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荊墨
清初的金圣嘆,得知自己無意中觸犯了大清法律,被判處斬首,而且妻子也將被遣送到寧古塔為奴時,至死都在大惑不解地問自己:“砍頭是人生最痛苦的事,籍沒是人世最悲慘的事,而我金圣嘆兩件事情都得到了,這不是太離奇了嗎?”他不僅哀嘆自己的不幸命運,更確切地說,是在憤怒地控訴社會的黑暗無道。
金圣嘆是清初江南一帶負有盛名的才子,他的才學,不是那種應付八股文考試而奪個狀元、榜眼之類的本事,而是真正的才華橫溢,學識超群。大約也正因為如此,所以金圣嘆的放誕不拘禮法也是出了名的。他講經的時候,內容遍涉經史百家,乃至佛道典籍、稗官野史。他又好評稗史詞曲,見識亦遠在時人之上。當時的讀書人都愛看金圣嘆批注過的書,以致一些坊間書商都以翻刻他的書來發財。在刻書事業發達的江南地區,差不多家家都藏有金圣嘆批點的書,由此可以想見,他在當時文人心目中的影響和地位。
禍端肇始于順治十八年(1661)。當時正值順治皇帝去世,遺詔送到江蘇后,按照清代政府規定的禮制,屬于蘇州府的大小地方官員都須云集在府治蘇州,設奠祭吊大行皇帝。吳縣是蘇州府下的一個縣,該縣的知縣任惟初兇暴成性,平時遇到那些拖欠錢糧的農民,一律下令用浸在糞水里的毛竹片加以抽打,受刑之后的人,往往連身都站不直,百姓對他既恨又怕。吳縣的秀才們久知百姓為任惟初治民苛虐所苦,早就心懷不平,故想利用江蘇巡撫朱國治在此機會,狀告任惟初。他們滿心以為,這樣向上反映問題,便可獲得青天大老爺雷厲風行地解民于水火。一百來個秀才聚在文廟議論此事,并不斷有人聞訊趕來聲援,前后大約齊集了千把人,議論洶洶,群情激憤,甚至都高呼起驅逐任惟初的口號。

然而秀才畢竟是秀才,他們不知道朱國治與任惟初暗中關系甚密,且是狼狽為奸的狐朋狗友。恰恰又在同時,發生了鄭成功占據臺灣后率領水軍沿著長江溯水而上要攻打鎮江的事件。朱國治等人有如驚弓之鳥,唯恐秀才們告狀的事情釀成一場民變。于是,本來屬于反映民情的事情,便被當作政治問題來對待了。朱國治當場下令,以驚了大行皇帝靈位的罪名抓了幾個人。第二天,秀才們又聚集在文廟里痛哭訴冤,巡撫再次下令抓了十多人,一并帶到江寧加以審訊。審訊的結果,有人供出了金圣嘆是這次哭廟喊冤的主謀,前后共連及18個人,定下的罪名是擾亂官府接遺詔,屬于大不敬的罪名,故而一律判處斬首,籍沒家產。
在臨刑的前夕,金圣嘆的兒子到死囚獄來送別,只見金圣嘆談笑舉止不改往日風貌。望著悲凄無語的兒子,他忽然開口說道:“我有一個對子,不妨來考考你,看你如何對法。上句是,‘蓮子心中苦’,下句你來試試看。”蓮、憐諧音,蓮子二字,實則蘊含了金圣嘆一片愛子之意,而心中之苦,不言而喻了。兒子聞此,早已泣不成聲,不想金圣嘆開口道:“傻兒子,這種事值得你傷心嗎?還是讓我來教你如何對對子吧。下句我來替你對了,叫做‘梨兒腹中酸’。”梨、離同樣是諧音,這無疑是指自己即將與兒子訣別,內心有不盡的酸楚了。如此凄涼慘痛的情景,如此悲慟之極的心情,恐怕也只有金圣嘆方能在這慘絕人寰的時刻,既表露自己心中無盡的痛苦,又不失詼諧和機智。
金圣嘆生前行為荒誕,舉止常常出人意料,不少軼事早為人熟知。據說他在臨刑之前,還用傳統文人并不多見的幽默感,與那些利用權力,對他施以淫威的人們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金圣嘆臨刑前,曾托獄卒帶了一封信給家人,獄卒則先將這封信交給了獄吏。獄吏猜想,以金圣嘆之才,又蒙受如此莫須有之罪,里面少不得會有為自己叫屈,甚或是誹謗朝廷的言論,遂打開來進行認真仔細的檢查,誰知里面竟是讓人哭笑不得的幾句話:“字付大兒看:鹽菜與黃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得傳,我無遺憾矣。”一輩子習慣以嬉笑怒罵來表達自己思想的金圣嘆,預先想象到了獄吏們將以何等認真的態度來翻檢一個死囚的信件,便設計了這么個含有調侃意味的玩笑,讓那些草菅人命的執行者們,在他離開了人世之后,再來品嘗一下遭受戲弄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