”,要講清楚,得用10分鐘,但在菜單上只能寫一個名字,不可能把故事寫上去。譯菜名時要下些功夫,如“四喜丸子”“松鼠桂魚”“鴛鴦蝦卷”“佛跳墻”等,無論如何翻譯,都不可能是中國人看見菜名時的感覺。現在已有關于菜名的規范譯法,口譯人員要記住常用菜名。
外交翻譯,尤其是給黨和國家領導人當翻譯的工作既是挑戰,又是難得的機會。挑戰,是指領導人談話內容涉及方方面面,翻譯不僅知識面要寬,詞匯量要大,翻譯速度要快,及時把談話內容、立場、態度、感情準確無誤地傳遞給對方,還要注意保守秘密;機會,是指翻譯可以直接接觸黨和國家領導人,近距離觀察和聆聽領導人如何分析與處理外交事務,包括友好會談、唇槍舌劍、據理力爭、寸步不讓、把握機會適當讓步等外交技巧。不少“高翻”在認真學習和耳濡目染之后,進步比較快,成為參贊、大使、副部長、部長,有的成為黨和國家領導人。本文提到的阿爾巴尼亞語“高翻”范承祚,日語“高翻”劉德有,西班牙語“高翻”黃志良、湯銘新、劉習良、湯永貴、李金章,越南語“高翻”李家忠、梁楓,俄語“高翻”馬列、師哲、閻明復、李越然、周曉沛,朝鮮語“高翻”張庭延,英語“高翻”浦壽昌、冀朝鑄、楊潔篪、過家鼎、唐聞生、章含之、施燕華、傅瑩,德語“高翻”梅兆榮,波蘭語“高翻”高佩玉、劉彥順等都是翻譯界的頂尖人物。他們在外事工作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和所做出的重要貢獻有目共睹。他們自述的“短板”正是好學上進和水平高超的原因,值得年輕人效仿。
要想在翻譯時不卡殼,在硬件、軟件方面都要有足夠的準備。在硬件方面,一是必須精通中文,單字儲備在6000個以上,要熟記足量的成語、諺語、俗語,必須掌握一定的文言文和古詩詞知識。二是精通外文,在熟悉外語語法的前提之下,掌握3000個單詞為粗通,掌握6000個單詞為次通,掌握6000個以上單詞為細通,至于精通,學無止境,上不封頂,掌握上萬個單詞也不能說精通,單詞和短語必須死記硬背,無捷徑可走。三是必須具有廣博的知識面和足夠的專業詞匯量。四是熟知對方的國情、政黨、政治和社會背景、個人性格、業余愛好及家庭情況。五是要準備一個小本子,記下雙方講話,單憑記憶不可能記全。例如,1974年11月5日至11日,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總理威廉斯訪華,同周總理會談時,一口氣講了10分鐘,仍不停止,時任翻譯的章含之記錄了好幾張紙,心里很緊張,擔心記不全。周總理見狀,打斷威廉斯的話,說:“總理閣下,是否請你稍停片刻,讓我們的譯員翻譯?”威廉斯卻說:“我沒有被中途打斷的習慣!”接著滔滔不絕地往下講,一口氣講了半個小時。章含之急得渾身冒汗,幸虧由于記憶力好,憑著筆錄都譯全了。如果沒有即時記錄,不可能一字不漏地翻譯出來。六是要學會速記,或用自己創造的方式把雙方講話要點記下來。在軟件方面,一是要敬業,專心致志,認真對待,甘當傳聲筒,全力當好傳聲筒;二是要沉住氣,冷靜,不緊張,曾發生過有的翻譯一進場就暈倒的事,顯然由于緊張過度所致;三是要聽清雙方講話,尤其是對方講話,聽不清時可以問,但不宜多問,聽懂和理解透雙方的觀點、立場、態度、感情,忠實傳遞;四是對談話主題及所涉及詞匯尤其是專業詞匯事先有所準備,不打無準備之仗,參觀工業、農業、科技和軍事單位時,對專業名詞要“臨陣磨槍”;五是善于抓住重點、要點,又要逐字逐句翻譯。
1949年11月8日,周總理在外交部成立大會上,全面地講了新中國外交的任務、方針、政策,對外交人員的要求,指出外交隊伍是“文裝解放軍”,要有嚴格的紀律,事先請示,事后報告;一切從學習出發,加倍謹慎,要多思考,多分析研究,多實踐。他說:“外交工作比其他工作是困難的。做群眾工作犯了錯誤,群眾還可以原諒。外交工作則不同,被人家抓住弱點,便要被打回來。”這里說的“弱點”,包括翻譯錯誤。因此,包括口譯人員在內的所有外交人員必須以高度的責任感和業務上的硬功夫保證翻譯準確無誤。
老一輩革命家孜孜不倦的學習精神是大家的典范。只要認真下功夫學習,掌握好各種知識,就能避免“卡殼”,保證語言轉換的順利進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