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廷成,趙大川
(1.杭州市余杭區博物館,浙江 杭州 311100;2.《中國養豬業圖史》編委會,浙江 杭州 310009)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蕭山博物館先后與1990年10月—12月、2001年5月—7月及2002年10月—2月,連續對跨湖橋遺址進行了3次遺址發掘,還專門在遺址區做了一個更新世晚期—全新世地質剖面,對第四紀地質與生態環境進行了深入有效地合作研究。
跨湖橋遺址的發現與發掘打破了浙江新石器時代以河姆渡文化、馬家浜文化為綱領的傳統格局,開拓了中國東南沿海地區史前考古的認識視野。為使跨湖橋遺址的發現意義置于一個更高的學術平臺,進一步打開工作的新局面。2003年初夏,通過試掘確認了孫遺址的存在及其與跨湖橋遺址的密切聯系。
3次文物考古發掘,遺址邊緣地質勘探的成果繪制出了湘湖地區更新世—全新綜合柱狀圖,該圖反映了遺址形成前、形成期及形成后的地質變遷。這一地質剖面頂界遭受破壞,上層已剝去。考古發掘區分別選擇1990年、2001年和2002年發掘區的典型剖面。1990年發掘區上部地層遭破壞,當時對破壞程度未作實測,粗估為1 m,繪制的探方剖面圖未標示這部分的厚度;2001年和2002年發掘區雖然也遭到破壞,但可以參考東側較近處保留下來的完整地貌,探方剖面圖根據地表的延伸趨勢作了復原,目的是反映遺址的埋藏深度。
考古分層與地質分層不盡一致,原因除了所處位置的差異,最主要的是由于解剖與觀察方法的不同。考古分層的依據是對土質土色的直接觀察。地質分層采用刻槽方法,逐層進行穩定同位素、磁化率、地球化學、有機碳、孢粉、超微鈣藻、碳十四等標本的采樣分析,采樣間距除超微鈣藻樣為1 cm外,其余均為5 cm。更新世晚期及全新地質層剖面,遺址地質剖面自上而下的野外層為1~26層,均有中英文字表述圖片,以數據證實全新世的海進海退。
跨湖橋遺址可鑒定的豬骨骼早期88件、中期52件、晚期102件,共242件,是34類動物中出土數量較多的,占動物標本總計1 604件的15%;狗早期13件、中期60件、晚期89件,共162件,占總量10%;水牛早期90件、中期190件、晚期497件,占37%。此處“件”并不等于“頭”,但說明標本主要是豬、牛、狗成為馴化動物研究的主要對象。
跨湖橋文化研究中,能夠確認馴化動物是豬、狗、牛。牛在相關研究中,被認為在河姆渡文化時期已經馴養并在生產活動中作為畜力使用,但在跨湖橋文化中,卻對此提供了否定的證據。為反映動物體制特征的前后變化,進而確定相關動物的馴化證據,同樣可將跨湖橋遺址出土的可觀察標本分為早、中、晚3期。
豬的馴化,即野豬馴化成家豬的過程。豬是最易馴化的動物,即便現代,浙江各地還有捕獲野豬、人工馴化、建立野豬場來供市場野豬肉的需求。因野豬為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要有專門部門審查,且只能出售繁殖2代、3代的野豬。從外型判斷家豬、野豬的區別會發現:野豬頭舌長,咀尖,前驅長;家豬頭短,前驅與后驅較勻稱。跨湖橋考古隊根據國際動物考古學界對家豬的研究成果,對跨湖橋豬骨標本進行對比研究,相關的豬馴化研究如下。
豬在被馴養的過程中,隨著飲食習慣和食物結構的改變,發生本質上的適應性改變。具體表現為頜骨縮短、牙齒特征弱化等。但牙齒尺寸的改變比骨骼尺寸的改變要緩慢很多。換言之,骨骼比牙齒更早適用食性變化而產生改變,所以牙齒保存了更多的遺傳信息。跨湖橋遺址有3塊分別屬于早、中、晚期的頜骨,具有明顯的亂齒現象。
早期的豬右上頜骨,其牙齒P1脫落,保留C+P2~M1,M1的磨損程度為1級,死亡年齡至少3.5歲,雄性。從保存的P2~P4看,整個齒列未呈直線排列,前段明顯偏右舌側。扭曲變現為P2前端偏右舌側,后端偏向頰側。文中I、C、P、M為哺乳動物牙齒的簡寫,分別代表Incisor(門齒)、Canine(犬齒)、Premolar(前臼齒)和 Molar(臼齒)。P2即指第2前臼齒,以此類推。

圖1 跨湖橋豬左下頜骨

圖2 跨湖橋家豬的頜骨齒列特征
圖1屬于中期的一副基本完整下頜骨,左側牙牙齒保留P2齒孔+P3~M3的磨損程度為f級,死亡年齡至少7.5歲,雌性。圖2頜骨整體短而寬,骨體圓胖,其P2~P4的前臼齒齒列整體之前端偏向舌側,而M~M3的臼齒齒列整體的后端偏向頰側。前臼齒齒列與臼齒齒列間呈鈍角,角開口向舌側。左側P4齒冠明顯偏向舌側,右側因P3脫落,P4的位置無法明確觀察到是否偏離,推測應與左側相同屬于晚期的左下頓骨,其牙齒保留C+P2~M3(萌出到一半),死亡年齡約2歲。整個齒列基本依直線排列,扭曲程度并不顯著。P4前端偏向舌側,后端偏向頰側。由于P4的萌出與替換發生在M完全萌出之后,因此當被替換的P4脫落后,生長中的P4無法得到足夠的空間,就產生齒列扭曲。
前面提到的這3件豬頜骨標本的齒列明顯扭曲,顯示出因為下頜的縮短而造成牙齒排列凌亂的證據,因此可以作為家豬來對待。而且,中期1頭雌豬,死亡年齡確定為7.5歲,應已是生產10余胎的母豬,也是馴化的證據。
跨湖橋遺址出土豬的上頜中第3臼齒可測量的數據很少,只有5個,其長度中最大值為37.54 mm,最小值為33.3 mm,平均值為35.53 mm;其寬度中最大值為24.07 mm,最小值為20.93 mm,平均值為22.37 mm。其下頜的數據較多,早期第3臼齒有6個,其最大值為42.37 mm,最小值為32.78 mm,平均值為38.58 mm;其寬度中最大值為20.42 mm,最小值為16.39 mm,平均值為18.07 mm。中期第3臼齒有3個,其最大值為39.53 mm,最小值為34.96 mm,平均值為37.79 mm;其寬度中最大值為17.24 mm,最小值為16.4 mm,平均值為16.71 mm。晚期第3臼齒有4個,其最大值為40.96 mm,最小值為36.61 mm,平均值為38.1 mm;其寬度中最大值為17.45 mm,最小值為16.92 mm,平均值為17.24 mm。
這里要強調的是早期第3臼齒有6個數據,其中有3個大于42 mm,而中期的3個數據均小于40 mm,晚期的4個數據除l個為40.96 mm以外,其余均小于38 mm。由此看來,牙齒尺寸似乎存在一個逐漸變小的過程。
從以上豬下頜第3臼齒的測量尺寸看,除早期的3個超過42 mm的數據可以推測為屬于野豬以外,其余的包括早期在內的10個數據都屬于家豬的范圍。尤其是從尺寸的變化趨勢看,豬的馴化的過程表現得更為明顯。
跨湖橋遺址豬的年齡結構,從早期到晚期有一個明顯地逐步年輕化的過程。從個體數的統計來看:早期的豬2.5歲以上為7例,占87.5%,2.5歲以下為1例,占12.5%,平均年齡為4.6歲;中期的豬2.5歲以上為3例,占42.9%,以下為4例,占57.5%,平均年齡為3.5歲;晚期的豬2.5歲以上為5例,占45.5%,以下為6例,占54.5%,平均年齡為2.9歲。
對照長江三角洲地區其他新石器時代遺址的狀況,浙江余姚河姆渡遺址豬的年齡結構中2歲以上的明顯占據多數,浙江桐鄉羅家角遺址豬的年齡結構中2.5歲以上的占57%,江蘇蘇州龍南遺址豬的年齡結構中2.5歲以上的占據大多數,上海崧澤遺址豬的年齡結構中2.5歲以上的占據絕大多數,上海馬橋遺址良渚文化層里2歲以上的豬占據多數,平均年齡為2.1歲。在馬橋文化前期層里,2歲以上的豬也占多數,平均年齡為1.9歲。到了馬橋文化后期層里,2歲以上的同樣占據大多數,平均年齡達到2.4歲。
跨湖橋遺址豬的年齡結構和以上各個遺址的豬都有區別,盡管從時間上看要早于上述的遺址,但是其年齡結構的變化過程卻使人很容易推測其為家豬。跨湖橋文化考古隊的這一段比對考證,確認從8 000年前的跨湖橋文化到7 000年前的余姚河姆渡文化。浙江桐鄉羅家角文化、蘇州龍南文化、上海崧澤文化,5 000年前的上海馬橋遺址,4 000年前的良渚文化層,所有江南水鄉植稻新石器文化都有馴化家豬飼養,已不是單例,而是存在8 000年前至4 000年前間錢塘江流域大片土地先民生存的家豬業。
按照可鑒定標本數的統計結果,豬在全部哺乳動物中的比例分別為早期占27.24%,中期占10.34%,晚期占8.96%;按照最小個體數的統計結果,豬在全部哺乳動物中的比例分別為早期占22.58%,中期占12.2%,晚期占8%。兩種統計方法的結果,盡管數字不是完全相同,但是其大體的趨勢是一致的,即早期為20%以上,中期為10%以上,晚期為10%以下。明顯有一個比例從早期到晚期不斷減少的過程。
上述分析表明,跨湖橋遺址豬頜骨的早、中、晚期都發現齒列不整齊的現象,早期下頜的6個第3臼齒中有3個小于40 mm,最小的僅為32 mm。中晚期下頜的第3臼齒僅l個為40.96 mm,其余的都在40 mm之內,最小的為34.96 mm。另外,其年齡結構也有一個明顯變小的過程。因此,可以確認跨湖橋遺址自早期開始就存在家豬。過去人們認為,家豬開始飼養后,豬作為肉食的比例在全部哺乳類動物中出現的比重會不斷增加,但跨湖橋遺址卻提供了相反的證據。但這一點,不能成為否定家豬存在的理由,而應該與跨湖橋遺址所在地區的氣候、動植物資源的變遷及當時的人適應自然環境的綜合角度進行分析,從而對長江三角洲地區豬的飼養行為演變進行新的認識。
過去認為河北武安磁山遺址出土的豬為迄今為止所知的中國最早的家豬,磁山遺址屬于北方地區,其年代為距今8 000年左右。現在跨湖橋遺址的研究證實,迄今為止南方地區最早的家豬出土位于跨湖橋遺址,其年代同樣為距今8 000年。而且,由于跨湖橋遺址早期出土的豬的頜骨已經出現齒列凌亂的現象,其第3臼齒小于40 mm的個體數已經占據相當的比例,證明其己經具有相當一段時間被飼養的過程。這是豬在長時間地被控制活動范圍及喂食等人為影響下才會形成的形態變異。
跨湖橋文化8 000年家豬的確認,是可以與跨湖橋獨木舟相媲美的考古成果,對中國養豬業考古史考證來講,更是可以將中國南方家豬馴養,追溯至8 000年的跨湖橋文化。中國南北馴養家豬都可上溯至8 000年前,證實10 000年以來豬肉是中國人食用最多的肉類。
1973年在余姚河姆渡發現河姆渡遺址,遺址包括依次疊壓的4個文化層。4個文化層內涵豐富、特征鮮明、因襲關系清楚,一些基本的文化特征貫穿始終,被命名為“河姆渡文化”,其中第3、4文化層為早期,第1、2文化層為晚期。以后在河姆渡附近地區又陸續發現同類文化遺存10多處。從總體上看,河姆渡早期文化主要見于寧紹平原,晚期則擴展到舟山群島。河姆渡文化距今5 000~7 000年左右,延續近2 000年。河姆渡文化早期以骨質工具為主,石器相對不發達。種植水稻,骨耜是當時主要的農具。馴養了狗、豬,可能還有水牛。但采集漁獵仍是很重要的經濟活動。人們主要燒制夾炭黑陶。以釜煮米成糜,缽盛而食,后來又出現了甑,住干欄式木屋。河姆渡遺址中還出現了我國迄今最早的漆器和玉質飾品,以及“雙鳥舁日”牙雕等精美藝術品。河姆渡文化晚期,陶器以泥質灰陶和紅陶為主,炊飲器中,鼎、豆增加,生產工具則以石器為主。河姆渡遺址動植物品種鑒定及孢粉分析表明,當時這一帶屬亞熱帶氣候,相當于今日海南島以及越南、老撾河谷平原的氣候。
河姆渡遺址中,發現了大量的動物骨骼,其中豬、狗已是家養,水牛可能處于半馴養階段。河姆渡遺址出土10余件狗的頭骨,其形態特征完全可以和狼的頭骨區分開,而這樣的特征肯定是經過了若干代的馴養獲得的。在居住遺址中時有狗糞便發現,也證明這些狗是被人馴養的,而不是人們外面打回來的獵物。現在學術界確定某些動物是家養還是野生一般常用的方法,即根據該動物各生長階段的死亡率來確定,如果在青年至成年階段的死亡率較高,則表明當時的人類可能已經馴養了這種動物,因為通過狩獵而來的野獸是以老弱病殘為主。另根據動物考古學原理,家畜被宰殺的年齡愈大,則證明這個遺址的時代愈早,當時人們的飼養水平還低。從現代牲畜飼養來看也是這樣,飼養條件差,技術不佳,飼料粗劣、缺乏,必然導致家畜生長發育緩慢,屠宰年齡自然就增大;反之則屠宰年齡自然就較小。河姆渡遺址豬遺骨的情況表明幼年和青年個體所占比例較高,形態上則具有相對較短的吻部,寬的頭顱;另外在遺址的第4文化層中還出土了一頭小陶豬,豬腹下垂,體形肥胖,四腳較短,前軀和后軀的比例(1∶1),介于野豬(7∶3)和現代家豬(3∶7)之間,說明這種豬處于野豬向家豬過渡的中間類型。

圖3 河姆渡豬下頜骨
與狗的情況一樣,居住遺址也發現有豬糞。余姚河姆渡遺址博物館與陶小豬一起還陳列了一只陶小豬槽。種種跡象表明這種豬本身雖然還是一種“中間類型”,但已屬于人類馴養了相當長時間的家畜。水牛當時是否已被飼養,現在爭論還比較大,張明華先生曾提及在河姆渡和羅家角遺址出土的一些水牛角上殘留有一些人工磨蝕過的痕跡。雖還沒弄清楚當時人們磨蝕水牛角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至少證明人們當時已在利用它。筆者結合當時的氣候地理和現存的一些民族學材料推論:當時水牛還處于半馴養階段,平時野放,隨其生息,人們食物不足時取之肉用,春耕取其踩田,肉役兩用,這種人和水牛的關系大致相當于解放前鄂倫春人和馴鹿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