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軻風
方國瑜先生是西南著名史家,被譽為“南中泰斗,滇史巨擘”。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方先生先后在北京師范大學和北京大學研讀,一九三三年從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研究生畢業,曾師從錢玄同、陳垣、劉半農、趙元任、李方桂諸大家,最初治校勘、音韻、古文字之學,后來受邊疆危機之感召,始專攻西南邊疆民族史地研究。他自一九三六年任教于云南大學始,長達半個世紀,幾乎憑一人之力開創了云南大學的中國民族史、中國邊疆學、歷史文獻學、歷史地理學等分支學科。
介紹方先生的文章,一般是這樣開場的:方國瑜(一九0三至一九八三),云南麗江人,納西族。與他的學術成就相隨的,總有“納西族”這個標簽。方先生很少談及自己的族籍,與大多數云南民族類似,民國時期的麗江方家有自己的“漢人”記憶,同時也有“納西人”的身份,在雙重認同中只好慎談、避談這個話題。根據公開資料顯示,方先生只有在一次晚宴上偶然透露過一點信息,此次晚宴如今已漸成“佳話”,近年來為學界不斷提及。其具體情形,始見于方豪先生在《陳寅恪先生給我的兩封信》中的生動記述:
我初次認識陳寅恪先生是在昆明,時間大約是在一九三九年的秋間。那次是方國瑜先生邀宴。
……席間,由于宗族觀念,我向國瑜先生詢問:“宗兄!你們云南姓方的是從哪里遷來的?”他說:“我是桐城方氏的后裔。”……
飯后,顧頡剛先生把我拉到一旁,輕聲告訴我:“方國瑜先生是么些(讀如Mo-so)人,說是桐城方氏后裔,只是面子好看些。”
此時,陳寅恪先生在旁邊,就插嘴說:“我們萬不可拆穿他,唐代許多胡人后裔,也用漢姓,也自道漢姓始祖何處。”
這時,我恍然大悟。……那晚令我獲益最多的,還是陳寅恪先生那幾句話。
顧頡剛私下和方豪說:方國瑜先生是么些人,把自己說成是“桐城方氏后裔”,是為了“面子上好看些”。“么些”大致算是今天“納西族”的舊稱。有意思的是,陳寅恪先生跟著“補了一刀”,說唐代“胡人后裔也用漢姓”,“自道漢姓始祖何處”。這一唱一和,盡管是私下講的,給東道主留了“面子”,但無異于說方先生因緣攀附,自托高門。
果真如此嗎?方先生的女兒方福祺曾在《方國瑜傳》中自述家世:
麗江大研鎮方氏,祖上不是本地人,而是安徽省安慶府潛山縣大石橋人氏(此地離安慶府所在地約百余里),方氏祖上從方原仲起開始從軍,時為元順帝至正二十一年(辛丑年,一三六一年),隸九江府丞徐達麾下。甲辰年(至正二十四年,一三六四年)調南昌左衛中所軍,在此居住十七年,并娶妻生子。到明朝洪武十四年(一三八一年)秋九月,方原仲隨征南將軍潁川侯傅友德率領的三十萬大軍征貴州、云南等地。……方原仲因隨傅友德征云南有功,授云南左衛中所世襲百戶官職。從此方原仲在云南定居下來,在這里生息繁衍,成為安徽省安慶府潛山縣大石橋方氏入滇之一世祖。
根據方福祺的記述,方原仲一族在云南定居后,至清康熙年問由軍籍改為民戶,住在昆明。至嘉慶中葉,麗江有一趙氏,與方氏十四世祖方函宇時常來往。趙氏當時無子,方函宇第四子方庭鳳入贅麗江趙家,從此方庭鳳到了麗江。嘉慶二十五年(一八二0),方庭鳳的兒子出生,不久趙氏夫人也誕下一子,因此趙家讓方庭鳳恢復本姓,自立門戶。這樣,方庭鳳“成為麗江大研鎮方氏的一世祖”。
這一說法,譜系清楚,具體細節頗詳盡。方先生曾在《云南史料目錄概說》中著錄了記載潛山方氏入滇的重要文本證據——方之貴《云南左衛中千戶所試百戶承襲供狀》,該供狀寫于永歷十二年(順治十五年,一六五八),詳細記載了上述情況,列舉出了方氏入滇后的具體世系,方之貴系十世祖,是云南左衛中千戶所之下十個世襲百戶伍之一。為了證明此份文件的真實性,方先生引用大量史料詳加考釋,強調“《供狀》歷敘一家事跡,以當時政令行事與史籍記載相合”,并根據《供狀》上的“簽印原件”,詳細介紹了洪武十五年(一三八二)正月初設云南左衛時頒發的“云南左衛中千戶所管軍印”。不止如此,方先生還曾說過這樣一段話:
(昆明地藏寺經幢)其東南一里許楊泗廟后,瑜高祖以上三代祖墳在焉。一九二二年八月初來昆明,從伯兄瑞周掃墓,至地藏寺廢墟,摩挲古幢,良久始去。次歲余讀書北京,十余年間,數往返過昆明,必至古幢旁。(方國瑜:《云南史料目錄概說》)
對照以上各種證據,方先生的家世認同很清楚,即麗江方氏先祖系安徽安慶府潛山縣人氏,明洪武十五年隨衛所移民入滇,此后又遷至麗江定居。潛山與桐城毗鄰,同屬安慶府。根據潛山方氏宗祠資料顯示,今潛山方氏堂號日“壯猷堂”,入潛山之祖為方源甫,與桐城方氏系出同宗。依其族內輩分排行,麗江方氏之先祖方原仲,極有可能是潛山方氏七世祖中的一支。
如今的云南人,大多都有先祖隨衛所入滇的移民記憶。明代云南衛所軍事移民構成了入滇云南移民的主流,且形成了云南“土著者少,寄籍者多”的民族人口格局。陸韌師在其專著《變遷與交融——明代云南漢族移民研究》中指出:明洪武十八年(一三八五)前,云南都司建立了云南左衛、右衛、前衛等九衛一所,由平定云南后留鎮該地的九萬官軍組成,“他們成為明代進入云南的第一批軍事移民”。有明一代,入滇的衛所官軍人數達到二十八萬人左右。而且,其時官軍入滇攜帶家眷子女,“所有衛軍,每一軍士為一戶,家屬大都由原籍同來”。根據國內較多采用的明代軍事移民“每戶按三口計算”的辦法,明代入滇軍事移民的第一代人口“有可能達到八十余萬”。陸韌師進而認為:“漢族移民進入云南后,在明代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土著化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逐漸結合于云南土地,交融于當地民族,實現了從流徙到定居、從外來客民到世居云南人的轉變。”
內地學人多以為方先生借桐城方氏之名自抬身價,實際上忽略了民族融合是一個雙向過程,不僅存在大量的夷人“漢化”現象,還應充分考慮到內地移民逐漸融入當地民族之“夷化”過程。“漢化”與“夷化”在不同歷史階段和不同地區都有發生,從夷至夏,自夏而夷,這是非常正常的。陸韌師指出,深入云南邊遠山地民族聚居區的漢族人口,“為了生存,特別是在明末衛所制度弛壞,戰亂紛爭的情況下,勢單力薄的漢人只能迅速融入當地民族之中才能生存”。方先生對此深有認識,他曾指出:大抵云南壩區多漢人,山區多彝人,可能住在壩區的彝人多融合于漢人,而住在山區的漢人多融合于彝人(方國瑜:《明代云南的衛所制度與開發生產》)。
就以他的家鄉麗江為例,明代麗江始終由木氏土司統治,幾乎沒有大規模的漢族移民進入。一九四二年,方先生撰《么些民族考》一文,正面回應了明代流寓麗江之漢人“么些化”的歷史過程:
瑜曾遍訪明代古墓,間有龔、楊、李諸姓,乃土司之把事,而大都姓和也。或拆和字目:和為木字戴笠負筐,取義木氏之奴隸,故今齊民皆姓和。不識初意為如是否?今大族有譜牒已復本姓者,猶記末歸流前曾姓和;未復本姓者,亦多記遷麗江后改姓和;又有不言初姓,惟述其先為應天府柳樹灣人者。凡此追述先祖,多為漢人而從土人之姓,則習俗之同化于土人,尤意中事。明代如此,明以前更可想見。則今日所目為么些族者,必多有漢人血液,其文化亦多自漢族傳播。不能以語言、服飾、習俗之稍異而識別民族,此則西南民族皆如是,不僅么些族也。
這段話不僅闡述了明代入滇移民“變服從俗,漸化為夷”的歷史事實,而且隱隱自辯,強調漢人與“么些”同宗一體,“不能以語言、服飾、習俗之稍異而識別民族”。以下方先生一番頗具卓識的宏論,更能反映他對這一問題認識之通徹:
吾人研究西南民族,苦名號繁夥,實由一血統民族文化歧異,則各立名號,愈分而愈多;亦有數民族之文化融合,名號漸失者,若甲民族之少數人遷至乙民族區域,久之即被以乙民族之名稱。今日納西族中,不少有漢人及其他民族之血液,而既同于納西文化,亦直視為納西族也;又有初為納西族,遷與其他民族同化,則又以其他民族稱之。……想必有一日,西南民族之眾名盡歸于消失也;若以血統言之,今日西南民族中,鮮有不混血者,眾族之漢文化程度有差異,亦即漢族血液多寡之差異,所以猶保持其名號者,則由歷史觀念使然耳。今之納西族受漢文化陶熔已深,則不惟不用么些之名,即納西之名亦可廢。(方國瑜:《么些民族考》)
從這段話里能夠細微體會到,方先生糾結于“漢人移民”與“納西人”的雙重身份之下“夫子自道”式的隱痛。他定然是聽慣了顧頡剛所說的那種“閑話”,試圖彌合納西人與漢人之問的族群界限,甚至預言“想必有一日,西南民族之眾名盡歸于消失也”,不僅主張廢除帶有侮辱性的“么些”之名,“即納西之名亦可廢”。如此驚世宏論,與顧頡剛喊出的“中華民族是一個”,何其殊途同歸。
回想當晚談話情景,方豪顯然是話題的發起者。他的問題“你們云南姓方的是從哪里遷來的?”很冒失,這使方先生陷入尷尬之境。那時的方豪只有二十九歲,“以后輩自視”,年輕而好發問,言語不免莽撞。然則,最可怪的是顧頡剛先生。顧的一番解釋明顯有“帶節奏”的嫌疑,令陳寅恪也忍不住“插嘴”。按理說,顧不應該強調方先生的“么些”身份。因為在一個月前,他剛完成了《中華民族是一個》一文。一九三九年二月六日,顧收到了傅斯年的來信,傅批評顧負責的《益世報·邊疆副刊》分析中華民族為若干民族,“濫用‘民族二字以召分裂之禍”,并強調“夷漢是一家”,督促顧站在“民族大義”的高度思考民族問題。顧讀到如此懇切的意見,“頓然起了極大的共鳴和同情”,“在病榻上再也按捺不住”,于是用三天時間撰寫了此文,開首就強調“凡是中國人都是中華民族——在中華民族之內我們絕不該再析出什么民族”。在國家分裂危機之下,我們不應該談漢、夷有別,“我們對內沒有什么民族之分,對外只有一個中華民族”。
再者說,顧頡剛來昆之前,剛剛深入考察了西北民族地區,他完全了解內地移民內遷邊地并“番化”的史事。顧在昆期問完成的《浪口村隨筆》卷六里就有多條筆記對此有深入論述,如謂岷縣境內婦女之服飾,“皆明代習尚”,具有內地移民之遺存特征(《明初西北移民》);又謂“西寧漢人俱自謂由江南遷去,想亦于明初從征而往,遂屯田為土著者”(《臨潭居民祖籍》);又謂內地遷入西北之孔子后裔,皆奉回教,逐漸“番化”之事實(《邊地孔裔》)。按理說以史學家“同情”之心理,他白應懂得方先生“桐城祖籍說”的內在含義。既然如此,顧頡剛為什么還要“暴露”方的“么些”身份呢?
方豪是無心之言,顧頡剛卻是有心如此。因為那晚他的心情甚是不爽,在生方先生的悶氣。顧在日記里記述當晚活動,還有這樣一段文字:
方國瑜夫婦(主)與膺中、莘田等人同席,胸中頓起不快之感。如此佞人讒人,予真無法與之為伍也。然渠等要打倒我十幾年了,究竟把我打倒了沒有?思之亦頗自豪也。但望我身體好,能工作,便一切都不怕矣。(《日記》一九三九年三月五日)
確切地說,惹惱顧的不是方先生,而是語言學家羅常培(字莘田)和文學史家羅庸(字膺中)。“二羅”形影不離,關系極好,剛由長沙輾轉來昆,任職于西南聯大北大文科研究所。“如此佞人讒人”亦指“二羅”,其時顧與方相識不久,沒有恩怨。當晚方國瑜夫婦選擇與“二羅”同席,這讓顧頡剛萌發“醋意”,故而“胸中頓起不快之感”。顧與“二羅”積怨已久,不滿之情在他的日記里多處流露:
數日來看《桃花扇》,覺得阮大鋮之為人絕似莘田、膺中,其吸引朋黨,排擠正士,蒙蔽權要,搶奪勢力,閉目思之,實出一型。阮氏亡了南明,彼輩亦亡了北大!(《日記》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四日)
每見膺中,胸中輒作三日惡!(《日記》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二日)上午道遇膺中兩次,胸又作惡。所以然者,彼既奸佞而
又傲慢。(《日記》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二日)
顧頡剛與“二羅”交惡,恐怕緣于他和魯迅的舊怨。顧和魯迅、“二羅”先后在廈門大學、中山大學都做過同事,眾所周知,顧與魯迅關系極其糟糕,在中大甚至鬧到“鼻來我走”的程度(魯迅暗諷顧是“紅鼻子”);相反,魯迅與“二羅”則交誼甚厚,羅常培曾隨魯迅在廈大任教,后去中大,可能魯迅也有舉薦之力。羅庸則于一九二七年應魯迅之邀,擔任了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因此,在顧、周之爭中,“二羅”免不了站在魯迅一邊。顧頡剛厭惡羅庸似更甚于羅常培。從顧的日記來看,顧與羅庸時常見面,且共同出席各類活動,但從沒有私下的交往。學界常說顧頡剛與傅斯年矛盾甚多,然則顧、傅二人乃是諍友,盡管吵得面紅耳赤,但頗能相互尊重。相比之下,顧與羅庸幾乎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敵。顧在日記里說“要打倒我十幾年了”,所指或在此。當晚的方先生與“二羅”同席或許也是無意之舉,但這可能觸及了顧敏感的神經。
那么陳寅恪先生為何要“補刀”呢?個人以為,這與私人恩怨無關,陳寅恪所言屬于歷史學家茶座上的“閑談”,唯借此闡發一下學術觀點。一九三八年底,陳寅恪作《陳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序》,贊嘆是書資料宏富,“所未見者,殆十之七八”。然此書資料多由方先生提供,書成后,陳垣又托陳寅恪將此書送予方先生。陳寅恪定然是了解內情的,其對方先生的推重也頗可窺見一二。因此,陳寅恪對方先生絕無貶低鄙視之意存,其所持“胡人冒籍漢姓”之論,實緣于他的學術關注視野及其長期堅持的“中國文化本位論”。
陳寅恪研究專長在中古史,不太留心明清邊疆情態。他所見唐代情形則多為內附之胡人,偽托漢姓以自高。他對李白“詭托隴西李氏”的研究就是典型例證。他指出李白一族“本為西域胡人,絕無疑義矣”,“自稱其先世于隋末由中國謫居于西突厥舊疆之內,實為一必不可能之事”(《李太白氏族之疑問》)。此外,陳寅恪還對唐朝皇族的“李姓”進行過深入研究,為此寫了三篇文章。最初,在《李唐氏族之推測》中駁斥了“李唐自稱為西涼李暠后裔”的說法,而云“李唐先世疑出邊荒雜類,必非華夏世家”。此后,又作《李唐氏族之推測后記》對研究結論進行修正,認為“李唐先世若非趙郡李氏之‘破落戶,即是趙郡李氏之‘假冒牌”。
種種跡象表明,陳寅恪骨子里仍有“夷夏大防”之思想遺留,他曾于《論韓愈》一文中列舉韓愈在唐代文化史上之功績,有“六門建樹”之概括,而“訶詆釋迦,申明夷夏之大防”就是其一。他論邊疆民族,多以“中國”“華夏”與邊地民族相對舉,如云李白人中原,而謂“太白生于西域,不生于中國也”,“西域之人其名字不通于華夏”等等。陳寅恪《陳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序》云:“明末永歷之世,滇黔實當日之畿輔,而神州正朔之所在也。故值艱危擾攘之際,以邊徼一隅之地,猶略能薈集禹域文化之精英者,蓋由于此。”說此番話時,身處滇南“邊徼一隅”的陳寅恪一定是為日寇亂華而發,但確有“聊與胡僧話落花”的文化落寞之感。
其實,在這個看似融洽的晚宴背后,尚能窺見內地人和邊地人的隱性對立。一九三八至一九三九年間,政客、資本家、文化人、學生、難民等各色內地人等紛涌入滇,云南人與內地人開始在試探中接觸,接觸中試探,尷尬別扭之間,獲取的信息未免片面,“看不慣”的對立情緒未免生發。內地人闖入“邊僻之鄉”,潛意識里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他們以文明先進自居,高高在上地批評云南人落后、懶惰、不衛生、文化程度不高,蔑稱云南人是“老滇票”,意謂云南人如同本地貨幣一樣老土而“不值錢”;而云南人一方面有強烈的自卑情結,承認內地人來自更高層次的文明,但另一方面無法忍受內地人的趾高氣揚,以及過于新奇的生活方式、理念、奇談怪論乃至著裝、行為,甚而揚言要“教訓下江人”。
一九三八年六月,云南本地學者楚圖南為此發表《尊重與寬容》一文表示:其時入滇的內遷人口,對于這個邊遠民族省份而言,是“明以來第一次最有意義的華族的移民”,他們都是“從更高階段的社會和文化里面出來的人”。內地與云南不斷“發生影響”,自然會使“云南的文化進到了一個更新的階段”。楚的姿態放得實在太低,其實這很難說是真正的“尊重與寬容”,反而讓人感覺是“拖了后腿”之后表示要努力“跟進”的一份檢討。
那個年代的云南學人多有此種“積極向內地靠攏”的情緒,尤其是面對蜂擁而至的內地文化精英之時。“南荒邊僻”“蠻夷之邦”的云南形象,似乎成為云南人揮之不去的文化陰影。方先生也是如此,他反復強調“云南地方史為中國史不可分割之組成部分”,對云南的歷史“身份”飽含有異乎尋常的國家認同意識。今天看來,云南理所當然屬于中國的一部分,大可不必強調,方先生為何較真呢?這正與他長期所受的時代“刺激”有很大關系。方先生《自序》開首一句也頗有意味:“國瑜生于邊僻之鄉。”他深感云南落后,似乎自帶“蠻夷”屬性,需要“改造”,熱切地希望云南獲得與內地省份一視同仁、平起平坐的“身份”,生怕被拋棄。
當晚赴宴的羅常培、萬斯年、聞宥、方豪諸人,皆有民族調查的經歷。以及當時以楊成志、馬長壽、吳文藻、江應棵、費孝通等為代表的民族研究新銳,盡管都具有了民族平等的姿態,但潛意識里的內地與邊地、漢人與“蠻夷”的二元對立思想仍在不自覺地左右著他們的腦筋。他們自己都相信自己是“從更高階段的社會和文化里面出來的人”,而以外來觀察員的目光,審視邊疆民族社會的種種“蠻夷”生態,“恍游博物院”,把邊地民族看作是停留在原始階段的“活化石”,可供研究而不可茍同。身處“內”與“邊”急劇交融的洪流之中,就連顧頡剛、陳寅恪二先生也不能免俗。這也正是近代“民族考古”風潮興起的思想基點。
然則,尊重與寬容是必須的,消弭內地與邊疆、漢人與夷人、“我者”與“他者”之間的截然分異,是民族平等、民族融合的必由之徑,這不僅是人際交往中的實際問題,還是關乎國家存亡命運的大方向。顧頡剛撰寫的《中華民族是一個》,與方先生“西南民族之眾名盡歸消失”的疾呼旨趣相映,某種程度上都是相互尊重與寬容,消除這種“隱形對立”,實現民族團結與邊疆穩定的重要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