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太姥姥已經走了八年了。記憶中那個有書香氣的院子，如今只有鳥兒在院內筑巢。曾記得院前井井有條，如今萬物生長。我也想寄予這方土壤無限的敬意。那個春末，柳絮在那方土壤飄忽不定，就像抓不住的回憶，一直徘徊在我心底。

你沒給我留下太多物件，僅兩條小花被、幾雙虎頭鞋。鞋面是暗紅色的平絨，鞋前頭繡著一只虎頭，瞪著大眼，翹著胡子，甚是威武。老人認為虎頭驅鬼避邪，能給孩子帶來好運和平安。鞋底厚實，其實大有名堂。做工精細的布鞋由一層一層布料堆疊而成，俗稱千層底，再刷上桐油防水，這樣做鞋耗時很長，也費神費力，但穿起來非常舒服。小花被松松軟軟，被面由無數個碎布頭拼接而成，每塊布頭都是三角形，餃子大小，平平整整的針腳連綴成一條這世界獨一無二的大被面，樸素而華麗，就像您繁重而踏實的一生。

記憶中的畫面還清晰如昨。中秋節的夜晚，明亮的月光里，您擺好供桌，拉著年幼的我拜月。“月奶奶，拜三拜，不生瘡，不害癤……”慈眉善目的你，如同畫中人。您說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所以不要篤定自己能看得長遠，要一步一步耐心地走。也不能對著月亮發誓，要相信事物永遠不會停滯不前，每一刻都值得珍惜......我開始意識到，生活里也許不能事事順意，卻并不明白何為離開。何為您的逝去......多年后我漸漸知曉，在同一個月亮下的人們同樣仰望星空，摘星星的夢不能人人都有，總有人低頭去尋六便士。云泥之差，相隔甚遠。

我與您重合的軌道僅僅幾年，光與熱一旦散盡，就宛如墜落的流星。您的離去盡管安然，卻讓我的一個年代、一個世界變得遙遠而朦朧。在親人們的講述中，您的一生，有太多的沉默、辛勞、隱忍和孤獨，然而年輕時再如何掙扎，再如何苦痛，我只記得，月光下的您，面如滿月，眼波如水，恬靜從容，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曾同您一起在院內拾掇花草，講些有趣卻又記不得事情。

您一生愛種花，善良溫和的您將在開滿白色彼岸花的歸途，一路走向極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