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至1981年間,在中國畫研究院籌備組主辦、召集下開展的多次學術討論會議,就中國畫發展的諸多問題進行了探討。其中就包括了孫其峰先生日記中詳細記載的1981年7月2日召開的“藻鑒堂花鳥畫創作座談會”,這場為期10天的花鳥畫創作座談會集結了來自全國各地30余位花鳥畫家,據孫先生日記中所載,與會人員有:李苦禪、朱屺瞻、劉力上、俞致貞、田世光、鄭乃珖、溥佐、王慶升、喻繼高、洪世清、盧坤峰、孫其峰、霍春陽、崔子范、婁師白、葉淺予、黃胄、亞明、王子武、康師堯、郭怡 、湯文選、王甬、田鏞、高冠華、陳秋草、蔡若虹、郭增瑜、王天一、李燕,足見其專業程度與學術規模,座談會期間不僅觀摩了從古至今具有悠久歷史文化價值和偉大藝術創造性的花鳥畫優秀作品,集思廣益之下征求了各位對畫院籌建的意見,也在會上從自己的生命經驗、創作體悟出發,針對如何創作社會主義時代的新花鳥畫等問題相互交流、熱烈討論。
在孫其峰先生關于7月2日花鳥畫創作座談會的發言提綱中,他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批判思改”“教改改革”“紅專討論”如此歷史背景下,對學校教學出現的“很少設系(中央美院有)”甚而“不設課”的情況做了客觀闡述,并就這一時期花鳥畫的發展狀況、文藝政策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和反思,認為花鳥畫在發展速度上與人物畫、木刻、連環畫相比,發展水平相對落后。孫先生提出,我們應該避免在思想上對其持有偏見、謬誤,即我們不能要求花鳥畫可以與人物畫如出一轍般地反映現實;或將花鳥畫視為充當點綴升平的元素,可有可無,甚至將其視為松懈斗志的存在。首先,他認為從花鳥畫的發展脈絡看來,其產生、發展的過程印證了人民生活的日益豐富,并力透紙背地提出:“一條規律,人民喜歡的東西有生命力。”從與工藝設計、染織、裝潢、陶瓷的緊密交織中足見花鳥畫的運用范圍之廣,而它本身具有的審美價值則更為普遍,關于這點,年畫銷售的反映情況可以視為佐證。更重要的是,他堅定地指出,花鳥畫并不是不能反映現實,花鳥畫之所以成為人民喜聞樂見的藝術題材,正是因為它反映了人民的生活現實,表達了人民的思想感情,豐富了人民的文化生活,也從側面傳達了人民對藝術的審美愿望和欣賞要求,因而它有著深刻而重要的存在價值。此外,孫先生從個體經驗出發就花鳥畫創作的諸多方面展開深度思考,試圖解決關乎花鳥畫的一些理論問題,希望大家能正視所處時代背景下的花鳥畫發展的真實面貌。主要涉及:在進行藝術創作時要注重形式美,尤為強調筆墨;需考慮花鳥畫與人物畫的關系;在具體教學中重在講究方法與體系;花鳥畫創作中的推陳出新;大寫意與創作方法的“寫意”問題;從與書法的內在聯系中發掘抽象性元素;結合素描思考花鳥畫與自然科學的內在聯系。

會議紀要中也載有一些其他藝術家的發言概述,記錄著他們對花鳥畫創作相關問題的獨到見解及對畫院發展方向的構想。
葉淺予先生直言,如此專門的花鳥畫討論會還是首次召開,國畫家應對這32年的時間作一個總結,建議與會各位在討論中要直敘胸臆、暢所欲言,就中國畫院的成立問題也可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見。此外,葉先生還列舉了近些年花鳥畫發展過程中發生的幾件極具意義之事:其一,齊白石先生于1953年被文化部授予了人民藝術家稱號,1956年4月榮獲世界和平理事會授予的1955年度國際和平獎金,葉先生肯定了齊白石先生在花鳥畫創作中做出的巨大貢獻,即在他的筆下微如草蟲,也能生發出強烈而旺盛的生命律動,讓人心生感動。此后,1958年7月,蘇聯藝術科學院授予潘天壽先生為名譽院士。凡此種種,皆表明了近年來花鳥畫所取得的社會肯定,這值得懷念,但其后花鳥畫受到了打擊,由此建議大家就這30來年的花鳥畫發展境況、花鳥畫的意義展開探討。
田世光先生創造性地將中國花鳥畫喻為“世界文藝高原中的一枝獨特的花”,提出花鳥畫在與工藝美術上發揮了很大作用。高冠華先生則在堅持花鳥畫創作的過程中提出了幾個問題以供商討:花鳥畫的造型方法應如何處理,用什么方法造型?如何看待“形似”同“似與不似”此類花鳥畫創作中形與神的關系?如何面對花鳥畫的繼承問題及藝術家個人的藝術修養問題?
崔子范先生則認為,要談32年間的花鳥畫問題,首先要理性看待繪畫發展與歷史背景的關系。并清晰地提出花鳥畫中的“藝術標準”問題,指出花鳥畫的藝術標準需要做出明確具體的劃分,正如工筆花鳥畫與寫意花鳥畫也存在著巨大的差異,應區別對待。
從孫其峰先生的二次發言提綱內容來看,可以將其視為立足首次發言內容基礎之上的思維延續和深層構想,他建議討論中應涉及以下問題:花鳥畫的意義與社會作用;花鳥畫的形式美及其中觸及的抽象性;花鳥畫的推陳出新、傳統繼承與發展;關于寫意中的形神關系;花鳥畫教學問題,特別是與素描解剖的關系;花鳥畫是如何反映現實的。
黃胄先生的發言使我們能從側面了解到畫院的成立及發展概況:畫院自1980年由“中國畫研究院籌備組”更名為中國畫研究院,10月召開議委會,并于11月正式建成,同月2日舉辦畫展,畫約190余幅,擬在展覽期間即將畫冊印出,并計劃出版刊物,由蔡若虹先生主編,成立時欲邀請畫院等學術性單位開展會議。就畫院創刊問題,孫其峰先生建議如下:刊物可每期在主題上有所側重,最后依花鳥、山水等類別分類成書;將三次座談內容整編出刊,將會議記錄作為歷史留存,可以出售;從將畫院建設成為高深型學術單位的角度而言,遵循畫院方針,建議結合科影,與幻燈廠、出版社等單位合作,制出一套花鳥畫教學片;建議拜師,由畫院主持、支持新生力量,提倡新風格;要留存盡可能多且豐富的展覽會錄影;組織理論畫史畫法,編刊;編纂《中國畫研究叢書》;繪畫的發展也需兼顧書法、篆刻。
7月3日的座談會以花鳥畫創作的發展問題展開。康師堯先生在談及“花鳥畫究竟畫什么”這一問題時說道:“即便遠在西安半坡陶器上發現的魚紋鹿紋,花鳥畫最終表現的依舊是人的思想感覺,過去文人花鳥畫表達的是個人感情,如今藝術表現仍是從人民大眾的感覺出發。”劉力上認為花鳥畫創作旨在寄畫言志,花鳥畫有著審美上獨特的詩意和意境。湯文選先生提出花鳥畫要發展且要創新。蔡若虹先生則指出花鳥畫發展的動力在于全國人民需要它,理論建設靠藝術家自身,所以要以嚴肅的態度來面對藝術創作。洪世清先生亦對藝術家的個人素養品格問題提出了要求。李燕先生更是強調畫家應加強個人修養與基本功的錘煉,投入更多精力在學術研究上。喻繼高先生在感慨花鳥畫家這些年為社會主義做出的貢獻之余說道:“藝術家堅持創作的動力正是源于社會的支持和認可。”談及發展,他認為花鳥教學水平仍待提高,高等學校排課還可以增多,建議從低年級開始普及,堅持教學的持續性,并提議近年舉辦一次全國花鳥畫展覽。
孫其峰先生認為發展的前提是對花鳥畫有正確而深刻的認知,并具體從花鳥畫的藝術標準、價值、貢獻、寫意精神等角度具體提出如下意見:在花鳥畫的“藝術標準”上,首先必須承認事物的特殊性,即花鳥畫在表達思想感情、反映現實中具有不同于人物畫的特殊性,故不能以相同的標準來衡量要求;忽視花鳥畫的價值就是違反了人民意愿,也就是違反了群眾路線;肯定花鳥畫的發展在整個繪畫發展中的貢獻,貢獻首先在于發展了寫意的筆墨技法,八大山人、石濤、揚州八怪、吳昌碩、齊白石等人發展、拓寬了花鳥畫的形式美;其次,由于部分技法是從花鳥畫引渡供給于人物畫,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帶動了人物畫的發展,以西安畫派石魯為例,其山水畫與花鳥畫在用筆上頗為接近,由此說明山水畫與花鳥畫也存有微妙的內在聯系;從致敬傳統的角度發揚寫意精神,實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自然的桎梏,突出內在的“神”,正是“不求形似,不離開形似,貌離神合,似非而是”。

孫其峰 雙鴨

孫先生認為筆力、筆法、筆意是目前花鳥畫教學面臨的問題之一。他以客觀理性的視角,從透視學的角度看花鳥畫與自然科學的關系,但也明確提出:藝術與科學截然不同,形線不可衡量,不可要求統一看法。我們不能無視素描的“干預”,一方面,不反對畫素描,但也切不可以西洋體系代替中國體系。民族不同,標準不同。表現方法不同,相應的訓練方法也不同。忽視筆墨、神態、程式的重要性,不在意臨摹、默寫訓練,片面強調造型與色彩、追求素描照相式的再現方式、重視自然科學,是花鳥畫創作面臨的現實問題。他強調,民族繪畫程式多,對筆墨的體悟更是不能僅依靠寫生的方式來獲得,重外師造化輕中得心源、重寫實(越寫越實)輕寫意,所致后果無異于在逐漸喪失民族傳統,當藝術創作被束縛于自然狀態內,于是“能靜不能動,能求形不能求神,能技術輕理論”。此外,他就以往畫論中涉及花鳥畫相關內容較少的問題,建議畫院在花鳥畫史方面的理論著述上能加以補充,有所建樹。
7月6日的花鳥畫創作座談會中,亞明先生在論及花鳥畫的階級性和時代性問題時提出,花鳥畫必然有時代性,且服務于人民。葉淺予先生也附議,不能將藝術庸俗化,花鳥畫沒有階級性,其發生發展的歷程是我們民族美學、審美思想所要求的,不能從階級性來解決花鳥畫的功能。花鳥畫的功能到底是什么?沒有階級性是一個關鍵問題。盧坤峰先生隨后提出,畫界需要百花齊放,他更傾向洋為中用的出新者。此外,他還指出,要重視文人畫的歷史價值,強調專業基本功的錘煉與傳統文脈的繼承。
孫其峰先生則在當日會中就畫院建設方面提議,要建立畫院權威,樹立高尚,且需提高畫家的作品質量。具體措施可結合以下方面:建議設考試制、授學銜;梳理編纂關乎畫法、畫理的畫史與畫論;組織拜師,繼承傳統流派;支持藝術創新,提倡推陳出新;設科研部,出版叢書,將各位藝術大家的創作經驗、藝術觀點整理在冊;對優秀畫家授予稱號,可按學校職稱予以參考,人才甚至可以破格選拔出,強調畫家的個人修養和藝術素養;從學術和人事上加強與各畫院的密切聯系;以舉辦高學術水平展覽為目標,收藏高質量畫作,加強對外宣傳。

參加研討會人員合影
7月7日的花鳥畫創作座談會的內容就花鳥畫的發展問題進行了更為深刻而具體的探討。孫其峰先生在發言中首先將花鳥畫的發展與民族傳統相聯系,并進一步闡釋其傳統性主要表現在畫法、畫理和美學層面。畫法上,表現為隨類賦彩,構圖上的位置經營,強調筆墨、造型、形式美所具有的相對獨立性。畫理上,遵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借由寫意來擺脫自然狀態的桎梏,寫生是要寫其生意,造型上則追求形神兼備。從美學角度來分析,花鳥畫實為諸多相反相成矛盾元素的統一體:用墨上講究濃淡干濕,用筆又有輕重快慢、順逆正反之對比,包括藏露、轉折、方圓、剛柔、正側往復……構圖上分賓主、開合、爭讓、向背、多少、有無、疏密、聚散……造型上又有巧拙、粗細、橫豎、繁簡、平正險絕之別。
在孫先生看來,花鳥畫是在不斷發展的,寫意一派歷經了牧溪、張子政、陳琳、林良、白陽、青藤、孫然、八大、石濤、揚州八怪、趙之謙、吳昌碩、任伯年等人的發展,而工筆一派自宋代發展至元代時略有變化(化簡),惲南田在工與寫的結合上有所創新且影響很大。回顧花鳥畫的發展脈絡,過去的發展是偏于自發的、自然的,現在的發展則是自覺的、有意識的。就花鳥畫的未來發展,他理性而客觀地認為,花鳥畫普及是好的,但也并不提倡學畫之事蔚然成風。一方面大力提倡新生力量,鼓勵新風格,一方面,他再次強調要加強花鳥畫的理論探索,因繼承傳統的前提便是了解傳統、深入傳統。

孫其峰 好鳥枝頭亦朋友

孫其峰 籬邊佳色
王慶升先生在針對花鳥畫創作如何出新的問題上做出了自己的解答,他提出:“法有五,一是熟悉傳統,二是熟悉生活,三是創作激情,四是揚長避短,五是博學修養。”郭怡先生從花鳥畫的獨特性、寫意性出發,認為出新的前提是于生活中挖掘自然美,將生活升華為藝術。霍春陽先生從教學的角度來探討花鳥畫的發展問題,他認為學習要掌握規律,繼承、師古,主要是學習前人的思想方法,要學會自己思考創造。黃胄先生從個體創作經驗出發,對霍先生“藝術創作應師傳統,師前人”的觀點表示認同,同時,他也提出,藝術創新與深入生活密不可分,個體之于生活相比太過渺小,要善于發現。此外還談到,作畫不能先有放松之思想,要有嚴肅的創作態度。王天一先生則表示,出新還需思想新,傳統需要發展,也需要借鑒,創新要立足于一個可持續的想法。王子武先生的藝術觀點認為,出新就是要很好地貫徹雙百方針,創新的新是相對的——“過去有些東西老不拿出來,也可以成為新,不要搞絕對化,傳統要認真研究,當前主要是要繼承,西方藝術也需要研究”。作畫要追求真實,才能感人。
在這篇會議紀要中,孫其峰先生也記錄了他人對提高花鳥畫創作水平的觀點。例如,俞致貞先生在談及其師于非 在創作時喜將夏葉、秋枝、春花集于一處時,他提出,畫并非有聞必錄,也要提煉取舍。陳大羽先生道,對學習來說要揚長避短,創作則要取長避短。畫家要技法、理論并重,不僅要學畫理、文學,還要向民間美術學習。石濤畫黃山“搜盡奇峰打草稿”,物是外在的東西,畫家要從自然而來又到開緣中去,不能為形所支配,要有自己的審美意識和創作思想。他認為對青年畫家要培養對傳統的熱愛,要鼓勵畫家在專業上不斷精進努力,以人品和作品說話,這對藝術創作而言很重要。
每個時代的藝術創作都有著它獨特的歷史軌跡和發展文脈,在其得以傳承發展的背后也必然有著一批胼手胝足、篳路藍縷、為之努力的藝術家。孫其峰先生日記中記載的這篇會議紀要,翔實的文字中記錄了孫先生本人的發言綱要,黃胄、葉淺予、田世光、蔡若虹、王子武等藝術家的發言紀要,內容所述涉及對花鳥畫發展的現狀反思和未來展望,也有花鳥畫教學面臨的現實困惑和花鳥畫創作需正視的問題。孫先生在日記中也頗為肯定此次花鳥畫創作座談會的意義,評價其“史無前例”“應載入史冊”。我們借由參讀這些文字,在了解那段被歲月塵封而不被外人所知的歷史片段之時,不免感慨于那個時代藝術家們對藝術的無限熱忱和向往。而針對藝術家們提出的諸多具有前瞻性、開放性的藝術觀點,相信也能從中生發出對藝術創作本體的諸多思考。